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初陣
入夜以後，東面的韓旗便看不見了，黑暗卻沒有把兩軍之間的地抹掉。
秦卒沿緩坡站成數列，不許點火，連取水也按伍輪換。秦昭腳下那一小塊土被來回踩得發硬，卸下的行囊就在身後，卻沒有人敢彎腰久翻。甲片裡的汗先涼下來，貼得內衣發冷；過了半夜，肩背又因久站慢慢發熱。白仲幾次把右腳抬離地面，腳趾在鞋裡蜷緊再鬆開，見孟石看他，便說只是泥幹了硌腳。孟石沒有揭穿，只把他換到坡勢稍平的一側。
烏虎不在伍中。他隨附近弩手移到前列偏右，天黑前還看得見肩側較空的舊甲，夜深後只剩那一片方向偶爾傳來絞弦和搬矢的輕響。季良也被什長留在後列，右掌不能執長兵，便負責把近旗變化和口令傳給前排。五個人仍在同一片坡上，秦昭卻第一次不能伸手就碰到其中兩個。
「點名。」孟石每隔一陣便低聲道。
秦昭先報，白仲接上，季良的聲音從後側傳來，烏虎那裡則隔了數息才有人代報弩手列無缺。夜風一陣陣從東面吹來，帶著草土氣，有時也送來馬嘶和木器碰響；每一次異聲都使前排的長兵略微抬起，等了許久，卻沒有人從黑暗裡衝出來。困意不是閉眼便睡，而是讓人的膝彎一點點發軟。秦昭把指甲壓進掌心，疼一下，松一下，數到下一次換水。
天將亮時，坡下先有一隻鳥從枯草中驚起。緊接著，東面傳來短促的號聲，昨夜隱去的旗幟從灰白晨霧裡一面面顯出來。韓軍沒有立刻推進，前方數列只是緩慢展開；秦昭看不清人的臉，只看見兵刃上零碎的冷光。近旗向下一壓，季良在後面喊：「前列伏身！」
秦昭隨孟石屈膝，長兵斜向前。下一瞬，頭頂響起一陣急促破風聲，有矢落在坡前，有的扎進土裡，有的從陣上越過；一支箭撞在前排盾面上，聲音像木槌敲門。有人吸氣，有人罵了一聲，什長立刻喝止。秦昭沒有抬頭找箭從哪裡來，只盯住孟石舊甲左肩那幾道淺色編繩。
秦軍弩令隨後傳下。前列弩手起身，弦聲並不整齊地響成一片，稍遠處的人先射，近處的人慢半息；秦昭聽見右前方一聲熟悉的重響，卻不能確認是否出自烏虎的弩。黑點向東掠去，韓軍陣中有人倒下，也有人只是俯低身體，後列很快把空處填住。第二輪箭矢尚未發完，鼓聲便從坡後壓來，一聲，一聲，間隔得足以讓人把腳從土裡拔出。
孟石道：「隨鼓，不隨人。」
秦昭邁出第一步。前排盾與長兵同時向前，後排貼著他們的腳印下坡；數百雙軍履踏動後，昨夜安靜的土忽然鬆了，細塵從每個人膝下升起來。他能看見的韓軍越來越近，卻仍只能看清正對面的幾人：一人持盾，盾緣缺了一角；另一人的髮髻歪斜，長兵在行進中上下晃動。沒有誰像伏殺時那樣單獨奔來，所有臉都從盾和兵刃的窄縫裡時現時隱。
兩陣還隔著數十步，第二陣箭便落下。秦昭左前方傳來一聲短叫，一名別伍秦卒肩頸中矢，身體先撞上前排同袍，隨後仰倒進陣內。他身邊的人本能地偏頭，前面便空出半個位置。那卒沒有立即死，雙手抓著箭杆，腳跟在土上亂蹬；後列救護者還未上來，鼓聲卻沒有停。
秦昭看見空處，也看見那雙手。他只遲了一步，孟石的劍鞘已經從右側抵住他腰間：「補上。」
他跨到傷卒留下的位置，肩與陌生秦卒的盾背撞在一起。身後有人拖住傷卒的腋下往後拉，箭杆擦過秦昭小腿，帶出一線熱血，不知是傷者的還是自己的。前面那面缺角韓盾已經近到能看見木紋，盾後的人也在張口喊，可兩邊的聲音都被鼓與腳步壓碎。
