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日子定了
灰濛濛的天光，順著破窗紙透進屋裡頭。
祁紹安打了個哆嗦。手裡那半截大前門實在夾不住了，「啪嗒」掉滿是菸頭的水泥地上，濺起一小簇火星。他兩眼熬的通紅，眼袋沉甸甸墜臉上，直勾勾盯著床前的人。
蘇硯秋掀開被子，沒搭理他。
拖沓著布鞋走到掉漆的立櫃前，她拽出一件洗的發白的粗布罩衫套上。手順勢在罩衫內側的暗兜里摸了一把。
隔著布料，硬邦邦的紙片邊緣硌著指肚。
那是昨晚連夜理好的東西。離婚協議底稿，廢料庫一百塊錢的匯款單抄件，還有昨天下班前，拿兩斤白面托孟新荷找庫管員換來的幾張廢舊物資核銷單底根。每一張紙的順序，她都排的清清楚楚。
「你非得把事情做絕？」
祁紹安啞著嗓子開口。彎腰撿起地上的菸頭，按床腿上硬生生碾滅，火星子燙了手也跟沒知覺似的。
端起桌上的搪瓷盆，蘇硯秋往裡兌了半壺昨晚剩下的溫水。
「今天街道辦跟廠里的人都要來。」祁紹安站起身，往前逼近半步，胸口起伏的厲害，「匯款的事，咱們私下說。你把那張單子給我，編制的事我再跟廠里商量。大不了先不讓棲月頂了。你回家，咱們日子照過。」
這幾句話說的發虛，連他自己都信不過。
蘇硯秋把毛巾浸進水裡，用力擰乾。粗糙的布面在手心裡搓出沙沙的動靜。
「水都燒乾了，你拿什麼過？」
熱毛巾敷臉上，聲音隔著布料發悶。等拿開毛巾，那張常年勞作熬的蠟黃的臉上乾乾淨淨，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「八點半，街道辦大院。你要是怕了，現在去保衛科自首，還能少丟點人。」
祁紹安腮幫子上的肉抽了兩下，剛張嘴，院裡冷不丁扯起一嗓子破鑼音。
「祁家媳婦！祁紹安！都起沒起呢！」
聲音穿透力挺強，是街道辦管調解的王主任。
門帘子一把掀開。胳膊上別著紅袖章，王主任端著個印著「為人民服務」的搪瓷缸大步跨過門檻。後頭跟著倆人。
一個是機修廠工會的老李，手裡夾個本子。另一個穿灰藍色幹部服板著臉，是保衛科的張幹事。
一瞅見張幹事那身制服，祁紹安腿肚子直打擺子，趕緊伸手摳住桌沿。
「王主任，李幹事。」硬擠出個笑，「外頭風大，您幾位怎麼親自跑一趟？」
「能不跑嗎？」王主任把搪瓷缸往八仙桌上重重一磕，茶水濺出兩滴，「你們家這點破事，都鬧居委會去了，今天廠工會也接了舉報，說你們這家庭矛盾影響生產作風。上頭髮話，必須統一調解。」
老李翻開本子，拿筆桿子敲敲桌面。
「祁紹安，廠里對你們兩口子爭崗位的事很重視。今天這調解，工會必須在場。至於張幹事……」
老李瞥了眼旁邊的保衛科幹事。
張幹事板著臉，聲音發冷：「最近廢料庫帳目對不上。有人反映你們家私下倒騰廠里的廢銅爛鐵。今天既然調解，保衛科正好當面核實。」
這話跟記悶棍似的。祁紹安後脊背冒出一層冷汗，襯衫貼在肉上，冰涼。拿餘光去瞟蘇硯秋。
蘇硯秋慢條斯理的把毛巾搭回鐵絲架上，頭都沒回。
「行了，通知到位。」王主任不耐煩的擺擺手，「八點半，街道辦後院會議室，準時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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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前腳剛走，大雜院裡徹底炸了鍋。
羅素琴端著簸箕挑黃豆，一眼瞅見祁家正房門開了。孫桂枝火急火燎往外走，手裡還攥著兩張皺巴巴的大團結。
「喲，孫大媽，調解會不去準備準備，幹嘛去啊？」羅素琴故意揚著嗓門。
孫桂枝腳底下一個拌蒜，回頭剜了她一眼。
