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蹲貨路的人
第二天一早。機修廠二倉庫外頭。
蘇硯秋卡著八點半到了倉庫門口。後頭跟著輛雇來的舊板車，外加個膀大腰圓的力巴。院裡那輛二手三輪車其實也能拉。但車斗實在太小，大物件根本裝不下。說白了，只能花八毛錢臨時雇個人。
王躍進沒露面。
這倒在蘇硯秋意料之中。出庫單上的責任人跟蓋章流程，昨晚她早摸透了。王躍進要是親自來攔，反而容易把自己牽扯進手續裡頭。不過這人大概率不會善罷甘休。多半派了人在暗處盯著。
果不其然。倉庫保管員老李鐵青著臉開了鎖。剛開始，這老頭只肯往外倒騰一半物資。藉口說剩下的早就報損了。
蘇硯秋沒廢話，直接拍出昨晚連夜抄好的出庫明細。還有孟新荷幫著辦下來的廢舊物資出庫單原件，一塊兒碼在桌上。單子背面，廠辦、倉庫、財務三個紅戳蓋的清清楚楚。
「單子上列了三項，廢舊銅線、半廢電機，還有淘汰軸承。那兩噸槽鋼嘛，暫時不動。剩下的這些，咱們當面過秤。短缺多少，麻煩您受累，在缺漏欄簽個字。」
遇上這種擺明要當場死磕的硬茬，老李心裡也得掂量掂量。很多人都這樣，真到了擔責任的時候，誰也不敢替王躍進頂雷。他只能不情不願的把剩下的貨全搬出來。老頭扔出一件，蘇硯秋就在紙上劃一道。動作利落的很，一點不給糊弄的餘地。
九點一刻，板車裝的滿滿當當，上頭用破油布捂的嚴嚴實實。蘇硯秋當著老李的面簽完字，直接讓力巴把貨拉走。卸在城東大雜院附近的一個公用廢棄煤棚裡頭。租金按一天兩毛錢算。門上直接掛了兩道大鐵鎖。
手裡有了貨，心裡才算真有了底。
接下來這一整天，蘇硯秋根本沒閒著。她把那身惹眼的工裝脫了，換了件洗的發白的舊灰棉襖。頭上胡亂裹了條擋風的圍巾。這麼一捯飭，活脫脫一個最普通的家庭婦女。
第一站，城西最大的供銷社後門。這地方是全市普通人接觸商品最直接的零售端。其實，短缺消息往往最容易從這兒漏出來。聽卸貨工人跟售貨員在那兒抱怨，南邊廠子產量跟不上，的確良都斷貨半個月了。連火柴跟肥皂的配額，都生生砍了一半。
之後，她蹬著三輪車繞去火車站的貨運站場轉悠。等天擦黑的時候，又摸到市長途汽車站旁邊的國營大飯店後巷。
兩個南下的大貨車司機正蹲在通風口抽菸。身上那破棉服蹭滿黑乎乎的油污。
蘇硯秋沒像白天那樣光聽不吭聲。她湊上前，從兜里摸出一小截剝好皮的紫銅線遞過去。「兩位師傅，打聽個道。這成色的銅線跟舊電機，南邊收嗎？」
高個司機接過銅線掂了掂，又上下打量她兩眼。「只要絕緣層沒全爛，電機能通電，運過去就是硬通貨。可問題是，你得能搞到手啊。北方這些老國營廠，廢料寧可堆在倉庫里爛掉生鏽，多數人也不敢私自賣給倒爺。」
「貨我手裡有。就是想打聽打聽運費。」
「那得看你走誰的車了。沒批文的話，散客貨根本上不了火車，只能走我們這種長途車隊。」另一個司機彈了彈菸灰，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，貨不能散裝，而且必須先墊一百五十塊錢運費，還得有人出面擔保。」
蘇硯秋靠著冷硬的磚牆。腦子裡那些前世的記憶，開始跟眼前的現實一條條對撞咬合。
她記得很清楚。再過個一兩年，南方沿海就會迎來一輪巨大的建設潮。等那些地方真正放開手腳，對鋼材、銅線、電機的需求，簡直跟無底洞似的。
按司機透露的南方行情算算。這批貨要是能囫圇個兒運過去，毛收入大概在一千八到兩千二之間。扣掉運費跟搬運費，再算上沿途的打點，真正能落進自己口袋的，大概率有八百到一千。
可現實問題也擺在這兒。司機咬死了要先付一百五十塊錢運費。沒這筆錢，再好的行情，說白了也是紙上富貴。