第一排長兵相撞時，秦昭沒有刺中任何人。他的兵刃先被對面斜來的桿身盪開，虎口一麻，長兵尾端又撞到後列甲片；他急著收回，右下緣那片厚甲卻與旁人的盾緣咬住，身體頓時被扯向側面。孟石從右邊托住他的肘：「別拔，順著退半寸。」
秦昭依言松腕，甲片與盾緣錯開，再把長兵向前送。刃尖從缺角盾上方擦過，劃破對面一人的臉頰，卻沒有讓人倒下。那人向後一縮，另一根長兵便從盾側刺來，撞中秦昭胸前甲片；力道隔著甲仍壓得他一口氣堵在喉間。他沒有向後退，因為背後已有人的肩頂住他，退半步便會把力撞進整列。
左側忽然傳來白仲的吼聲。一個韓卒在盾後失足跪下，白仲已經把兵刃往前壓，想趁空多跨一步；他的右腳剛落到坡下軟土，身形便歪了。秦昭來不及叫他，孟石先橫移半步，用肩把白仲頂回原線：「人退，不是旗退。」
白仲咬住牙，收回那一步。跪下的韓卒被後排拖走，盾牆重新合上，白仲眼前再沒有可以單獨取首的人。他把長兵抵回盾隙，喘著道：「看見了也不能拿。」
「先把你自己留在陣里。」孟石說。
雙方只相持了片刻，秦昭卻分不清究竟過了多少鼓。長兵一次次從縫隙中遞進又收回，盾緣、甲片與木桿互相摩擦，人的呼吸和叫喊都被困在極窄的地方。有人受傷倒下，空位隨即被後面的人補住；也有人兵刃脫手，只能伏低身子往後退。秦昭再沒有看見那名臉頰受傷的韓卒，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划該算什麼。他只知道孟石仍在右邊，白仲仍在左邊，季良的口令偶爾從後列越過肩頭，而烏虎所在的方向已經聽不清弦聲。
鼓點突然變了。前排有人仍在向前用力，後排卻已經喊出「止步」。季良的聲音緊跟著傳來：「止！守位！」秦昭把長兵尾端壓向地面，沒有追著後退的韓盾送刺。白仲胸口起伏得厲害，腳已經邁出半掌，聽見季良複述才硬生生收回。韓軍前列退開十餘步，留下幾支折斷的兵杆和三四個來不及拖走的人，秦軍陣中也空了數處，卻沒有追擊的鼓聲。
直到兩邊重新隔開，後列救護者才從陣隙中穿出。先前中矢的秦卒被拖到坡後，箭仍留在肩頸之間，嘴裡已經喊不出整句，只反覆說自己的名。季良蹲在旁邊，以左手按住那人甲領下不斷涌血的布，叫書吏把姓名、所屬和中矢處記清。秦昭站在原位，低頭看見右下緣厚甲崩掉了一小角，編繩尚在；他摸過小腿，皮肉沒有破，那道血果然來自被拖過的傷卒。
烏虎直到弩手列後撤才回來。他帶回的箭少了數支，肩甲上落滿塵土。白仲先問：「射倒幾個？」
「看見一個倒。」烏虎說，「是不是我的，不知。」
白仲張了張嘴，沒有再追問。孟石逐個點名，五個人都應了聲；他們沒有少，卻已不在昨夜的位置上。季良留在傷卒旁，烏虎鬚回弩手列補矢，白仲右腳重新滲出血，秦昭則被什長留在那半個空位上，不許換回原處。
