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養魚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鋪子裡突然安靜下來。

  王姐手裡正捏著一個湯包,聽到「錢科長」三個字,手一哆嗦,那包子直接掉回了麵粉堆里,沾了一身白。

  「錢……錢科長?」王姐的聲音都變了調,「哪個錢科長?」

  小劉的目光牢牢鎖在林秋月身上,對王姐的問話只是點了下頭:「就是京城飯店的錢國順,錢科長。」

  這下,王姐徹底傻了。

  就是那個把劉福貴活活氣暈過去的錢科長?

  他……他怎麼找上門來了?

  王姐的第一個念頭就是,完了,東窗事發了!她們寫匿名信,設局坑人的事,被發現了!這可是京城飯店的大領導,手指頭縫裡漏點東西,都夠她們喝一壺的。

  她兩腿一軟,下意識地就想往林秋月身後躲,嘴裡哆哆嗦嗦地說:「秋月……這……這是不是來抓咱們了?」

  後廚門口,正在擦桌子的石頭也嚇得不敢動了,手裡的抹布捏得死死的,臉都白了。

  只有陳長生,他默默地把手裡的抹布放下,拄著拐,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渾濁的眼睛看著林秋月,沒說話,但心裡已經翻江倒海。

  他想過錢國順會知道這事背後有人搞鬼,但他沒想到,對方竟然能這麼快就摸到這裡來。

  這說明這位錢科長不僅不是個草包,還是個有腦子的。

  更重要的是,他派人來,說的是「想見您」,而不是「帶走你」。

  一字之差,天壤之別。

  陳長生心裡猛地一跳,他看著林秋月平靜的側臉,一個念頭冒了出來:這丫頭的局,成了!而且比預想的,還要大!

  林秋月把錢匣子「啪」地一聲合上,那聲音在安靜的鋪子裡,顯得格外清脆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向小劉,臉上沒什麼表情,聲音也平平的。

  「錢科長?我不認識。」她淡淡地說,「我就是一個賣早點的,他找我幹什麼?」

  王姐在旁邊聽得都快哭了。

  我的好秋月哎,都這個時候了,你還裝什麼糊塗啊!

  小劉卻一點沒覺得意外,反而愈發恭敬了。

   TW 看書網超實用,𝘴𝘩𝘶.𝘵𝘸輕鬆看

  他往前走了一步,把聲音壓得更低了,生怕外面的人聽見。

  「林師傅,您就別跟我開玩笑了。」小劉的臉上帶著點討好的笑,

  「昨天晚上,在宣武門『老地方』酒館,可有不少人吃了您送去的那道菜。」

  他話沒說完,就被林秋月打斷了。

  「我沒送過什麼菜。」

  小劉一愣,趕緊改口:「是……是您朋友送去的菜!錢科長聽說,這可是人間難得的美味。」

  小劉說著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好像他自己也嘗過一樣。

  「今天科長去了劉福貴家,吃了那碗黃酒燉鴨子,膩的他直犯噁心。他一從劉富貴家出來就明白了,這是有人在拿他當槍使,設了個局,要把劉福貴給埋了。」

  王姐聽到這兒,腿都站不直了,手緊緊抓著林秋月的胳膊。

  「林師傅,您別怕。」小劉趕緊擺手,「錢科長他沒生氣!他一點都沒生氣!他就是……就是好奇!」

  「好奇?」林秋月抬眼看著小劉。

  「對!就是好奇!」小劉說得眉飛色舞,

  「他說,能做出那種神仙菜,又能想出這麼個滴水不漏的局,把劉福貴和自己都算計進去的人,肯定不是一般人!他想見見,到底是何方神聖!」

  話說到這個份上,林秋月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
  她的計劃,每一步都在預料之中,唯獨錢國順的反應,超出了她的預期。

  她本以為,這事過後,自己需要再想別的辦法,才能把「神仙鴨子」這塊招牌送到錢國順這種人面前。

  沒想到,對方自己找上門來了。

  魚餌是用來釣魚的,可現在,這條魚自己跳上了岸,還想看看是誰在釣它。

  「你們怎麼找到這兒來的?」林秋月問。

  「科長去了『老地方』,給了老闆十塊錢,那老闆就把送菜人的樣子給說了。」小劉回答,

  「說是一位老師傅,腿腳不太方便,拄著拐。錢科長是什麼人啊,他讓人一打聽,就知道椿樹胡同新開了家便民點,生意火爆,後廚里正好有位腿腳不便的陳師傅。這麼一連,不就找到了嘛。」