蘇硯秋在心裡飛快的扒拉了一筆帳。她帳面上其實還有一千塊左右。可那七百塊安置補助，是留著當翻身底牌的保命錢，不到萬不得已肯定不能動。剩下那三百塊現錢，還得留著買糧交房租，應付各種突發情況。真正能毫無顧忌拿出來周轉的活錢，滿打滿算也就一百多。根本不夠付運費跟押金。
必須得找一筆短平快的過橋資金。
她站直身子，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。手順勢伸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頭。指尖碰到了那個硬邦邦的小油布包。
裡頭包著一對銀丁香耳環，外加一塊舊銀鎖。這是原主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了。
她隔著布捏了捏那枚舊銀鎖。指腹在磨花的刻痕上停了兩秒。其實，有時候捨不得又怎麼樣？母親留下這點東西，總歸不是讓她守著過苦日子的。那種絕望我親身感受過，前世原主到死都沒捨得賣，最後還不是全便宜了祁紹安那個畜生。
真要是能用這枚銀鎖換出一條翻身的路，她寧願親手把它賣了。在這個遍地黃金的年代，不能生錢的死物，說句難聽的，就是廢銅爛鐵。
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，𝐬𝐡𝐮.𝐭𝐰超實用
白天在貨運站打聽消息那會兒。有個賣煙的老頭順嘴提了一嘴。說是城西那條巷子裡頭，有家掛著修表招牌的鋪子。一到晚上，專干地下金銀收兌的買賣。人家不問來路，就是死命壓價。
夜風跟刀子似的刮過臉頰。
蘇硯秋緊了緊衣領，大步朝那條黑漆漆的暗巷走去。手裡的籌碼還不夠重。她得去把這塊舊銀子變成活錢。哪怕真被黑市販子扒層皮，這筆過橋資金，今晚也必須得湊出來。
蘇硯秋卡著八點半到了倉庫門口。後頭跟著輛雇來的舊板車，外加個膀大腰圓的力巴。院裡那輛二手三輪車其實也能拉。但車斗實在太小，大物件根本裝不下。說白了，只能花八毛錢臨時雇個人。
王躍進沒露面。
這倒在蘇硯秋意料之中。出庫單上的責任人跟蓋章流程，昨晚她早摸透了。王躍進要是親自來攔，反而容易把自己牽扯進手續裡頭。不過這人大概率不會善罷甘休。多半派了人在暗處盯著。
果不其然。倉庫保管員老李鐵青著臉開了鎖。剛開始，這老頭只肯往外倒騰一半物資。藉口說剩下的早就報損了。
蘇硯秋沒廢話，直接拍出昨晚連夜抄好的出庫明細。還有孟新荷幫著辦下來的廢舊物資出庫單原件，一塊兒碼在桌上。單子背面，廠辦、倉庫、財務三個紅戳蓋的清清楚楚。
「單子上列了三項，廢舊銅線、半廢電機，還有淘汰軸承。那兩噸槽鋼嘛，暫時不動。剩下的這些，咱們當面過秤。短缺多少，麻煩您受累，在缺漏欄簽個字。」
遇上這種擺明要當場死磕的硬茬，老李心裡也得掂量掂量。很多人都這樣，真到了擔責任的時候，誰也不敢替王躍進頂雷。他只能不情不願的把剩下的貨全搬出來。老頭扔出一件，蘇硯秋就在紙上劃一道。動作利落的很，一點不給糊弄的餘地。
九點一刻，板車裝的滿滿當當，上頭用破油布捂的嚴嚴實實。蘇硯秋當著老李的面簽完字，直接讓力巴把貨拉走。卸在城東大雜院附近的一個公用廢棄煤棚裡頭。租金按一天兩毛錢算。門上直接掛了兩道大鐵鎖。
手裡有了貨，心裡才算真有了底。
接下來這一整天，蘇硯秋根本沒閒著。她把那身惹眼的工裝脫了，換了件洗的發白的舊灰棉襖。頭上胡亂裹了條擋風的圍巾。這麼一捯飭，活脫脫一個最普通的家庭婦女。
第一站，城西最大的供銷社後門。這地方是全市普通人接觸商品最直接的零售端。其實，短缺消息往往最容易從這兒漏出來。聽卸貨工人跟售貨員在那兒抱怨，南邊廠子產量跟不上，的確良都斷貨半個月了。連火柴跟肥皂的配額，都生生砍了一半。