坡前的風把塵慢慢吹散。秦昭這才看見，自己補上的並不是一塊空地，而是一個仍在坡後報名字的人留下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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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卒沿緩坡站成數列，不許點火，連取水也按伍輪換。秦昭腳下那一小塊土被來回踩得發硬，卸下的行囊就在身後，卻沒有人敢彎腰久翻。甲片裡的汗先涼下來，貼得內衣發冷；過了半夜，肩背又因久站慢慢發熱。白仲幾次把右腳抬離地面，腳趾在鞋裡蜷緊再鬆開，見孟石看他，便說只是泥幹了硌腳。孟石沒有揭穿，只把他換到坡勢稍平的一側。
烏虎不在伍中。他隨附近弩手移到前列偏右，天黑前還看得見肩側較空的舊甲，夜深後只剩那一片方向偶爾傳來絞弦和搬矢的輕響。季良也被什長留在後列，右掌不能執長兵，便負責把近旗變化和口令傳給前排。五個人仍在同一片坡上，秦昭卻第一次不能伸手就碰到其中兩個。
「點名。」孟石每隔一陣便低聲道。
秦昭先報，白仲接上，季良的聲音從後側傳來，烏虎那裡則隔了數息才有人代報弩手列無缺。夜風一陣陣從東面吹來，帶著草土氣，有時也送來馬嘶和木器碰響；每一次異聲都使前排的長兵略微抬起，等了許久，卻沒有人從黑暗裡衝出來。困意不是閉眼便睡，而是讓人的膝彎一點點發軟。秦昭把指甲壓進掌心，疼一下，松一下，數到下一次換水。
天將亮時，坡下先有一隻鳥從枯草中驚起。緊接著，東面傳來短促的號聲，昨夜隱去的旗幟從灰白晨霧裡一面面顯出來。韓軍沒有立刻推進，前方數列只是緩慢展開；秦昭看不清人的臉，只看見兵刃上零碎的冷光。近旗向下一壓，季良在後面喊：「前列伏身！」
秦昭隨孟石屈膝，長兵斜向前。下一瞬，頭頂響起一陣急促破風聲，有矢落在坡前，有的扎進土裡，有的從陣上越過；一支箭撞在前排盾面上，聲音像木槌敲門。有人吸氣，有人罵了一聲，什長立刻喝止。秦昭沒有抬頭找箭從哪裡來，只盯住孟石舊甲左肩那幾道淺色編繩。
秦軍弩令隨後傳下。前列弩手起身，弦聲並不整齊地響成一片，稍遠處的人先射，近處的人慢半息；秦昭聽見右前方一聲熟悉的重響，卻不能確認是否出自烏虎的弩。黑點向東掠去，韓軍陣中有人倒下，也有人只是俯低身體，後列很快把空處填住。第二輪箭矢尚未發完，鼓聲便從坡後壓來，一聲，一聲，間隔得足以讓人把腳從土裡拔出。
孟石道：「隨鼓，不隨人。」
秦昭邁出第一步。前排盾與長兵同時向前，後排貼著他們的腳印下坡；數百雙軍履踏動後，昨夜安靜的土忽然鬆了，細塵從每個人膝下升起來。他能看見的韓軍越來越近，卻仍只能看清正對面的幾人：一人持盾，盾緣缺了一角；另一人的髮髻歪斜，長兵在行進中上下晃動。沒有誰像伏殺時那樣單獨奔來，所有臉都從盾和兵刃的窄縫裡時現時隱。
兩陣還隔著數十步，第二陣箭便落下。秦昭左前方傳來一聲短叫，一名別伍秦卒肩頸中矢，身體先撞上前排同袍，隨後仰倒進陣內。他身邊的人本能地偏頭，前面便空出半個位置。那卒沒有立即死，雙手抓著箭杆，腳跟在土上亂蹬；後列救護者還未上來，鼓聲卻沒有停。
秦昭看見空處，也看見那雙手。他只遲了一步，孟石的劍鞘已經從右側抵住他腰間：「補上。」
他跨到傷卒留下的位置，肩與陌生秦卒的盾背撞在一起。身後有人拖住傷卒的腋下往後拉，箭杆擦過秦昭小腿，帶出一線熱血，不知是傷者的還是自己的。前面那面缺角韓盾已經近到能看見木紋，盾後的人也在張口喊，可兩邊的聲音都被鼓與腳步壓碎。
