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帳本見光
硬皮本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「七七年八月，一百二十塊採購預付款。」蘇硯秋指尖壓著紙頁沒停，繼續往下翻。「這筆錢往後，還有三筆更大的。」
王主任忍不住探過身，往那本子上瞅。
「七四年五月，我娘家二哥心疼我在城裡吃不飽，背著三十斤棒子麵跟十塊錢來看我。」蘇硯秋點著第一頁的一行字。「當天晚上，孫桂枝藉口說祁老栓要借他家買藥，把那十塊錢拿走。這上面有孫桂枝當時為了安撫我按下的紅手印。手印只能證明錢是她拿走的，到底是不是真買了藥，孫桂枝自己心裡清楚。」
孫桂枝猛的縮了下脖子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蘇硯秋沒給她留插嘴的空當，直接往後翻了兩頁。
「七五年八月，機修廠發了三尺布票跟兩張工業券。我本來打算給祁望做件冬衣，布票剛領回來就被祁紹安拿了去。他說要給領導送禮，換個轉正的機會。」蘇硯秋盯著祁紹安。「結果當月，姜棲月就穿著件新做的碎花布衫來城裡探親。羅嫂子，你當時應該見過吧？」
窗外趴著的羅素琴一拍大腿，聲音脆生生的。
「見過，怎麼沒見過，那天姜棲月在水池子邊洗頭，我還誇她那身衣裳料子好。她親口跟我顯擺，說是她城裡的表哥給扯的布。」
外頭看熱鬧的家屬院鄰居們跟著點頭，把姜棲月當時得意的模樣翻了個底朝天。
癱在地上的姜棲月慌了，連連擺手。
「不是的，那布是我娘在鄉下供銷社買的，我沒拿表哥的布票。」
「是嗎？」蘇硯秋翻出夾在本子裡的一張小存根。「這是七五年八月十二號，百貨大樓的布匹裁切底單。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祁紹安的名字跟工號。鄉下供銷社買的布，能開出市百貨大樓的票？」
這底單其實是前世祁紹安隨手塞在舊書里的，蘇硯秋翻出來一直沒敢吭聲。現在倒成了最實在的鐵證。
姜棲月徹底沒了聲，捂著臉直哆嗦。
「蘇硯秋，你少拿這些陳年舊帳來唬人！」孫桂枝急的直跳腳，還想再掙扎一下。「誰知道你這破本子上記的是真是假，保不齊都是你瞎編的，故意往我們家潑髒水。」
「瞎編？」
蘇硯秋扯了下嘴角，又翻開一頁，推到工會老李跟前。
「七六年到七七年，整整兩年。廠里二車間任務重，祁紹安嫌累，拿腰傷當藉口請假。這兩年裡，他每個月有十二天是讓我去車間替他代班。代班拿的計件工資，不算在我的固定工資里，是車間另發的超額工分，全記在他名下。」
蘇硯秋指著本子上一排排簽著字的收條。
「李幹事，這上面每一筆代班費被提走，都有祁紹安的親筆簽字。他拿著我流血流汗賺的代班費，去紅星招待所開房，去百貨大樓買四十五塊錢的褂子。孫桂枝，你敢說這字是我瞎編的？字是不是他的，去財務科調原始簽領記錄，再找經手人一對，一清二楚。」
一筆一筆，全擺在檯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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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帳是要查，可家庭開銷也不能全算成私吞吧？」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。「畢竟一大家子都要吃飯。」
蘇硯秋轉頭看向窗外：「我沒把全家吃過的飯算成債。我只要三類錢，沒經過我同意代領的工資，明確用在祁紹安個人身上的錢，還有那些有憑證的工傷補助跟票據。」
每一筆錢都被翻了出來，蘇硯秋掙來的，祁紹安拿走，家裡省下來的，姜棲月穿在身上。祁家這些年到底吸了誰的血過日子，已經不用再問了。
圍觀的人群炸了鍋，指頭快把祁家人的脊梁骨給戳斷了。
祁老栓坐在凳子上，一張老臉漲成了紫紅色。他捂著胸口，大口喘著粗氣，手裡的菸袋鍋子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。
祁家內部算是徹底亂了套。