  林秋月看了一眼身邊的陳長生。

  陳長生低著頭,沒說話。

  王姐也反應過來了,她看著林秋月,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激動。

  「秋月,那……那咱們是去,還是不去啊?」

  「去,為什麼不去?」林秋月站起身,拍了拍王姐的手,「送上門的生意,沒有往外推的道理。」

  她走到灶台邊,對還在發愣的石頭說:「石頭,把火熄了,今天提前收攤。把剩下的肉餡和面都收好,別浪費了。」

  「哎!好嘞林師傅!」石頭趕緊應聲。

  林秋月又對陳長生說:「陳師傅,鍋里那鍋燉鴨子剩下的骨頭湯,您別倒了,找個瓦罐裝起來,放進地窖里,那是寶貝。」

  「我明白。」陳長生點點頭。

  他知道,那用八寶和茯神木吊出來的湯底,隨便加點東西,就是一道難得的美味。

  林秋月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,這才轉頭對小劉說:「走吧。」

  她連衣裳都沒換,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褂子,上面還沾著點麵粉。

  小劉看著她這副樣子,不但沒有半點輕視,反而覺得,高手就該是這個范兒。

  王姐和陳長生把林秋月送到門口,看著她坐上了那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,心裡都是七上八下的。

  「陳師傅,你說……秋月不會有事吧?」王姐不放心地問。

  陳長生看著轎車消失在胡同口,沉默了半晌,才沙啞地說了一句:「她不是去見官,她是去見客。」

  是啊,是去見一個被她的手藝徹底征服了的、迫不及不及想花大價錢的客人。

  王姐咂摸出這句話里的味道,一顆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裡。

  車上,小劉專心開著車,眼睛時不時地從後視鏡里瞟一眼林秋月。

  后座上的這個女人,瘦瘦弱弱的,看著跟鄉下來的那些農婦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可就是這麼個人,把京城飯店的大廚劉福貴玩弄於股掌之間,還讓錢科長這種眼高於頂的人物,點名要見。

  小劉心裡,對林秋月充滿了敬畏。

  「林師傅,」他忍不住開口,

  「我們錢科長這個人,脾氣有點怪,但他不是壞人。他就是對吃的東西,要求高得嚇人。您待會兒見了他,有什麼就說什麼,千萬別跟他客氣。」

  他這是在善意地提醒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林秋月靠在后座上,閉著眼睛,像是在養神。

  她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。

  錢國順這個人,好面子,嘴刁,但能坐到採辦科副科長的位置上,絕對不蠢。

  他今天見自己,好奇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恐怕也是想探探自己的底。

  這對自己來說,是危機,更是天大的機會。

  她不光要把「神仙鴨子」賣給他,她還要通過他,把自己手裡那些來自《御膳秘錄》的方子,一個個變成實實在在的錢,變成她在京城安身立命的資本。

  車子沒有開往京城飯店,也沒有開往哪個機關大院。

  而是七拐八繞,最後停在了後海邊上一座看起來很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口。

  這院子從外面看,灰牆土瓦,跟周圍的民房沒什麼區別。但門口那兩隻刷著新漆的石獅子,和那扇厚重的紅漆大門,都透著一股子低調的奢華。

  「林師傅,到了。」小劉停好車,趕緊下來替她打開車門,「錢科長在裡面等您。」

  林秋月下了車,抬頭看了一眼這個院子。

  她知道,今天這扇門背後,等著她的,將是一個全新的世界。

  她理了理衣角,跟著小劉,走上了台階。

  小劉上前,輕輕叩了叩門上的銅環。

  門「吱呀」一聲,從裡面開了。

  一個穿著對襟褂子的老頭探出頭來,看了看小劉,又把目光移到了林秋月身上。

  「人帶來了?」老頭的聲音很平淡。

  「帶來了,福伯。」小劉恭敬地回答。

  福伯點了點頭,側過身,讓出一條路。

  林秋月邁步走了進去。

  一進門,眼前的景象讓她心裡微微一動。

  這院子,比顧家的還要講究。

  一進門就是一個影壁,上面雕著福祿壽喜的圖案。

  繞過影壁,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院子,地上鋪著青磚,打掃得一塵不染。

  院子中央,種著一棵海棠樹,樹下擺著一套石桌石凳。

  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,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,正背著手,站在那棵海棠樹下,仰頭看著樹上的葉子。

  他聽見腳步聲,慢慢轉過身來。

  正是錢國順。

  他看著林秋月,從上到下,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。

  他看到她身上那件帶補丁的舊衣服,看到她那雙因為常年幹活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手,眼神里沒有任何變化。

  林秋月也看著他,不躲不閃。

  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幾步遠,互相看著,誰也沒先開口。

  院子裡的氣氛,安靜得有些壓抑。

  最後,還是錢國順先說話了。

  他沒有問她是不是林秋月,也沒有問神仙鴨子的事。

  他指了指院子角落裡一個半人高的青花瓷大缸,淡淡地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你說,我這缸里養的魚,為什麼總養不活?」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