第十八章 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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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止步的鼓聲停了,陣卻不能散。

  秦昭仍站在那半個補來的位置上。前方十餘步外,韓軍已經退回自己的旗影下,雙方之間散著折斷的長兵、落矢和幾具無人敢先去拖的身體;後列救護者從秦軍陣隙中進出,每抬走一個人,什長便叫旁邊的人合攏一步。秦昭能聽見白仲在左後方喘氣,也聽見孟石逐個點名,卻不能回頭應到原來的位置。

  「秦昭,守現位。」什長從後面喝道,「缺處未補,不得亂換。」

  他報了一聲「在」,聲音落在陌生人的肩背之間。左邊秦卒盾緣缺口向外,右邊那人長兵杆上沾著血,兩人都不是孟石伍的人。方才接鋒時他們只知道彼此不能倒,如今敵人退遠,才有空互看一眼。持盾者問:「你哪伍?」

  「孟石伍。」

  「那這裡呢?」

  秦昭看了看腳下被踩黑的土:「先是這裡。」

  持盾者沒再問。陣後又抬來一名輕傷卒,補入更遠處的缺口;有人想找自己的伍長,被軍吏用木杖趕回原列。散在坡上的不是一群打完仗的人,而是一條尚未准許斷開的線。秦昭直到近午換列,才隨什長退到坡後。

  中矢的秦卒躺在一塊拆下來的車板上,箭杆已經截短,殘端仍留在肩頸之間。傷處塞著布,血沒有再像先前那樣往外涌,臉卻白得發青。季良跪在旁邊,右手懸在膝上,只用左手按住傷卒遞來的伍牌;書吏問一句,他便貼近聽一句,再替那人重複。


  書吏在木牘上刻記,傷卒勝忽然睜開眼,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氣音。季良俯下去,聽了兩遍才道:「他說,不要記亡。」

  「還喘著,記什麼亡。」書吏嘴上不耐,手卻把剛寫的傷字又描深了一遍,「後送,伍牌隨人。路上若死,下一處再改。」

  勝的眼睛轉向站在旁邊的秦昭。他認不出秦昭,只看見其右下緣那片崩角的厚甲,問得斷斷續續:「位……誰補?」

  「我。」秦昭說。

  勝像是想點頭,脖頸剛動便痛得閉眼。抬車板的人催著讓路,季良把伍牌塞回勝的衣襟內,又以左手壓實,直到確認不會在途中滑落才起身。車板被抬向路南,勝沒有再說話;秦昭看著那塊仍帶體溫的空處,知道自己方才守住的不是死人的位置,也不是已經歸他的東西。

  孟石等在後側軍械處。白仲坐在地上,右腳裹布已經拆開,舊泡邊緣磨破,趾根腫得發亮;他見秦昭過來,先問:「那人死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名勝,已經後送。」

  「那你何時回來?」

  秦昭還沒答,孟石便道:「缺伍補齊以前,他回不來。」

  白仲抬頭:「他是我們伍的人。」

  「上陣時,他先是陣里的人。」孟石把一條干布扔到白仲腿上,「你若再把腳踩裂,也會有人來補你的位置。那人是不是你伍里的,鼓不會先問。」

  白仲把布攥緊,沒有再頂嘴。季良趕來後替他重新纏腳,右手只能壓住布頭,繞結仍靠左手;烏虎也從弩手列回來,懷裡抱著待查的空箭箙。軍吏按每箙原數和余矢逐一核對,射出的箭只記耗用,撿回的箭須看杆直不直、鏃是否鬆脫。烏虎那一箙少了六支,回收兩支,其中一支桿身已裂,只能交去拆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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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白仲問他:「那個倒下的,找到了麼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若在那幾具里呢?」

  「停戰後未驗。」烏虎把裂箭放到一邊,「看不出。」

  白仲低頭看自己腳上的新布:「陣里連誰傷的都看不清。」

  季良勒緊最後一圈:「看不清便不能算你的。」

  「我沒說算我的。」

  「你問了兩遍。」

  白仲想反駁,腳趾一動便疼得吸氣,只得把話咽下。秦昭在一旁卸開右下緣編繩,軍械卒取下崩角甲片,看過孔邊後沒有更換,只用細繩把它與上片多綴一道,免得下次撞盾時繼續裂。五個人在同一處歇了不到半刻,近旗便又升起:烏虎歸弩手列,季良回傳令處,白仲暫入後半列,孟石和秦昭分別回各自現位。

  白仲撐著長兵站起:「我還能在前面。」

  醫者正收他的舊布,聞言只指了指上面的血:「它比你說得明白。」

  下午沒有再次接鋒。韓軍仍在遠處列著,秦軍卻在坡上把上午空出的地方逐個重排。軍吏用短木樁標出每伍站位,哪一處傷退、哪一處暫缺、誰從後列補前,都先寫在木牘上,再按名叫人。秦昭被暫記入勝所在的左三伍,原伍籍並未改,只在當日陣簿下添了一筆;孟石站在隔著三個人的位置,能看見,卻不能再伸手替他托肘。

  操列開始後,軍吏故意抽走一人。空位旁的秦卒須先高聲報缺,後方指定者再補;沒有口令,旁人不得憑交情橫移。第一遍,秦昭身邊的持盾者剛報缺,他便本能地向那處靠了半步,木杖立刻敲在甲上:「你已經有位。再補一個,這邊便又空了。」

  秦昭退回腳下木樁,才看見自己右側的人也正等著他的肩。第二遍輪到前排後撤,陌生持盾者腳跟絆住斷兵杆,秦昭沒有搶到他前面,只用長兵尾端把斷杆撥開,等鼓點落下再一同退。第三遍,白仲所在後列被點名補前,他拖著傷腳走得慢,前排空處便一直敞著;白仲臉色漲紅,想加快,季良卻從旗邊喊:「按步,不許跑!」他只得讓後一人先越過自己,補進空位。

  等到全列停穩,白仲被留在後面,拳頭攥得發白。孟石沒有去安慰,只問:「你若為了搶回原位倒在半路,要幾個人再補你?」

  「一個。」

  「一個夠抬你麼?」

  白仲看著腳下,過了一會兒才道:「不夠。」

  日落前,勝所在的左三伍仍缺一人,秦昭的臨時位置沒有撤。什長重新宣讀次日陣次:弩手先出,前兩列隨後接進,後列按鼓補位;白仲留後,季良隨旗,烏虎歸弩列。念到左三伍時,秦昭的名字排在持盾者之後;念到孟石伍,只剩孟石一人在前列,白仲、季良、烏虎各有別用。

  秦昭望向隔著三個人的孟石。孟石沒有叫他回來,只抬手指了指他腳下的短木樁。

  那根木樁不及一尺高,入夜便會看不清。秦昭用軍履把周圍浮土踩實,直到不用低頭,也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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