孫桂枝先是懵了，隨後看見工會老李已經開始翻財務記錄，心裡明白兒子保不住了。她之前護著姜棲月，是因為姜棲月能給祁家帶來好處。如今好處沒了，反倒成了催命的證據。她這會兒也顧不上護短，直接衝上去對著姜棲月又撕又打。
「都是你這個喪門星，你個不要臉的。你花我們老祁家這麼多錢，我打死你。」
祁紹安被張幹事死死拽著胳膊，嘴裡還在往外甩鍋。
「媽，你別打了，這事兒你也有份。要不是你成天罵蘇硯秋老實木訥不解風情，沒表妹漂亮活絡，我能找她嗎。」
會議室里亂成一鍋粥，哭喊聲、叫罵聲攪合在一起。
孟新荷靠著牆，看著這齣鬧劇。她偏頭打量著端坐的蘇硯秋，多了些探究。這女人平時在廠里悶不吭聲、任勞任怨的，今天倒好，刀刀見血，全扎在祁家最疼的地方。
蘇硯秋沒理會那邊的動靜。她把帳本收攏，拉好棉襖拉鏈。
「王主任，張幹事。帳算清了。工資、代班費、工傷營養費，還有被祁家拿走的票據，合計一千八百七十二塊八。扣除兩個孩子這些年實際吃掉的粗糧跟雜費二百三十二塊六，祁家一共欠我一千六百四十塊兩毛。」
祁紹安的手腕軟了下去，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串數字，嗓子發乾。
「一千六百多塊，你逼死我們老祁家也拿不出這麼多錢。」
他知道自己算是栽了。錢的事興許還能扯皮，可挪用公章這事沒跑。保衛科一查實，丟工作、背處分，弄不好還得進局子，全是板上釘釘的事。
「拿不出錢？」
蘇硯秋站起來，盯著地上的人。
「拿不出錢，這筆帳就先記在調解筆錄里。今天這場調解結束，我就帶著證明離開機修廠。」
她轉向工會老李跟王主任，說了一句讓大伙兒都沒想到的決定。
「李幹事，王主任。停薪留職證明已經蓋章，我的編制不賣，也不送。我要保住退路，拿手裡的本金自己出去做生意。」
屋裡一下沒了聲。
連正薅著姜棲月頭髮的孫桂枝都停了動作，愣愣的瞅著蘇硯秋。
「硯秋妹子，你瘋了！」羅素琴在窗外急的直跺腳。「那可是鐵飯碗啊！你停薪留職，以後吃什么喝什麼！」
蘇硯秋沒回頭。她摸了摸棉襖口袋裡那張已經蓋了章的停薪留職證明信。
三輪車已經在城東大雜院後院。八十台半導體收音機也已經壓在廢棄煤棚里。手裡還有昨晚在黑市換來的三百塊現金。
祁家還在為這一千六百塊發愁。而她明早，就要趕在黑市收攤前，把那批收音機全部送出去。
這第一桶金，已經在路上了。
「七七年八月，一百二十塊採購預付款。」蘇硯秋指尖壓著紙頁沒停，繼續往下翻。「這筆錢往後，還有三筆更大的。」
王主任忍不住探過身，往那本子上瞅。
「七四年五月，我娘家二哥心疼我在城裡吃不飽，背著三十斤棒子麵跟十塊錢來看我。」蘇硯秋點著第一頁的一行字。「當天晚上，孫桂枝藉口說祁老栓要借他家買藥，把那十塊錢拿走。這上面有孫桂枝當時為了安撫我按下的紅手印。手印只能證明錢是她拿走的，到底是不是真買了藥，孫桂枝自己心裡清楚。」
孫桂枝猛的縮了下脖子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蘇硯秋沒給她留插嘴的空當，直接往後翻了兩頁。
「七五年八月，機修廠發了三尺布票跟兩張工業券。我本來打算給祁望做件冬衣，布票剛領回來就被祁紹安拿了去。他說要給領導送禮，換個轉正的機會。」蘇硯秋盯著祁紹安。「結果當月，姜棲月就穿著件新做的碎花布衫來城裡探親。羅嫂子，你當時應該見過吧？」
窗外趴著的羅素琴一拍大腿，聲音脆生生的。
「見過，怎麼沒見過，那天姜棲月在水池子邊洗頭，我還誇她那身衣裳料子好。她親口跟我顯擺，說是她城裡的表哥給扯的布。」
外頭看熱鬧的家屬院鄰居們跟著點頭，把姜棲月當時得意的模樣翻了個底朝天。
癱在地上的姜棲月慌了，連連擺手。
「不是的，那布是我娘在鄉下供銷社買的，我沒拿表哥的布票。」
「是嗎？」蘇硯秋翻出夾在本子裡的一張小存根。「這是七五年八月十二號，百貨大樓的布匹裁切底單。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祁紹安的名字跟工號。鄉下供銷社買的布，能開出市百貨大樓的票？」
這底單其實是前世祁紹安隨手塞在舊書里的，蘇硯秋翻出來一直沒敢吭聲。現在倒成了最實在的鐵證。
姜棲月徹底沒了聲，捂著臉直哆嗦。
