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賣掉一半舊日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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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巷子口的寒風直往脖領子裡灌,刮的臉生疼。跟貨車司機約好的交錢時間,滿打滿算不到十二個小時了。一百五十塊的運輸費,說白了,她手裡還差著幾十塊的窟窿填不上。

  蘇硯秋把舊灰棉襖的領子死死的拽上去。破布鞋踩著碎煤渣,一路咯吱作響。這地方連個路燈都不亮,兩邊土牆早掉光了皮,空氣里混著嗆人的煤煙還有尿騷味,真挺上頭。

  腳下一停,前頭是扇斑駁的黑漆木門。

  門框上拿鐵絲吊著塊破木板,粉筆歪歪扭扭寫的倆字,修表。字跡早讓雨水沖的快認不出。

  伸手一推,門軸嘎吱一聲開了。裡頭就吊著盞落滿灰的白熾燈。幾個破玻璃櫃檯一擺,牆上掛滿大大小小的掛鍾。滴答滴答的聲音混在一塊,聽的人莫名心煩。

  櫃檯後頭窩著個乾瘦老頭。厚底老花鏡架在鼻樑上,手裡捏把鑷子,正趴那兒撥弄一堆黃燦燦的細齒輪。

  「修表啊?」老頭頭都不抬,嗓音啞的跟砂紙磨桌子似的。

  「不修。換點能過冬的活錢。」蘇硯秋走近櫃檯,雙手揣在兜里沒往外拿。

  老頭這才撂下鑷子,眼皮掀開一半,上下掃了她兩眼。那眼神真跟帶倒刺的鉤子一樣,專往人身上值錢的零碎上盯。

  蘇硯秋懶的廢話。直接從貼身口袋裡摸出個硬邦邦的油布包,往那布滿劃痕的玻璃櫃面上一擱。手指一點點的捻開油布。

  裡頭是一對銀丁香耳環,外加一塊磨的發亮的舊銀鎖。

  這算是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了。擱在上一世,她連飯都吃不上的時候都沒舍的當。結果呢?最後活活便宜了祁紹安那個畜生,拿去討好姜棲月了。其實想想,真挺諷刺。

  最後掃了眼銀鎖,拇指蹭過磨花的刻痕。也就頓了兩秒,她把那對分量太輕的銀耳環扒拉回油布,重新包好揣回兜里。只把那塊沉甸甸的銀鎖往前一推。

  「就這個,給看個價。」

  老頭捏起銀鎖,先在手裡掂了掂分量。接著從抽屜里翻出一瓶泛黃的藥水,拿棉簽蘸點,往銀鎖背面一塗。瞅著藥水沒變色,這才慢吞吞的抓起放大鏡湊上去。

  「成色一般吶,裡頭摻了白銅。」老頭放下放大鏡,嘴一撇,「看雕工倒是老物件,可惜磨損太厲害,字全糊了。頂天了給你五十。」

  五十塊?

  這點錢湊上她手裡的現錢,倒是剛好夠墊那一百五十塊的運輸費。但剩下的日子大概率的紮起脖子喝西北風,去南邊的路上更是寸步難行。

  蘇硯秋一聲沒吭,伸手按住銀鎖,直接往懷裡一划拉。油布一裹,扭頭就走。動作乾脆的很,半點不帶猶豫的。

  「哎!嫌少啊?」老頭急了,嗓門一下拔高,「城西就我這一家敢收這玩意兒!你出去打聽打聽,現在風聲多緊,誰給的價能高過我?」

  蘇硯秋腳下一停,轉過身,冷眼瞅著櫃檯後頭那張急切的老臉。

  「連鎖頭在內,估摸著有二兩上下。就算扣掉雜質跟銅芯,能算銀料的少說也有七八十克。照現在的黑市價,你給五十,這刀下的也太黑了。」她往前逼了一步,雙手壓上玻璃櫃檯,身子微傾。目光一掃,剛好瞥見櫃檯角落露出半截剝了皮的紫銅線。

  那銅線上頭,隱約還留著紅星機修廠特有的鋼印痕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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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不問你的貨,你也別問我的來路。」蘇硯秋壓低嗓音,指尖在那截紫銅線旁邊的玻璃上敲了兩下,「紅星廠二倉庫上周剛丟了批貨。我不想知道這櫃檯底下的東西是怎麼過手的,咱大家只談價錢。按規矩給價,今天這事就算翻篇了。」

  老頭臉色唰的就變了。

  那層精明的偽裝算是撕了個乾淨。他下意識往後一縮脖子,順手扯塊破布把銅線蓋住。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的盯著蘇硯秋,估計是在重新盤算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女人。

  「你,哪條道上的?」老頭乾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只走明白價錢的道。」蘇硯秋語氣平穩,「一百一十塊。少一分,這買賣不做了。」

  屋裡一下安靜下來,就剩牆上那些掛鍾滴答滴答的響。

  老頭咬著後槽牙盤算了好半天。他倒不是覺的這銀鎖真值一百一,純粹是摸不清這女人的底細。怕那批廠貨真惹來保衛科的人,說白了,就是想趕緊花錢買個封口費把人打發走。

  「算你狠。一百一十,但我的用大團結結。」

  蘇硯秋把銀鎖重新推了回去。

  老頭點出十一張大團結,拍在櫃檯上。蘇硯秋沒急著拿。她捏起錢,借著頂上那盞泛黃的燈泡一張張驗過水印。確認沒問題,這才捲成一卷塞進貼身口袋。

  錢貼著皮肉,透著點溫熱。

  她隔著棉襖,用力壓了壓那個位置。其實不是不心疼,只是比起上一世被人連骨頭渣子都嚼乾淨,這點心疼真算不上什麼。多數時候,只有源源不斷的活錢,才能在這個年代硬生生的砸開一條生路。

  「錢貨兩清,你沒見過我。」

  蘇硯秋拽緊圍巾,大步跨出修表鋪。


  一百五十塊的運輸費,現在倒是能輕鬆拿出來了。但這筆錢頂多算張入場券,不代表真把錢賺到了口袋裡。貨能不能全須全尾的到南方,買家會不會臨時壓價,這都是後頭的難關。

  更棘手的是,司機那邊不光要錢,還死咬著必須要個靠譜的擔保人。

  錢,算是湊齊了。可這個擔保人,才是這條南下路線真正的硬門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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