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韓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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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布是我給的,餅不是。」

  老婦站在桑樹下,離秦軍還有十餘步,先認了軍吏手裡的粗布。她身後那道低牆裡有幾張臉,門卻都半掩著;昨日還在田裡勞作的人,此刻沒有一個肯主動走到黑甲跟前。軍吏把布和半塊黍餅分在兩隻手上,又問一遍:「布給了誰?」

  「一個沒穿甲的秦人。」老婦看向秦昭等人的黑衣與甲片,「就是你們抓走的那個。」

  「何時?」

  「天未亮透。他從田溝來,渾身是水,問西邊的路。」

  「為何給布?」

  老婦的嘴角動了一下:「他帶著劍。我給一塊破布,叫他莫進門,這也算我助他麼?」

  季良隨軍吏站在後側,以左手執筆,沒有立即落字。軍吏先讓孟石複述入村前的命令:只查甫經過之處與公開外棚,不入臥處,不開儲糧窖,不取村中器物;各家不必出門列隊,但受問者不得趁機離村。兩名持兵卒守在村口,烏虎已經奉調回弩列,白仲仍在後半列點名。秦昭與孟石隨軍吏、季良進去,劍都留在鞘里。

  村子比從田界望見的更小。低屋沿一條被車轍壓硬的土路散開,屋後是桑與收過茬的田,牆根倒扣著陶盆,幾處屋頂新覆的草色深淺不一。秦昭經過一隻缺耳水瓮時多看了一眼,頻陽家中的水瓮也曾缺過一塊,是徐氏用舊麻布和泥補住的;這裡這隻沒有補,只把裂口轉向牆。門內有人把孩子往後拉,木閂撞在門板上,聲音短而硬。

  老婦帶他們到村東外棚。棚下一盤石磨,旁邊有一隻草編淺筐,筐底剩著三張同樣的黍餅,餅面壓著指痕,邊緣混有沒碾淨的粗殼。她說天未亮便來推磨,甫從溝中冒出來,先問路,再討水;她把水瓢放在石磨邊,又從破糧蓋上扯下那塊粗布,叫他裹著離開。甫沒有拔劍,也沒有碰她,等她退進棚後去喊家中男人,筐里卻少了一張餅。

  「你看見他拿?」軍吏問。

  「沒看見。」

  「那怎知不是別人?」

  老婦伸手拿起軍吏掌中那半張,平碼在筐里三張餅上。寬窄相近,餅面也都有她壓下的三道指痕,粗殼卻不可能粒粒相同。她道:「昨夜做了五張,家裡四口,吃了一張,餘三張。少的那張如今在你手裡。你若說不是他,便當是風拿的。」

  季良這才落筆,寫粗布由老婦交付,又寫黍餅一張於甫來後不見,老婦未親見其取。村里一名中年男子在棚外聽了,忍不住道:「他帶劍站在這裡,誰還盯著他的手?」

  軍吏看向他:「你當時在何處?」

  「村南守草。韓軍前日叫我們捆好,今日來車取,人沒來,草還在。」

  「韓軍多少人?」

  「來傳話的兩個。取草的該有多少,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男子答完便閉口,不肯順著問韓陣位置。軍吏也沒有把村里每一個不答都寫成隱瞞,只讓他帶路看甫是否從南側走過。眾人沿屋外土路查到村南,除甫那雙裂跟軍履留下的濕印,再沒有秦軍制式軍履的清楚痕跡;幾間外棚空著,裡面是農具、斷繩和尚未揚淨的麥殼,孟石守著士卒不許推門進屋。一個年輕卒聞見糧香,朝半開的灶屋望了兩次,孟石便叫他站到下風口去。

  村南的乾草束堆得比人高,外面用舊繩橫豎捆住,草根還帶著新土。男子說村里本來留它餵牛,韓卒傳話後只能從各家牽出一份堆在這裡;一頭牛已經被拉去運別處的糧,餘下一頭藏不住,也不知下一次來人會不會一併牽走。他說這些時沒有看秦昭,只盯著軍吏手裡的牘。

