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陪嫁帳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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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深夜的院子裡,拖椅子的吱呀聲被放大的格外清晰。

  蘇硯秋手指一頓。順著樟木箱的黃銅鎖孔,飛快的抽出鐵絲。動作乾脆利落。順手就把鐵絲塞進袖口,拇指推滅手電筒,往後頭那堆破棉絮里一塞。緊接著腳尖一勾,故意踢翻了床邊那個舊洋鐵盆。噹啷一聲脆響。

  正房那邊有了動靜。布鞋底子拖拉著地面的聲,刺啦,刺啦,這動靜根本沒往院牆那頭的茅房去,直接奔著東廂房過來了。

  窗外月光一暗,被個寬大的黑影擋的嚴嚴實實。

  祁紹安沒敲門,反手在窗戶欞上叩了兩下。指關節敲著木框,聲音悶沉沉的,透著一股子試探。

  「蘇硯秋,你在屋裡翻騰啥呢?開門。」

  蘇硯秋沒起身,穩穩坐在床沿。伸手扯過那條印花床單,胡亂往樟木箱上一蓋。壓著嗓子,聲音又低又啞,透著一股子濃濃的睡意跟不耐煩:「耗子啃櫃腿,剛踢了盆。我要換衣裳,你要是閒的慌,進來替我抓。」

  窗外那黑影僵了兩秒。手都搭上窗戶框了,想推,又怕動靜太大驚了院裡街坊。

  「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,有毛病吧。」

  祁紹安嘟囔了一句。腳步聲重新響起來,卻沒馬上走遠。在門外硬生生停頓了片刻,這才慢吞吞的往院子另一頭挪過去。

  蘇硯秋坐在黑影里,聽著茅房那邊傳來舀水沖坑的嘩啦聲,這才把手從袖口抽出來。昨晚光顧著摸清鎖芯結構了,沒來得及弄開。祁紹安這種無利不起早的人,大半夜聽見點響動都要來查探,絕對是心裡有鬼。既然他起了疑心,白天必須抓緊動手。

  次日一早,大雜院裡又鬧騰起來了。

  祁紹安推著二八大槓去廠里上班。祁老太拎著個破布兜,說是去副食店排隊買剛出的水豆腐。正房門一鎖,院裡就剩下幾個坐在水池邊洗白菜的大媽。

  羅素琴端著個豁口粗瓷碗溜達進來,碗底墊著剛蒸好的窩窩頭。用手背推開東廂房的門,進屋反手就把門栓插上了。

  「硯秋,來,吃口熱乎的。」羅素琴壓低嗓門,眼神在屋裡掃了一圈,「剛在胡同口瞅見祁老太走遠了。你要找啥趕緊的,我給你把風。」

  蘇硯秋沒客氣,抓起窩窩頭咬了一口。粗糧剌嗓子,讓她腦子一下清醒不少。

  「羅嫂子,幫我搭把手,把那個樟木箱拖出來。對了,你認識舊貨市場的人多,回頭幫我打聽打聽,廢舊的電晶體跟電容現在啥價。」

  「成,包我身上。不過你翻這破箱子幹啥?」羅素琴憋著口氣,雙手摳住箱底,跟蘇硯秋合力把箱子往前拽了半米。

  灰塵撲簌簌往下掉,嗆的兩人直咳嗽。

  蘇硯秋蹲下身,手掌貼著箱面的木紋。昨晚光線暗看不真切,這會兒借著窗外的日頭,黃銅鎖扣外沿那幾道新鮮刮痕簡直扎眼。昨晚用的是細鐵絲,頂多在鎖孔內側留點淺痕。這外頭強行撬過的印子,說明最近有人急赤白臉的動過這鎖。

  從兜里摸出根細鐵絲,對準鎖孔捅進去。上下別了兩下。吧嗒一聲脆響,黃銅鎖直接彈開。

  掀開厚重的木蓋,一股子陳年霉味夾著樟腦丸的味兒直衝腦門。

  羅素琴探頭一瞧,滿臉期待頓時化作嫌棄:「這啥破爛玩意兒?幾件破棉襖,外加兩雙祁紹安穿爛的解放鞋。鎖這堆破爛幹啥?」

  蘇硯秋沒管那些破衣裳。把裡頭的東西全倒騰到地上,手掌直接摸向箱子內底。從小看著老頭子打家具,聽父親提過,為了防潮,這種老式樟木箱的底板多半是雙層,中間留個小兩寸的夾縫。再看那些新刮痕全集中在底板附近,擺明了是衝著下頭來的。

  手掌順著底板邊緣一路摸過去。靠右側的拐角處,手指碰到一塊微微凸起的木結疤。

  用力往下一按。

  咔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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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嚴絲合縫的底板,竟真翹起一道縫。