「要你管，我去找我本家大哥，我們祁家的事，輪不到個外姓女人騎在脖子上拉屎。」說完，頭也不回衝出胡同口。
羅素琴跟隔壁李嫂跟前壓低聲音，嘀咕：「聽見沒？搬救兵去了。她那個本家大哥，就是機修廠退下來的祁老栓。平時最愛擺長輩譜，這下有熱鬧看了。」
蘇硯秋站東廂房門口聽著外頭的動靜，隔著衣服用力按了按暗兜。
以前在祁家，關起門來挨打挨罵。祁老太在外頭裝模作樣抹兩滴眼淚，街坊四鄰大多就當她是惡媳婦。很多人都這樣，光看個表面。
今天，她得把這破屋子的門板徹底拆了。
牆上的掛鍾指到八點一刻。
推開門，沒管癱坐在旁邊的祁紹安，蘇硯秋大步走出院子。
街道辦後院，兩扇朱紅色大鐵門已經敞開。
長條辦公桌拼成個半圓形。正中間坐著王主任跟老李，張幹事拉了把椅子坐角落。
右邊長凳上黑壓壓坐了一排人。孫桂枝坐最前頭，旁邊是個抽旱菸袋的乾癟老頭，正是她搬來的救兵祁老栓。後頭站著幾個祁家本家親戚。院子外圈，扒著窗戶跟門框的，全是聞風來看熱鬧的街坊工人。
祁紹安從後頭跟進來。換了件乾淨中山裝，頭髮沾水梳的整整齊齊。一進門就低著頭，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還要顧全大局的虛偽樣。
走到左邊空著的長凳前。還沒等落座，祁老栓手裡的菸袋鍋子就在桌沿上重重一磕，拿腔拿調開了口。
「王主任，既然是調解，那咱們先掰扯掰扯。這外姓媳婦不守婦道，偷拿家裡的錢補貼外人，還想攪黃男人的工作。這事兒，廠里到底管不管？」
四周看熱鬧的人群嗡的一聲議論開了。猛的抬頭，祁紹安嘴角壓不住的往上挑。
蘇硯秋沒慌，穩穩噹噹拉開凳子坐下。直接把手伸進暗兜，將那疊硬邦邦的紙片「啪」的拍桌面上。
「管，怎麼不管？」盯著對面的祁老栓，蘇硯秋聲音不大，字字砸坑，「張幹事在這兒坐著呢。咱們今天就先算算，廢料庫少的那兩百斤紫銅，到底補貼給了哪個『外人』。」
全場立馬沒了聲。祁紹安臉上的笑，徹底僵住了。
祁紹安打了個哆嗦。手裡那半截大前門實在夾不住了，「啪嗒」掉滿是菸頭的水泥地上，濺起一小簇火星。他兩眼熬的通紅，眼袋沉甸甸墜臉上，直勾勾盯著床前的人。
蘇硯秋掀開被子，沒搭理他。
拖沓著布鞋走到掉漆的立櫃前，她拽出一件洗的發白的粗布罩衫套上。手順勢在罩衫內側的暗兜里摸了一把。
隔著布料，硬邦邦的紙片邊緣硌著指肚。
那是昨晚連夜理好的東西。離婚協議底稿，廢料庫一百塊錢的匯款單抄件，還有昨天下班前，拿兩斤白面托孟新荷找庫管員換來的幾張廢舊物資核銷單底根。每一張紙的順序，她都排的清清楚楚。
「你非得把事情做絕？」
祁紹安啞著嗓子開口。彎腰撿起地上的菸頭，按床腿上硬生生碾滅，火星子燙了手也跟沒知覺似的。
端起桌上的搪瓷盆，蘇硯秋往裡兌了半壺昨晚剩下的溫水。
「今天街道辦跟廠里的人都要來。」祁紹安站起身，往前逼近半步，胸口起伏的厲害，「匯款的事，咱們私下說。你把那張單子給我，編制的事我再跟廠里商量。大不了先不讓棲月頂了。你回家，咱們日子照過。」
這幾句話說的發虛，連他自己都信不過。
蘇硯秋把毛巾浸進水裡，用力擰乾。粗糙的布面在手心裡搓出沙沙的動靜。
「水都燒乾了，你拿什麼過？」
熱毛巾敷臉上，聲音隔著布料發悶。等拿開毛巾，那張常年勞作熬的蠟黃的臉上乾乾淨淨，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「八點半，街道辦大院。你要是怕了，現在去保衛科自首，還能少丟點人。」
祁紹安腮幫子上的肉抽了兩下，剛張嘴，院裡冷不丁扯起一嗓子破鑼音。
「祁家媳婦！祁紹安！都起沒起呢！」
聲音穿透力挺強，是街道辦管調解的王主任。
門帘子一把掀開。胳膊上別著紅袖章，王主任端著個印著「為人民服務」的搪瓷缸大步跨過門檻。後頭跟著倆人。