第一排長兵相撞時，秦昭沒有刺中任何人。他的兵刃先被對面斜來的桿身盪開，虎口一麻，長兵尾端又撞到後列甲片；他急著收回，右下緣那片厚甲卻與旁人的盾緣咬住，身體頓時被扯向側面。孟石從右邊托住他的肘：「別拔，順著退半寸。」
秦昭依言松腕，甲片與盾緣錯開，再把長兵向前送。刃尖從缺角盾上方擦過，劃破對面一人的臉頰，卻沒有讓人倒下。那人向後一縮，另一根長兵便從盾側刺來，撞中秦昭胸前甲片；力道隔著甲仍壓得他一口氣堵在喉間。他沒有向後退，因為背後已有人的肩頂住他，退半步便會把力撞進整列。
左側忽然傳來白仲的吼聲。一個韓卒在盾後失足跪下，白仲已經把兵刃往前壓，想趁空多跨一步；他的右腳剛落到坡下軟土，身形便歪了。秦昭來不及叫他，孟石先橫移半步，用肩把白仲頂回原線：「人退，不是旗退。」
白仲咬住牙，收回那一步。跪下的韓卒被後排拖走，盾牆重新合上，白仲眼前再沒有可以單獨取首的人。他把長兵抵回盾隙，喘著道：「看見了也不能拿。」
「先把你自己留在陣里。」孟石說。
雙方只相持了片刻，秦昭卻分不清究竟過了多少鼓。長兵一次次從縫隙中遞進又收回，盾緣、甲片與木桿互相摩擦，人的呼吸和叫喊都被困在極窄的地方。有人受傷倒下，空位隨即被後面的人補住；也有人兵刃脫手，只能伏低身子往後退。秦昭再沒有看見那名臉頰受傷的韓卒，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划該算什麼。他只知道孟石仍在右邊，白仲仍在左邊，季良的口令偶爾從後列越過肩頭，而烏虎所在的方向已經聽不清弦聲。
鼓點突然變了。前排有人仍在向前用力，後排卻已經喊出「止步」。季良的聲音緊跟著傳來：「止！守位！」秦昭把長兵尾端壓向地面，沒有追著後退的韓盾送刺。白仲胸口起伏得厲害，腳已經邁出半掌，聽見季良複述才硬生生收回。韓軍前列退開十餘步，留下幾支折斷的兵杆和三四個來不及拖走的人，秦軍陣中也空了數處，卻沒有追擊的鼓聲。
直到兩邊重新隔開，後列救護者才從陣隙中穿出。先前中矢的秦卒被拖到坡後，箭仍留在肩頸之間，嘴裡已經喊不出整句，只反覆說自己的名。季良蹲在旁邊，以左手按住那人甲領下不斷涌血的布，叫書吏把姓名、所屬和中矢處記清。秦昭站在原位，低頭看見右下緣厚甲崩掉了一小角，編繩尚在；他摸過小腿，皮肉沒有破，那道血果然來自被拖過的傷卒。
烏虎直到弩手列後撤才回來。他帶回的箭少了數支，肩甲上落滿塵土。白仲先問：「射倒幾個？」
「看見一個倒。」烏虎說，「是不是我的，不知。」
白仲張了張嘴，沒有再追問。孟石逐個點名，五個人都應了聲；他們沒有少，卻已不在昨夜的位置上。季良留在傷卒旁，烏虎鬚回弩手列補矢，白仲右腳重新滲出血，秦昭則被什長留在那半個空位上，不許換回原處。
坡前的風把塵慢慢吹散。秦昭這才看見，自己補上的並不是一塊空地，而是一個仍在坡後報名字的人留下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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