「蘇硯秋，你少拿這些陳年舊帳來唬人！」孫桂枝急的直跳腳，還想再掙扎一下。「誰知道你這破本子上記的是真是假，保不齊都是你瞎編的，故意往我們家潑髒水。」
「瞎編？」
蘇硯秋扯了下嘴角，又翻開一頁，推到工會老李跟前。
「七六年到七七年，整整兩年。廠里二車間任務重，祁紹安嫌累，拿腰傷當藉口請假。這兩年裡，他每個月有十二天是讓我去車間替他代班。代班拿的計件工資，不算在我的固定工資里，是車間另發的超額工分，全記在他名下。」
蘇硯秋指著本子上一排排簽著字的收條。
「李幹事，這上面每一筆代班費被提走，都有祁紹安的親筆簽字。他拿著我流血流汗賺的代班費，去紅星招待所開房，去百貨大樓買四十五塊錢的褂子。孫桂枝，你敢說這字是我瞎編的？字是不是他的，去財務科調原始簽領記錄，再找經手人一對，一清二楚。」
一筆一筆，全擺在檯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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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硯秋轉頭看向窗外：「我沒把全家吃過的飯算成債。我只要三類錢，沒經過我同意代領的工資，明確用在祁紹安個人身上的錢，還有那些有憑證的工傷補助跟票據。」
每一筆錢都被翻了出來，蘇硯秋掙來的，祁紹安拿走，家裡省下來的，姜棲月穿在身上。祁家這些年到底吸了誰的血過日子，已經不用再問了。
圍觀的人群炸了鍋，指頭快把祁家人的脊梁骨給戳斷了。
祁老栓坐在凳子上，一張老臉漲成了紫紅色。他捂著胸口，大口喘著粗氣，手裡的菸袋鍋子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。
祁家內部算是徹底亂了套。
孫桂枝先是懵了，隨後看見工會老李已經開始翻財務記錄，心裡明白兒子保不住了。她之前護著姜棲月，是因為姜棲月能給祁家帶來好處。如今好處沒了，反倒成了催命的證據。她這會兒也顧不上護短，直接衝上去對著姜棲月又撕又打。
「都是你這個喪門星，你個不要臉的。你花我們老祁家這麼多錢，我打死你。」
祁紹安被張幹事死死拽著胳膊，嘴裡還在往外甩鍋。
「媽，你別打了，這事兒你也有份。要不是你成天罵蘇硯秋老實木訥不解風情，沒表妹漂亮活絡，我能找她嗎。」
會議室里亂成一鍋粥，哭喊聲、叫罵聲攪合在一起。
孟新荷靠著牆，看著這齣鬧劇。她偏頭打量著端坐的蘇硯秋，多了些探究。這女人平時在廠里悶不吭聲、任勞任怨的，今天倒好，刀刀見血，全扎在祁家最疼的地方。
蘇硯秋沒理會那邊的動靜。她把帳本收攏，拉好棉襖拉鏈。
「王主任，張幹事。帳算清了。工資、代班費、工傷營養費，還有被祁家拿走的票據，合計一千八百七十二塊八。扣除兩個孩子這些年實際吃掉的粗糧跟雜費二百三十二塊六，祁家一共欠我一千六百四十塊兩毛。」
祁紹安的手腕軟了下去，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串數字，嗓子發乾。
「一千六百多塊，你逼死我們老祁家也拿不出這麼多錢。」
他知道自己算是栽了。錢的事興許還能扯皮，可挪用公章這事沒跑。保衛科一查實，丟工作、背處分，弄不好還得進局子，全是板上釘釘的事。
「拿不出錢？」
蘇硯秋站起來，盯著地上的人。
「拿不出錢，這筆帳就先記在調解筆錄里。今天這場調解結束，我就帶著證明離開機修廠。」
她轉向工會老李跟王主任，說了一句讓大伙兒都沒想到的決定。
「李幹事，王主任。停薪留職證明已經蓋章，我的編制不賣，也不送。我要保住退路，拿手裡的本金自己出去做生意。」
屋裡一下沒了聲。
連正薅著姜棲月頭髮的孫桂枝都停了動作，愣愣的瞅著蘇硯秋。
「硯秋妹子，你瘋了！」羅素琴在窗外急的直跺腳。「那可是鐵飯碗啊！你停薪留職，以後吃什么喝什麼！」
蘇硯秋沒回頭。她摸了摸棉襖口袋裡那張已經蓋了章的停薪留職證明信。
三輪車已經在城東大雜院後院。八十台半導體收音機也已經壓在廢棄煤棚里。手裡還有昨晚在黑市換來的三百塊現金。
祁家還在為這一千六百塊發愁。而她明早，就要趕在黑市收攤前，把那批收音機全部送出去。
這第一桶金，已經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