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搬出那扇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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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筒子樓走廊的光線常年昏暗。空氣里總混著股煤煙味,還夾著股發餿的白菜幫子味。

  蘇硯秋頭都沒回的,帶著孟新荷跟羅素琴直接奔祁家去了。祁家人也不傻,大概率早猜到她要回來拿錢。搶在前頭,就把屋裡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。

  木門被蘇硯秋一把推開。

  屋裡頭,祁老栓盤腿坐在凳子上抽旱菸。吧嗒吧嗒抽的那叫一個用力,滿屋子烏煙瘴氣。孫桂枝坐在床沿,懷裡死死摟著個帶鎖的紅漆木盒子。那雙眼睛防賊似的,死盯著剛進門的蘇硯秋。

  「我回來拿我的東西。」

  蘇硯秋懶的廢話。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張手寫清單,「啪」的一聲拍在飯桌上。

  「按調解書寫的,當月家裡剩下的存款三百八十二塊六毛,外加當月發下來的細糧票、肉票、布票。還有我個人的四季衣物,外加當年從娘家帶來的紅皮暖水瓶跟兩床舊棉被。」

  她念的飛快。一條一條的,邊界劃的清清楚楚。說白了,對付這種人家,就的把帳算的明明白白。

  「你要不要臉。」

  孫桂枝猛的躥起來,把紅盒子往身後一藏。

  「那是我們老祁家的錢,憑什麼你全拿走,裡頭還有紹安結婚前攢的錢呢。你還想拿鋪蓋卷,我們一家子晚上凍死啊。」

  蘇硯秋冷眼掃過去,轉頭看向門口的孟新荷。

  「孟幹事,調解書上白紙黑字。祁紹安背著我在外頭搞破鞋,用的全是家裡的公帳。這三百八十二塊六毛,有我這些年在車間幹活、代班掙的血汗錢,也有我替這個家省下來的每一分錢。廠辦的公章、街道辦的紅印都在上面蓋著呢。」

  靠著門框,孟新荷臉色平靜的很。

  「孫大媽,別把廠里的見證當耳旁風。今天少一張票、少一分錢,我都會記在清單上。協議既然蓋了街道辦跟廠里的公章,今天就的按清單當面核對。你們要是死賴著不給,廠里會如實上報街道辦,必要時請派出所介入。到時候誰也別想裝糊塗。」

  一聽派出所要介入,孫桂枝雙腿立馬軟了。很多時候就是這樣,窩裡橫的人,一聽見公家單位慫了。

  羅素琴眼疾手快,兩步上前擋住孫桂枝的退路,硬是沒讓她把盒子塞進柜子里。

  「老嫂子,都到這份上了,還摟著這點棺材本不放呢?硯秋妹子拿的都是清單上寫明的個人物品,還有協議里歸她的錢票,你們有什麼好鬧的?趕緊開鎖。」

  祁老栓見狀,氣的把菸袋鍋子往床幫上重重一磕。指著孫桂枝腰上掛的鑰匙:「打開,給她。」

  咬著後槽牙,孫桂枝把盒子擱在桌上,不情不願的撥開鎖扣。

  裡頭是一沓厚厚的毛票,幾張大團結,外加一小疊用皮筋紮好的票據。

  蘇硯秋上前一步,當面清點。

  動作不快。手指在每張鈔票邊緣捻過,兩分、五角、十塊,一張張捋的平平整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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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可是她重活一世後的第一筆啟動資金,容不得半點馬虎。

  「三百八十塊。」

  放下最後一張鈔票,蘇硯秋眼皮一掀,盯著孫桂枝。

  「少了兩塊六。」

  孫桂枝眼神躲閃,梗著脖子:「沒有了,就這麼多,那兩塊六毛前天買鹽買醬油花掉了。」

  蘇硯秋心裡直冷笑。這老虔婆平時摳搜的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,買點鹽能花兩塊六?擺明了是私藏下來噁心人。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沒跟她吵。蘇硯秋直接拿起桌上的鋼筆,在清單底下添了一行字。

  「欠款增加兩塊六,計入祁紹安的八百四十塊兩毛總債里。孟幹事,麻煩您做個見證。」

  一聽又要加債,坐在凳子上的祁老栓老臉當場綠了。

  「給她,把那兩塊六給她。還嫌不夠丟人嗎!」

  從褲腰裡摸出兩張一元鈔票,祁老栓又抖出六張一角票,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
  面無表情的把錢收攏,蘇硯秋開口:「三百八十,加上這兩塊六,正好三百八十二塊六。」