一個是機修廠工會的老李，手裡夾個本子。另一個穿灰藍色幹部服板著臉，是保衛科的張幹事。
一瞅見張幹事那身制服，祁紹安腿肚子直打擺子，趕緊伸手摳住桌沿。
「王主任，李幹事。」硬擠出個笑，「外頭風大，您幾位怎麼親自跑一趟？」
「能不跑嗎？」王主任把搪瓷缸往八仙桌上重重一磕，茶水濺出兩滴，「你們家這點破事，都鬧居委會去了，今天廠工會也接了舉報，說你們這家庭矛盾影響生產作風。上頭髮話，必須統一調解。」
老李翻開本子，拿筆桿子敲敲桌面。
「祁紹安，廠里對你們兩口子爭崗位的事很重視。今天這調解，工會必須在場。至於張幹事……」
老李瞥了眼旁邊的保衛科幹事。
張幹事板著臉，聲音發冷：「最近廢料庫帳目對不上。有人反映你們家私下倒騰廠里的廢銅爛鐵。今天既然調解，保衛科正好當面核實。」
這話跟記悶棍似的。祁紹安後脊背冒出一層冷汗，襯衫貼在肉上，冰涼。拿餘光去瞟蘇硯秋。
蘇硯秋慢條斯理的把毛巾搭回鐵絲架上，頭都沒回。
「行了，通知到位。」王主任不耐煩的擺擺手，「八點半，街道辦後院會議室，準時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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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素琴端著簸箕挑黃豆，一眼瞅見祁家正房門開了。孫桂枝火急火燎往外走，手裡還攥著兩張皺巴巴的大團結。
「喲，孫大媽，調解會不去準備準備，幹嘛去啊？」羅素琴故意揚著嗓門。
孫桂枝腳底下一個拌蒜，回頭剜了她一眼。
「要你管，我去找我本家大哥，我們祁家的事，輪不到個外姓女人騎在脖子上拉屎。」說完，頭也不回衝出胡同口。
羅素琴跟隔壁李嫂跟前壓低聲音，嘀咕：「聽見沒？搬救兵去了。她那個本家大哥，就是機修廠退下來的祁老栓。平時最愛擺長輩譜，這下有熱鬧看了。」
蘇硯秋站東廂房門口聽著外頭的動靜，隔著衣服用力按了按暗兜。
以前在祁家，關起門來挨打挨罵。祁老太在外頭裝模作樣抹兩滴眼淚，街坊四鄰大多就當她是惡媳婦。很多人都這樣，光看個表面。
今天，她得把這破屋子的門板徹底拆了。
牆上的掛鍾指到八點一刻。
推開門，沒管癱坐在旁邊的祁紹安，蘇硯秋大步走出院子。
街道辦後院，兩扇朱紅色大鐵門已經敞開。
長條辦公桌拼成個半圓形。正中間坐著王主任跟老李，張幹事拉了把椅子坐角落。
右邊長凳上黑壓壓坐了一排人。孫桂枝坐最前頭，旁邊是個抽旱菸袋的乾癟老頭，正是她搬來的救兵祁老栓。後頭站著幾個祁家本家親戚。院子外圈，扒著窗戶跟門框的，全是聞風來看熱鬧的街坊工人。
祁紹安從後頭跟進來。換了件乾淨中山裝，頭髮沾水梳的整整齊齊。一進門就低著頭，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還要顧全大局的虛偽樣。
走到左邊空著的長凳前。還沒等落座，祁老栓手裡的菸袋鍋子就在桌沿上重重一磕，拿腔拿調開了口。
「王主任，既然是調解，那咱們先掰扯掰扯。這外姓媳婦不守婦道，偷拿家裡的錢補貼外人，還想攪黃男人的工作。這事兒，廠里到底管不管？」
四周看熱鬧的人群嗡的一聲議論開了。猛的抬頭，祁紹安嘴角壓不住的往上挑。
蘇硯秋沒慌，穩穩噹噹拉開凳子坐下。直接把手伸進暗兜，將那疊硬邦邦的紙片「啪」的拍桌面上。
「管，怎麼不管？」盯著對面的祁老栓，蘇硯秋聲音不大，字字砸坑，「張幹事在這兒坐著呢。咱們今天就先算算，廢料庫少的那兩百斤紫銅，到底補貼給了哪個『外人』。」
全場立馬沒了聲。祁紹安臉上的笑，徹底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