  羅素琴眼睛都直了,嘴巴張的能塞進個雞蛋。

  抽出那塊活動底板。夾層里沒錢,也沒金銀首飾。就孤零零躺著個油紙包,四四方方的一個小物件。

  扯開油紙,裡頭是本牛皮紙小帳本。邊角發黃,沾著大片的水漬霉斑。

  翻開前幾頁,大半已經霉爛模糊了,就中間幾頁保存稍好。祁老太那特有的、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撞進眼帘:

  「七六年臘月,蘇家送豬肉兩斤,紅糖半斤。肉給安補,糖留。」

  「七七年五月,秋替班多拿四塊。扣下買煤。」

  「七八年秋,陪嫁布兩匹。西街換八十。」

  每一筆,時間、事由、金額,記的清清楚楚。這老太太連一根蔥都要記帳,心眼簡直多的像篩子。

  羅素琴湊近看清了上頭的字,倒抽一口涼氣,聲音尖的差點破音:「我的老天爺!這老太太是把你娘家的東西,當自家糧倉了啊?那兩匹布不是說被耗子咬壞了嗎,合著是拿去換錢了!」

  手指壓在紙頁上,發脆的紙張沙沙作響。

  兩斤豬肉,半斤紅糖,四塊替班費,兩匹的確良。這不是一句家裡困難就能抹平的。這是祁家這些年,從她身上生生摳下來的每一筆活錢。

  手指繼續往後翻。

  視線停在倒數第三頁中間。這頁邊緣有撕扯過的痕跡,但中間還留著一行半字:

  「七九年十月。姜退婚急用。出一百。走郵,安經手,條燒。」

  蘇硯秋呼吸一滯。

  帳本上雖沒明寫廢鋼材,但至少證明,祁紹安確實經手過這一百塊錢,事後還刻意銷毀了匯款憑條。有了這條線索,只要回廠里查出庫單跟覆核單,再對上郵局的匯款記錄,那兩百多斤廢鋼材變賣款的去向,就徹底清楚了。

  「硯秋,你還愣著幹啥?」羅素琴急的直跺腳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「把這帳本拿去保衛科,祁紹安那王八蛋馬上就得進去!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蘇硯秋甩開她的手,轉身走到五斗櫥前。拉開抽屜,摸出半截鉛筆跟兩張泛黃的信紙。

  「為啥不行?證據都在這了。」

  「保衛科不是派出所,光憑一本家庭私帳不夠,得先把他經手的單據找出來。」趴在桌上,手腕用力,鉛筆尖在信紙上飛快的摩擦,沙沙作響,「再說了,原件直接拿走等於打草驚蛇。帳本一丟,祁老太馬上警覺,到時候死不認帳,還能反咬咱們一口。」

  羅素琴恍然大悟:「也是,你把這東西帶出院子,萬一被他們堵住搜身就麻煩了。」

  手速極快,把記錄布料流向跟那一百塊錢匯款的關鍵幾頁,一個字一個字的謄抄下來。輕輕吹掉紙面的石墨浮灰,折成方塊,貼身塞進口袋。

  拿著原帳本走回箱前,重新用油紙包好,放回了夾層。

  蓋底板時,木板邊緣卡了一下。蘇硯秋屏住呼吸,用力壓平,這才沒弄出大動靜。順手從地上那堆破衣服里扯了根紅碎布頭,一半壓在底板下頭,一半露在夾層縫隙外頭,死死記住露出的長度。最後,又在鎖扣外側蹭了層極薄的灰土。

  只要有人開箱查暗格,這點細微痕跡必會變動。對做賊心虛的人來說,這種未知的折磨,比直接拿刀架脖子上還要命。

  「嫂子,衣服扔回去,箱子鎖好。這兩天幫我多盯著點正房。」

  兩人手腳麻利,飛快的把現場恢復原狀。

  拍掉手上的灰,目光落在黃銅鎖扣上。餌下好了,就看這條大魚什麼時候咬鉤。

  當晚,大雜院裡飄滿各家炒菜的油煙味。

  端著個癟了一塊的鋁盆,走到院當中的水池邊。盆里泡著兩件祁紹安換下的髒工裝。深秋的井水拔涼,手剛伸進去,骨節就凍的生疼。

  正房那邊的門虛掩著,沒透光。顯然是怕驚動街坊,連燈都不敢拉。

  搓洗著衣服領口,水聲嘩啦啦的響。隔著道薄薄的門板,正房裡漏出壓抑的爭吵聲。

  「你不是說那東西已經。」是祁紹安氣急敗壞的低吼。

  「不可能!鑰匙一直在褲腰帶上拴著,誰能動箱子!」祁老太聲音尖銳,卻又死死壓著嗓門。

  手裡的動作沒停,聽著那邊的動靜,她扯著衣服領子的手猛的攥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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