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借粥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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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錢國順的聲音不大,可院子裡的人,都聽見了。

  司機小劉皺起眉頭。

  他知道錢科長心裡最重的一塊石頭,就是老太太的病。

  這五年,錢科長請遍了京城的大夫,中醫西醫,有名的沒名的,花出去的錢跟流水一樣,可老太太的病,一點起色都沒有。

  現在,他竟然對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個鐘頭的鄉下廚子,說出了這件事。

  小劉心裡明白,錢科長這不是在求助,這是在死馬當活馬醫。

  門口的福伯,也收起了看戲的心思,他低下頭,嘆了口氣。

  那屋裡的老太太,是他看著從小姑娘嫁進錢家,又看著她操勞一生,最後就那麼躺在床上,跟活死人一樣。

  他比誰都難受。

  可林秋月卻絲毫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
  「錢科長,我是個廚子。我只管吃喝,不管重病者的病痛。」

  錢國順看著林秋月,眼睛裡那點僅存的官架子,徹底沒了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。

  他聲音沙啞,「大夫說,我母親身體裡的器官都還好著,但就是……就是不能運轉了。

  她吃什麼吐什麼,一開始還能喝點米湯,現在連米湯都咽不下去,每天全靠吊水續著命。」

  「但她這個人是清醒的,就那麼睜著眼睛躺在床上,一天一天地瘦下去。林師傅,你能明白那種感覺嗎?你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餓死,但卻一點辦法都沒有。

  林秋月沒說話。

  她的腦子裡,那本《御膳秘錄》無聲地翻動著。

  脾胃衰敗,五穀不入,水米不進,這是油盡燈枯之相。

  尋常的大夫,只會用虎狼之藥去催,可那就像是往一堆快要熄滅的灰燼上潑油,只會讓它滅得更快。

  秘錄的「藥膳篇」里,對這種「衰竭之症」,卻有記載。

  不能用藥,得用「養」。

  用最平和的食材,以最精巧的手法,去「哄」,去「騙」,去把那一口已經散了的元氣,重新聚起來。

  這法子,不是治病,而是續命。

  「晚上睡覺,是不是子時一過,就滿頭大汗,被子都能濕透?」林秋月冷不丁地問。

  錢國順猛地一抬頭,眼睛瞪得老大:「這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這事,只有他和福伯知道,連大夫都沒問過這麼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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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伸出來的舌頭,是不是又白又厚,像鋪了一層霜?」

  錢國順徹底傻了,他張著嘴,說不出話來,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。

  林秋月心裡有數了。

  病症對得上。

  那她有七成把握。

  她看著錢國順,說:「錢科長,我之前說了,我給人調理身體,一個月,只看三個人。這個月的名額,已經滿了。」

  「林師傅!」

  錢國順「騰」地一下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我加錢!一千塊不夠,我給兩千!不!五千!我把我這院子給你都行!只要你能救我媽!」

  院子?

  林秋月心裡一動。

  她來京城,受了多少白眼,吃了多少苦,不就是為了能有個自己的家,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這京城裡嗎?

  顧家給的,是人情,是靠山,但那不是她自己的。

  她看著錢國順,看著這個在外面呼風喚雨,此刻卻急得像個孩子的男人,她知道,她的機會來了。

  「錢科長,錢買不來命。」林秋月站起身,慢悠悠地走到那棵海棠樹下,

  「你母親這個病,用的藥材,比你吃的神仙鴨子裡的料,還要金貴百倍。那些東西,有錢都買不到,得靠機緣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說:「我可以去看看,但看不看得好,我不敢保證。」

  「看!看!只要您肯去看就行!」錢國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
  「診金,我不要。」林秋月又說。

  錢國順一愣。

  「我要是治好了老太太,算你欠我一個人情。至於這個人情,什麼時候還,怎麼還,我說了算。」

  院子裡,一片寂靜。

  小劉和福伯都聽傻了。

  不要錢,要人情。

  這女人的胃口,比要一千塊錢,大太多了!

  錢是死的,花完了就沒了。

  可京城飯店採辦科副科長的一個救命的人情,那可是一條活的門路!

  錢國順看著林秋月,他活了半輩子,自認閱人無數,可今天,他感覺自己像個三歲的孩子,被這個比他小了快二十歲的女人,拿捏得死死的。

  他心裡,卻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。

  敢開出這種條件的人,必然有與之匹配的本事。

  「好!」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,

  「我答應你!別說一個人情,只要你能讓我媽多活一天,我這條命都是你的!」

  「你的命,我可要不起。」林秋月擺了擺手,「我就是個廚子。」

  她說完,轉身就往外走。

  「哎,林師傅,您去哪兒?」錢國順急了。

  「去看老太太。」林秋月頭也沒回,「病不等人。」

  錢國順趕緊跟了上去。

  福伯和小劉還愣在原地,看著那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院子。

  「福伯……」小劉的嗓子有點干,「我剛才……是不是做夢呢?」

  福伯看著院子中央那口魚缸,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海棠樹,喃喃自語:「不是做夢,是這京城,要變天了。」

  林秋月跟著錢國順,穿過院子,走進了一間朝南的屋子。

  屋子裡很暗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種衰敗的氣息。

  一張雕花木床上,躺著一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老太太。

  她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,嘴巴微微張著,胸口只有一絲微弱的起伏。

  如果不是那雙還在轉動的眼睛,這跟一個死人,沒有任何區別。

  林秋月走到床邊,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
  錢國順站在她身後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過了足足五分鐘,林秋月才伸出手,輕輕搭在了老太太那枯瘦如柴的手腕上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,感受著指尖下那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脈搏。

  又過了一會兒,她收回手。

  「錢科長。」

  「哎!」錢國順趕緊應聲。

  「去準備幾樣東西。」林秋月說,「五十年的老山參一錢,東阿產的阿膠三兩,還有……」

  她報出了一連串的東西,每一樣,都讓錢國順的心沉一分。

  「……最後,去顧家,找顧老首長,就說我說的,借他半碗,他早上喝剩下的粥底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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