  草束並不齊整,有的以麻繩捆,有的用擰過的藤條,還有一捆在繩結旁繫著兩根麥稈。男子說那是他家小兒做的記號,免得各家交草時互相爭多寡;可草一旦堆到這裡,誰家的牛先斷料,已經不由那兩根麥稈作數。秦昭伸手捻過一撮草,裡面混著豆秸和發黃的桑葉,同頻陽冬日墊圈餵畜的東西並無分別。他把手收回來,甲袖碰疼了左臂,沒有說自家也這樣餵牛。

  「你們也要草?」他問。

  軍吏道:「我奉令查逃卒,不奉令取草。」

  「今日不取,明日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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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軍吏沒有答明日,只讓季良記草束為韓軍此前所征、尚未運走,當前不得搬動。男子聽見「不得搬動」,臉上並沒有松下來;草仍是村裡的草,卻已先後由兩邊持兵的人決定能不能動。

  查問到午後,村里沒有找到甫留下的別物,也沒有第二個秦卒出現的證據。老婦所給粗布已經驗過,軍吏當面還她;半塊黍餅留作甫案中物,另記村中損一餅。沒有人被縛走,村口兩名卒卻沒有撤,因為百步前線就在東北,韓軍取草的人也可能沿南路來。前屯新令傳到村外:日落前可做最後一炊,天黑以後不得見明火;人不得出田界,草束不得移動。此令只說今夜,沒人敢問明夜是否仍算。

  老婦抖開粗布,泥水已經在上面結出硬邊,被甫裹身時又扯長了一處裂口。中年男子問牘上記了一餅,來日是否會有人還一餅。軍吏說自己只能把所失寫清,不能許諾誰來償還;男子便笑了一聲,不再問。老婦把布折起夾在腋下,倒像早知牘上的字不能立刻變回糧食,只是仍要看著季良把「一餅」寫完才肯走。

  老婦回灶屋前停了一下:「小兒夜裡要熱水。」

  傳令軍吏道:「日落前燒好。」

  「水會涼。」

  軍吏沒有再答。秦昭看見門裡那孩子只露出半張臉,額上並無傷,手中卻抱著一隻舊陶碗,像秦禾小時候等徐氏分粥時的樣子。他沒有替軍吏改令,只把村口水溝的位置重新記給守卒,免得夜裡有人取水時被當作越界;取水仍須先報,不能自行出門。

  餘下半個時辰里,村中的灶火反而一齊旺起來。有人燒水,有人把未熟的黍飯重新架上,有人趁鍋還熱把明早的一份也先煮下;煙壓在低屋上,夾著濕柴和焦殼氣味。守卒逐門催時辰,卻不能替哪一家判斷鍋里的水夠不夠一夜。那名抱碗的孩子終於被拉回屋內,門沒有關嚴,秦昭看見老婦把一隻裝滿熱水的陶罐用舊草裹住,塞進牆角。

  日頭壓到桑樹後,各家灶煙先後細下去。季良逐戶只看屋頂,不進門查灶,孟石帶人把村南草束與最近屋牆之間的窄路清出來,移走的只是散落枯草,成捆草束原地不動。秦昭左臂搬了兩抱便開始發顫,孟石把第三抱踢到另一名卒腳邊,沒有讓他繼續逞力。

  最後一縷煙從老婦屋頂散盡時,前線換值的鼓聲也從田外傳來。村口留下四名守卒,秦昭、孟石和季良奉令返回營線;他們身後沒有人送,也沒有人關門,只能聽見陶蓋扣上灶口的輕響。村南那堆乾草在暮色里漸漸失去輪廓,既沒有被韓軍運走,也沒有被秦軍取用,仍堆在土牆外等著這一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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