之後，她蹬著三輪車繞去火車站的貨運站場轉悠。等天擦黑的時候，又摸到市長途汽車站旁邊的國營大飯店後巷。
兩個南下的大貨車司機正蹲在通風口抽菸。身上那破棉服蹭滿黑乎乎的油污。
蘇硯秋沒像白天那樣光聽不吭聲。她湊上前，從兜里摸出一小截剝好皮的紫銅線遞過去。「兩位師傅，打聽個道。這成色的銅線跟舊電機，南邊收嗎？」
高個司機接過銅線掂了掂，又上下打量她兩眼。「只要絕緣層沒全爛，電機能通電，運過去就是硬通貨。可問題是，你得能搞到手啊。北方這些老國營廠，廢料寧可堆在倉庫里爛掉生鏽，多數人也不敢私自賣給倒爺。」
「貨我手裡有。就是想打聽打聽運費。」
「那得看你走誰的車了。沒批文的話，散客貨根本上不了火車，只能走我們這種長途車隊。」另一個司機彈了彈菸灰，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，貨不能散裝，而且必須先墊一百五十塊錢運費，還得有人出面擔保。」
蘇硯秋靠著冷硬的磚牆。腦子裡那些前世的記憶，開始跟眼前的現實一條條對撞咬合。
她記得很清楚。再過個一兩年，南方沿海就會迎來一輪巨大的建設潮。等那些地方真正放開手腳，對鋼材、銅線、電機的需求，簡直跟無底洞似的。
按司機透露的南方行情算算。這批貨要是能囫圇個兒運過去，毛收入大概在一千八到兩千二之間。扣掉運費跟搬運費，再算上沿途的打點，真正能落進自己口袋的，大概率有八百到一千。
可現實問題也擺在這兒。司機咬死了要先付一百五十塊錢運費。沒這筆錢，再好的行情，說白了也是紙上富貴。
蘇硯秋在心裡飛快的扒拉了一筆帳。她帳面上其實還有一千塊左右。可那七百塊安置補助，是留著當翻身底牌的保命錢，不到萬不得已肯定不能動。剩下那三百塊現錢，還得留著買糧交房租，應付各種突發情況。真正能毫無顧忌拿出來周轉的活錢，滿打滿算也就一百多。根本不夠付運費跟押金。
必須得找一筆短平快的過橋資金。
她站直身子，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。手順勢伸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頭。指尖碰到了那個硬邦邦的小油布包。
裡頭包著一對銀丁香耳環，外加一塊舊銀鎖。這是原主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了。
她隔著布捏了捏那枚舊銀鎖。指腹在磨花的刻痕上停了兩秒。其實，有時候捨不得又怎麼樣？母親留下這點東西，總歸不是讓她守著過苦日子的。那種絕望我親身感受過，前世原主到死都沒捨得賣，最後還不是全便宜了祁紹安那個畜生。
真要是能用這枚銀鎖換出一條翻身的路，她寧願親手把它賣了。在這個遍地黃金的年代，不能生錢的死物，說句難聽的，就是廢銅爛鐵。
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，𝐬𝐡𝐮.𝐭𝐰超實用
白天在貨運站打聽消息那會兒。有個賣煙的老頭順嘴提了一嘴。說是城西那條巷子裡頭，有家掛著修表招牌的鋪子。一到晚上，專干地下金銀收兌的買賣。人家不問來路，就是死命壓價。
夜風跟刀子似的刮過臉頰。
蘇硯秋緊了緊衣領，大步朝那條黑漆漆的暗巷走去。手裡的籌碼還不夠重。她得去把這塊舊銀子變成活錢。哪怕真被黑市販子扒層皮，這筆過橋資金，今晚也必須得湊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