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妥協
錢國順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，他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五十年的老山參，東阿產的阿膠，這些東西，雖然金貴，雖然難找，但他錢國順，使使勁，花大錢，總能弄到。
可最後這個……是什麼東西？
去顧家？找顧老首長？
借他早上喝剩下的粥底？
錢國順活了四十多年，第一次聽到這麼離譜的要求。
他瞪著林秋月，嘴巴張了張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臉上那點血色，飛快地褪了下去，又猛地涌了上來，整張臉漲得通紅。
她是在羞辱我嗎？
還是她瘋了？
他錢國順是什麼身份？京城飯店採辦科的副科長！在這四九城裡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顧老首長又是什麼身份？那是真正從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老英雄！退下來了，那也是誰都得敬著三分的人物！
讓他，去跟顧老首長，討一碗剩飯？
這要是傳出去，他錢國順以後還怎麼在京城裡做人？顧家能把他當場打出來！
「你……」錢國順的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？」
他盯著林秋月，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神情。
可他失望了。
林秋月的臉，平靜得連一絲波紋都沒有。她就那麼看著他，眼神清澈，好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「林師傅……」錢國順的聲音都在抖，他努力壓著心裡的火氣，
「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？顧家是什麼地方？我這麼上門，是想死嗎？」
「錢科長，我從不開玩笑。」林秋月說，「尤其是在人命關天的事上。」
她看著屋裡床上那個了無生氣的老太太，一字一句地解釋。
「你母親得這個病，身體已經接近油盡燈枯了。這時候，你用人參、阿膠這些大補的東西下去，就像是往一堆灰上潑油，不但點不著，反而會把最後那點火星子都給澆滅了。」
錢國順愣住了。
這話，他聽著玄乎，可又覺得，好像有那麼點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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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年，他請來的大夫，開的方子，哪一個不是堆滿了名貴的補藥？
可他媽的身子，卻越補越虛，越補越弱。
「那……那跟顧家的剩粥，有什麼關係？」錢國順的語氣，不自覺地軟了下來。
他現在，已經不覺得林秋月是在羞辱他了。他覺得，自己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學生，正在聽一位高深莫測的先生講課。
「那碗粥，是引子。」林秋月說，「是點燃那堆灰的火種。」
《御膳秘錄》里記載，對付這種「衰竭之症」，最忌諱的就是猛補。
要用最平和的「食氣」去溫養，去把病人身體裡那口已經散了的元氣，重新聚攏起來。
她給顧定邦做的藥膳粥，每一粒米，每一味輔料，都是按照他的身體狀況精心調配的。
那碗粥，對別人來說是食物，對老太太這種瀕死之人來說，就是救命的藥引子。
「你母親的脾胃，已經敗了，不認五穀了。」林秋月看著錢國順，一字一句地說，
「我開的那些藥，你直接給她吃，她也吸收不了。必須先用那碗粥底，把她的胃氣『哄』回來。那粥是給顧老首長調理身體的，裡面有股『生氣』。只有用那股『生氣』，才能吊住老太太的命，讓她把藥吃下去。」
生氣？
哄？
錢國順聽得雲裡霧裡，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。
這些話，他這輩子都沒聽過。
可他看著林秋月那張篤定的臉，看著床上母親那張毫無生氣的臉，他心裡的天平，開始瘋狂地傾斜。
一邊，是他的臉面，他的前途。
另一邊，是他母親的命。
他腦子裡，閃過這五年來，母親躺在床上，一天天消瘦下去的樣子。大夫一次次地搖頭，一次次向他說「準備後事吧」的場景。
臉面？
臉面值幾個錢？
在娘的命面前，他錢國順的臉，就是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紙！
「好！」錢國順猛地一咬牙，像是下定了決心，「我聽你的！」
他轉過身，衝著院子外大吼一聲：「小劉！」
司機小劉正伸著脖子在門口偷聽，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，趕緊跑了進來：「科長！怎麼了？」
錢國順指著他，手都在抖，「你現在，馬上去椿樹胡同，去一趟顧家！」
小劉一聽，腿都軟了。
他以為自己聽錯了：「科長，去……去顧家幹什麼？」
錢國順深吸一口氣，開口。
「你就說，我錢國順，有天大的急事，需要求顧老首長。」
「求什麼？」小劉追問。
