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東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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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雞叫第一遍時,前屯的灶火已經沿營道亮開。

  秦昭把昨夜晾過的黑衣穿回身上,先摸右下緣新換的甲片,再讓烏虎替他看背繩。那片甲比旁邊幾片厚,蹲下時總先抵住腰骨;軍械卒說走上半日便會磨順,可秦昭不敢等它自己順,取一小塊舊布墊在內側,才把行囊束到背後。白仲拆開右腳的裹布,腳底舊泡已經收口,趾根仍紅;季良右掌結了一層薄痂,握空拳尚可,一用力便牽得掌緣發緊。孟石逐個看過,只說:「今日不是試列。掉下去,後伍不會為你停。」

  雞叫第二遍,五人已經吃完黍飯。各伍依旗號在營門內成列,前面先出持弩與察路的人,隨後是負甲步卒,車隊夾在中段,後面另有人押行。秦昭站在孟石右後,白仲和季良居中,烏虎仍靠外側。日頭還沒越過東面的低坡,營門便在車輪與腳步中空了下來;昨夜懸甲的木架、余火未滅的灶坑、踩硬的營地一層層退到身後,沒有人回頭收拾那些印子。

  東路起初還能容兩車並行,走出十餘里後便漸漸收窄。車轍被前幾日的雨泡過,表層已經曬白,底下卻仍藏著濕泥。前伍踩過去,留下密密的履印;後伍再落腳時,淺坑已被踏成一條黏滑的溝。甲衣剛上身時只壓肩,走到日高,汗水浸透內衣,甲片下緣便開始來回磨腰。秦昭那塊墊布漸漸捲起,他不敢停步,只在鼓聲變緩時把手伸進甲下,將布角重新按平。

  隊伍遠比在轉運營外見過的任何一列都長。秦昭看不見最前面的旗,只能看見隔著兩什傳回來的小旗起落;聽不清前方軍吏的原話,只能聽什長把口令一層層傳到後面。前列喊「緩」,傳到他們這裡時已經混進車軸聲與甲片聲,季良便盯住近處旗杆,把聽見的字複述一遍。白仲嫌他囉嗦,孟石卻道:「軍令錯一個字,便可能多死一個人。」此後每次口令傳來,白仲也會低聲跟著複述,只是聲音比季良更重。

  近午時,前方忽然響起三聲急促的木梆。隊伍沒有停死,而是從中間向兩側慢慢讓出一條窄縫。秦昭隨伍移到路北,才看見一輛載糧的兩輪車斜陷在深轍里,左輪幾乎沒入輪轂,轅下的騾子掙得滿身白沫。後車擠在數十步外,趕車卒正往輪下塞石木,七八個人同時喊,車卻越推越偏。

  白仲把行囊往肩上一提:「這麼推,天黑也出不來。」

  他說著便要跨出伍位,孟石橫過劍鞘擋住他:「令未到你。」

  「多兩隻手便快些。」

  「多二十隻也都圍在輪後,坡上來人時誰拿兵器?」

  白仲抬頭看了眼路旁。北側是一片低緩土坡,枯草過膝,坡頂被日光壓成一線,看不見人。他退回原位,嘴裡仍道:「車不出來,全屯都得在這兒等。」

  什長很快傳令:每伍留三人朝外警戒,兩人卸負助車,輪換一次。輪到孟石伍時,孟石點了秦昭與白仲,把季良、烏虎留在路側,自己居中照看前後。白仲這才解下行囊,隨秦昭下到泥轍里。兩人沒有擠去推車尾,而是按趕車卒指的位置清掉左輪前的爛泥,再將一段粗木塞進輪下。白仲蹲身時輕甲下擺沒有拖到腳面,可右腳一陷進泥里,臉色還是變了一下。秦昭看見了,挪到他右側,以肩抵住車廂,讓他把傷腳踩在較硬的轍沿。

  「我能使力。」白仲說。

  「使在輪上,別使在腳上。」

  趕車卒喊起,騾子同時受鞭,車輪先在粗木上空轉半圈,泥水撲到秦昭胸前,隨後才猛地抬高一尺。白仲低吼著推住車尾,秦昭肩上的甲片被車板壓得咯咯作響;眼看左輪就要翻過轍沿,路側忽然傳來烏虎的聲音:「北坡,有光。」

  那聲音不高,卻使孟石立刻抬手。季良接著報:「兩點,坡頂偏東。方才沒有。」

  秦昭沒有從車下回頭。什長的命令已經沿路傳來:「助車者繼續,其餘向外,弩上弦!」他只聽見身後編繩拉緊的輕響,知道烏虎已經抬弩。白仲肩頭頓了一瞬,隨即又壓回車板;兩人和趕車卒再推一次,左輪終於滾上粗木,從深轍中軋了出來。

  車一離泥坑,秦昭便抽身回伍。北坡頂的枯草被風壓低,短暫露出兩團伏著的暗影,其中一點亮光像是兵刃或銅飾反出的日色。烏虎沒有放箭,只隨人影移動弩尖:「遠。兩人,也可能三個。」

  孟石問:「可見甲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  「可見弓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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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便只報兩處人影。」

  烏虎應了一聲。前方已有兩名弩手借車廂遮擋向坡上瞄準,另有一小隊沿溝邊散開,卻無人奉令追坡。那兩團暗影伏了片刻,向坡後退去;日光不再閃,草線也合攏了。什長命書吏記下方向與時刻,又讓各伍檢查人數,不許因窺探者離開便松弦亂走。

  季良點到白仲時,白仲正低頭拔腳上的泥:「人沒少,鞋差點少一隻。」

  「腳呢?」秦昭問。

  「還在鞋裡。」白仲試著踩了兩下,聲音依舊硬,額角卻全是汗。孟石讓他靠到隊列內側,暫時避開最深車轍。秦昭再摸自己的右下緣,新換甲片沒有裂,墊布卻已被車板擠歪;烏虎替他重新掖好,季良則用左手替白仲收緊鬆開的行囊繩。車隊恢復前行時,陷車處只留下一個被粗木豁開的泥坑,後伍踩著他們墊下的碎石繼續過去,沒人知道坡上的人會把所見帶到哪裡。

  午後,前屯不再按原先速度行軍。斥候往返次數越來越多,路旁每一處高地都先有人登看;遠處偶爾升起一線煙,不像炊煙那樣直,很快便被風吹散。秦昭只見口令變密,看不見軍吏收到的軍報。他所能做的仍是盯住孟石背後的舊甲,聽清緩行、停步、再進,把白仲留在不易陷腳的位置,也在每次歇息時摸一遍腰側甲片。

  日影向西斜時,最前方忽然傳回長聲鼓令。整條行列逐段停下,糧車被趕往路南低處,負甲步卒則離開車轍,按旗號登上一片開闊緩坡。秦昭走到坡脊,第一次越過前伍肩頭看清東方:數里外的塵土沒有隨風散去,塵下橫著一道暗線,間或立起幾面顏色異於秦旗的旗幟。那不是兩個窺探道路的人,也不是夜裡來割牲畜的小隊。

  什長沿列喝令:「卸囊不卸甲,取兵,伍與伍相接。今日不得越旗一步。」

  白仲把右腳往土裡踩實,季良用左手解下行囊,烏虎低頭查看弩弦。孟石沒有再問他們怕不怕,只將自己的舊劍拔出半尺,又按回鞘中。

  「今夜別想著睡穩。」他說,「先學會站在陣里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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