  仔細把錢疊好,她塞進貼身衣物的內袋裡。接著拿過那些票據,糧票跟布票全收了。至於那幾張快過期的煤票,她當著孟新荷的面單獨劃掉。

  「這幾張煤票只剩幾天有效期,拿走也來不及用,我不要了。寫進清單,免的以後祁家說我少拿了東西。」

  這才是真正的不拖泥帶水。說白了,合法白嫖也的講究個程序正義。

  羅素琴早從柜子里扯出兩個蛇皮袋,幫著裝衣服。

  蘇硯秋按著清單,逐項拿東西。挑了兩件七成新的棉襖,幾條耐穿的褲子,外加那個紅皮暖水瓶跟兩床娘家帶來的舊棉被。既沒多拿一隻碗,也沒給祁家留半點糾纏的藉口。

  「哎喲,這半塊香皂你咋不拿?」

  指著窗台上的肥皂盒,羅素琴問。

  「香皂算不上個人物品,清單里沒寫。」

  蘇硯秋掃了一眼,沒碰。

  把兩床舊棉被用麻繩死死捆好,勒出一道深溝。用力提了提,重量剛好。孟新荷也在清單上寫明:現金三百八十二塊六,票據若干,個人物品若干,雙方當面確認,無異議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直躲在門外的祁望沖了進來。

  八歲的小男孩,臉上掛著鼻涕,指著蘇硯秋破口大罵。

  「你是個壞女人,你拿走我們家的錢,我以後再也不認你這個媽了,等我長大了,我要打死你。」

  蘇硯秋停下動作。

  她低下頭。靜靜看著這個前世把她榨乾最後一滴血,今生又滿懷惡意的兒子。

  要說剛重生那會兒,她心裡還殘存著那麼一絲母性,那現在,這絲母性早被現實碾的渣都不剩了。其實很多人都是這樣,被傷透了,心也就硬了。

  「挺好。」

  蘇硯秋語氣平淡的沒有一絲起伏。

  「記住你今天說的話。既然選擇跟著爸爸跟奶奶,那以後不管是餓肚子還是沒錢,去找你那個好奶奶、好爸爸。別再來找我。」

  她轉過身。一手提著蛇皮袋,一手夾著暖水瓶,把捆好的棉被甩上肩膀。

  「羅嫂子,走。」

  沒再看這屋裡任何人一眼,蘇硯秋大步跨出筒子樓的木門。

  走廊兩邊,不少端著飯盒、洗臉盆的鄰居都在探頭探腦。看著蘇硯秋大包小包的出來,人群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。

  大家都清楚,蘇硯秋這次是真的走了。雖說還沒拿到離婚證,但從今天跨出這間屋子起,她就不再是祁家那個任勞任怨的媳婦了。

  蘇硯秋沒有回他租的家屬大院單間,他另找了一間房子,和祁家人住在一個大院裡他覺得晦氣。更主要是,就祁家這一大家的人品,住的近以後只要找到時機定會在背後捅刀子。

  出了家屬院大門。

  天色漸漸暗了。

  走到胡同口。那輛花五十塊錢買來的二手三輪車,正安安靜靜停在牆根下。

  把兩床棉被跟裝滿衣服的蛇皮袋重重放進車斗,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
  胸口那股壓抑了十幾年的悶氣,總算散了個乾淨。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。

  盤算著手裡的籌碼。離婚分到的三百八十二塊六,加上原本剩下的三百塊現金,眼下能動用的活錢一共六百八十二塊六。

  煤棚里還壓著八十台半導體收音機。外殼雖然破損,但用自己買的零件,加上從廠里按廢品價收的一批淘汰配件,這幾天逐台修復,內部功能基本正常了。

  明早交割,趕在黑市散場前必須全部出手。過了這個點,下次進貨就的等一周。手裡現金全壓在貨上,連房租飯錢都周轉不開。

  拍掉手上的灰,蘇硯秋正準備跨上三輪車。

  聽見身後有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聲音很輕,拖拖拉拉的,像是有人刻意壓著步子踩在枯樹葉上。

  回頭一掃。

  十米開外的一根灰白水泥電線桿後頭,露出一截髒兮兮的衣角。

  蘇硯秋走後,六歲的祁穗在門口看了很久。她不懂什麼是離婚,只知道這個平時給她做飯、縫衣服的人真的要走了。趁家裡沒人注意,悄悄追了出來。

  這會兒,她手裡死死攥著半塊被手心捂的發軟的槽子糕,怯生生的躲在陰影里,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盯著這邊。

  掃了眼她手裡的槽子糕。第一反應不是心軟,而是看向煤棚方向,這孩子要是跟過去,那八十台收音機大概率的露出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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