錢國順閉上眼睛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才把那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，
「你跟他說，我想……借他老人家早上……喝剩下的半碗粥底！」
「噗通！」
小劉腳下一軟，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瞪圓了眼睛，看著錢國順，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這位領導。
瘋了。
科長一定是瘋了。
「還愣著幹什麼！快去！」錢國順眼睛都紅了，一腳踹在小劉的屁股上，「我媽的命，就看你了！你要是辦砸了，我扒了你的皮！」
小劉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，也顧不上拍身上的土，拔腿就往外跑。
他腦子裡一片空白，只剩下錢科長那句「扒了你的皮」在迴蕩。
他開著那輛黑色的伏爾加，手抖得連方向盤都快握不住了。
去顧家。
討剩飯。
他覺得自己不是去辦事，是去送死。
可他不敢不去。
車子一路疾馳，很快就到了椿樹胡同。
小劉把車停在胡同口，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，才哆哆嗦嗦地走到顧家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前。
他看著門上那兩個威嚴的銅環，感覺那不是門環，是兩隻老虎的眼睛，正死死地盯著他。
他抬起手，又放下。
放下，又抬起。
最後，他心一橫，眼一閉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，敲了下去。
「咚！咚！咚！」
門「吱呀」一聲，開了。
開門的，是顧家的二兒子，在機關里當幹部的顧衛民。
顧衛民正準備出門，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司機服、滿頭大汗、一臉驚恐的年輕人，不由得皺了皺眉。
「你找誰？」
小劉看著顧衛民，雙腿一軟，差點又跪下去。
他嘴唇哆嗦著，張了半天嘴，才發出一點聲音。
「顧……顧二少……我……我是京城飯店的……錢國順科長的司機……」
「錢國順？」顧衛民想了想，有點印象，好像是在飯局上見過。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劉，「他找我爸有事？」
「是……是……」小劉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心一橫，閉著眼睛，用一種奔赴刑場的悲壯語氣，大聲喊了出來。
「我們科長說……說他想……想跟老首長……借……借半碗……老首長早上喝剩下的……粥！」
五十年的老山參，東阿產的阿膠，這些東西，雖然金貴，雖然難找，但他錢國順，使使勁，花大錢，總能弄到。
可最後這個……是什麼東西？
去顧家？找顧老首長？
借他早上喝剩下的粥底？
錢國順活了四十多年，第一次聽到這麼離譜的要求。
他瞪著林秋月，嘴巴張了張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臉上那點血色，飛快地褪了下去，又猛地涌了上來，整張臉漲得通紅。
她是在羞辱我嗎？
還是她瘋了？
他錢國順是什麼身份？京城飯店採辦科的副科長！在這四九城裡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顧老首長又是什麼身份？那是真正從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老英雄！退下來了，那也是誰都得敬著三分的人物！
讓他，去跟顧老首長，討一碗剩飯？
這要是傳出去，他錢國順以後還怎麼在京城裡做人？顧家能把他當場打出來！
「你……」錢國順的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？」
他盯著林秋月，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神情。
可他失望了。
林秋月的臉，平靜得連一絲波紋都沒有。她就那麼看著他，眼神清澈，好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「林師傅……」錢國順的聲音都在抖，他努力壓著心裡的火氣，
「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？顧家是什麼地方？我這麼上門，是想死嗎？」
「錢科長，我從不開玩笑。」林秋月說，「尤其是在人命關天的事上。」
她看著屋裡床上那個了無生氣的老太太，一字一句地解釋。
「你母親得這個病，身體已經接近油盡燈枯了。這時候，你用人參、阿膠這些大補的東西下去，就像是往一堆灰上潑油，不但點不著，反而會把最後那點火星子都給澆滅了。」
錢國順愣住了。
這話，他聽著玄乎，可又覺得，好像有那麼點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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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年，他請來的大夫，開的方子，哪一個不是堆滿了名貴的補藥？
可他媽的身子，卻越補越虛，越補越弱。
「那……那跟顧家的剩粥，有什麼關係？」錢國順的語氣，不自覺地軟了下來。
他現在，已經不覺得林秋月是在羞辱他了。他覺得，自己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學生，正在聽一位高深莫測的先生講課。
「那碗粥，是引子。」林秋月說，「是點燃那堆灰的火種。」
《御膳秘錄》里記載，對付這種「衰竭之症」，最忌諱的就是猛補。
要用最平和的「食氣」去溫養，去把病人身體裡那口已經散了的元氣，重新聚攏起來。
她給顧定邦做的藥膳粥，每一粒米，每一味輔料，都是按照他的身體狀況精心調配的。
那碗粥，對別人來說是食物，對老太太這種瀕死之人來說，就是救命的藥引子。
「你母親的脾胃，已經敗了，不認五穀了。」林秋月看著錢國順，一字一句地說，
「我開的那些藥，你直接給她吃，她也吸收不了。必須先用那碗粥底，把她的胃氣『哄』回來。那粥是給顧老首長調理身體的，裡面有股『生氣』。只有用那股『生氣』，才能吊住老太太的命，讓她把藥吃下去。」
生氣？
哄？
錢國順聽得雲裡霧裡，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。
這些話，他這輩子都沒聽過。
可他看著林秋月那張篤定的臉，看著床上母親那張毫無生氣的臉，他心裡的天平，開始瘋狂地傾斜。
一邊，是他的臉面，他的前途。
另一邊，是他母親的命。
他腦子裡，閃過這五年來，母親躺在床上，一天天消瘦下去的樣子。大夫一次次地搖頭，一次次向他說「準備後事吧」的場景。
臉面？
臉面值幾個錢？
在娘的命面前，他錢國順的臉，就是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紙！
「好！」錢國順猛地一咬牙，像是下定了決心，「我聽你的！」
他轉過身，衝著院子外大吼一聲：「小劉！」
司機小劉正伸著脖子在門口偷聽，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，趕緊跑了進來：「科長！怎麼了？」
錢國順指著他，手都在抖，「你現在，馬上去椿樹胡同，去一趟顧家！」
小劉一聽，腿都軟了。
他以為自己聽錯了：「科長，去……去顧家幹什麼？」
錢國順深吸一口氣，開口。
「你就說，我錢國順，有天大的急事，需要求顧老首長。」
「求什麼？」小劉追問。
錢國順閉上眼睛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才把那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，
「你跟他說，我想……借他老人家早上……喝剩下的半碗粥底！」
「噗通！」
小劉腳下一軟，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瞪圓了眼睛，看著錢國順，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這位領導。
瘋了。
科長一定是瘋了。
「還愣著幹什麼！快去！」錢國順眼睛都紅了，一腳踹在小劉的屁股上，「我媽的命，就看你了！你要是辦砸了，我扒了你的皮！」
小劉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，也顧不上拍身上的土，拔腿就往外跑。
他腦子裡一片空白，只剩下錢科長那句「扒了你的皮」在迴蕩。
他開著那輛黑色的伏爾加，手抖得連方向盤都快握不住了。
去顧家。
討剩飯。
他覺得自己不是去辦事，是去送死。
可他不敢不去。
車子一路疾馳，很快就到了椿樹胡同。
小劉把車停在胡同口，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，才哆哆嗦嗦地走到顧家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前。
他看著門上那兩個威嚴的銅環，感覺那不是門環，是兩隻老虎的眼睛，正死死地盯著他。
他抬起手，又放下。
放下，又抬起。
最後，他心一橫，眼一閉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，敲了下去。
「咚！咚！咚！」
門「吱呀」一聲，開了。
開門的，是顧家的二兒子，在機關里當幹部的顧衛民。
顧衛民正準備出門，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司機服、滿頭大汗、一臉驚恐的年輕人，不由得皺了皺眉。
「你找誰？」
小劉看著顧衛民，雙腿一軟，差點又跪下去。
他嘴唇哆嗦著，張了半天嘴，才發出一點聲音。
「顧……顧二少……我……我是京城飯店的……錢國順科長的司機……」
「錢國順？」顧衛民想了想，有點印象，好像是在飯局上見過。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劉，「他找我爸有事？」
「是……是……」小劉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心一橫，閉著眼睛，用一種奔赴刑場的悲壯語氣，大聲喊了出來。
「我們科長說……說他想……想跟老首長……借……借半碗……老首長早上喝剩下的……粥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