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得意
劉福貴覺得自己的人生，在這一刻，被一道金光劈開了。
什麼京味居，什麼孫經理，什麼林秋月，都成了過眼雲煙。
他的眼前，只有京城飯店那四個燙金大字。
錢科長！錢國順！那可是採辦科的副科長！是能決定後廚用什麼菜，是能讓一個廚子一步登天的大人物！
他託了那麼多關係，送了那麼多禮，連人家一根頭髮絲都沒摸著。
現在，機會就這麼砸到了他頭上。
「神仙鴨子……」劉福貴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，眼睛裡全是狂熱。
他不管這菜到底是什麼，他也不信這世上有什麼菜是他劉福貴做不出來的。
肯定是哪個不開眼的，胡亂燉了鍋鴨子，走了狗屎運，被錢科長聽說了。
而現在，所有人都認為他會做。
這就夠了。
「師父，您……您真會做？」小馬看著劉福貴那有點嚇人的表情，心裡直打鼓。
他吃過真東西，那個味道，他覺得不是凡人能做出來的。
「廢話！」劉福貴一瞪眼，又恢復了那副宗師的派頭，他背著手，在屋裡踱了兩步，
「這道菜，是當年宮裡傳出來的，做法早就失傳了。也就是我，早年間有幸見過一次宮裡出來的老師傅做過，才記下了個七七八八。」
他開始胡編。
編得自己都信了。
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，所有跟鴨子有關的菜譜，什麼八寶鴨、香酥鴨、樟茶鴨……全都過了一遍。
不加水？
那肯定是用了大量的黃酒，或是用蔬菜自身的水汽給燜熟的，八成是這個路子。
至於那股子奇特的香味……
劉福貴想，肯定是加了什麼名貴的藥材。
人參、鹿茸、當歸……往裡頭死命堆料就對了！
這種菜，吃的就是一個「貴」字。
他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，臉上露出了穩操勝券的神氣。
「小馬！」他衝著還在發愣的徒弟吼道，
「還愣著幹什麼？趕緊去！去菜市場，買最好的填鴨，要三斤半的，肥瘦要勻！再買點猴頭菇、乾貝、上好的人參片！對了，再去藥店，把能想到的補藥，都給我來一點！」
「師父，這……這得花多少錢啊？」小馬有點猶豫，他師父現在可沒什麼錢。
「錢？！」劉福貴一揮手，豪氣沖天，
「等我進了京城飯店，這點錢算個屁！你先去，錢我來想辦法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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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身衝進裡屋，把他藏在床底下的一隻鐵皮盒子給拽了出來。
這是他最後的家當了。
他把裡面零零碎碎的錢全都倒出來，數了數，還差不少。
他咬了咬牙，把當年他爹傳給他的一塊懷表也揣進了兜里。
當了！
只要能進京城飯店，這點東西，他回頭拿金條都能換回來！
小馬看著師父這副破釜沉舟的樣子，也被感染了，熱血上頭，一拍胸脯：「好嘞師父！您就瞧好吧！」
看著徒弟跑出去的背影，劉福貴叉著腰，站在院子裡，仰頭看著天。
他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穿著雪白的廚師服，在京城飯店寬敞明亮的後廚里，指點江山。
林秋月那個臭娘們，到時候見了自己，都得點頭哈腰地叫一聲「劉師傅」！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林秋月的早點鋪子照常開張。
王姐一晚上翻來覆去，眼底下兩團烏青，她一邊給客人包湯包，一邊心神不寧地往胡同口瞅。
「秋月，你說……那劉福貴，不會真把那什麼鴨子做出來了吧？」她湊到林秋月身邊，聲音壓低，
「我昨天聽隔壁院子的人說，他家又是買鴨子又是買人參的，動靜大著呢。」
林秋月正低頭調著一盆新的肉餡，聞言頭也沒抬。
「王姐，要是往鍋里扔幾根人參就能做出好菜，那廚子也太好當了。」
「可萬一呢？萬一他走了狗屎運，做出來的味道跟你的差不多呢？」
王姐還是不放心，
「那錢科長要是吃高興了，咱們……咱們不是白忙活了？」
後廚里，陳長生拄著拐走了出來，他手裡拿著塊抹布，慢悠悠地擦著櫃檯。
「你放心。」他沙啞地開了口，「那道菜，我雖沒做過，但裡頭的門道，我看得出來。關鍵不在鴨子，也不在那些名貴的料，而在那股子能安神的奇香。」
他看了一眼林秋月。
「那香味，沒了那袋子『爛木頭』，誰也做不出來。劉福貴他就是把皇上的龍袍給燉了，也出不了那個味兒。」
陳長生的話，像是一顆定心丸。
他一輩子都在跟鍋碗瓢盆打交道，他說的，王姐信。
「那……那他做不出來，不是丟人丟大發了？」王姐的眼睛亮了。
「他要是老老實實說不會，也就是嘴上丟點人。」林秋月把調好的肉餡推到王姐面前，淡淡地說，
「可他把牛吹出去了，還把錢科長給扯了進來，這就不光是丟人的事了。」
這是要把自己的前途，放在火上烤。
王姐聽明白了，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，她嘿嘿一笑，手腳麻利地繼續包著湯包，嘴裡哼起了小曲。
林秋月看著她那樣子，沒說話。
她的局，已經布下去了。
劉福貴和錢國順，就像是她棋盤上的兩個棋子，每一步，都在她的算計里。
劉福貴以為是天上掉餡餅，卻不知道那餡餅是鐵做的，還是從萬丈高空掉下來的。
而她，只需要安安穩穩地賣著她的早點，等著聽響兒就行。
整個上午，椿樹胡同都瀰漫著一股燉肉的霸道香味。
那香味是從劉福貴家傳出來的。
左鄰右舍的人，都伸長了脖子往他家院子裡看，一個個交頭接耳。
「聽說了嗎？老劉要做一道宮廷菜，給京城飯店的大領導吃呢！」
「可不是嘛！我瞅見他徒弟小馬了，買回來的東西，好傢夥，大包小包的，有人參還有鹿茸呢！」
「這老劉，是要發達了啊！」
劉福貴把院門關得死死的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廚師服，一臉嚴肅地守在灶台前。
一口大砂鍋在火上咕嘟著，他學著昨天聽來的描述，也用麵糊把鍋邊封了起來。
他沒敢真的一滴水不放，而是倒了整整兩瓶黃酒進去。
他覺得，這就是秘方。
小馬在旁邊，緊張地搓著手，不停地咽口水。
他聞著鍋里飄出來的味兒，眉頭卻越皺越緊。
是香。
但就是普通的燉肉香，還混著一股子濃重的酒味和藥材味。
跟他昨天吃到的那種能讓人骨頭都酥了的奇香，完全是兩碼事。
「師父……這味兒……好像不太對啊？」他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「你懂個屁！」劉福貴眼睛一瞪，「神仙鴨子，吃的是內涵！是滋味！不是光聞個香就行了！火候不到，香味出不來！等著！」
他嘴上硬，心裡其實也犯嘀咕。
這都燉了兩個多時辰了，怎麼就一股子酒味？
他安慰自己，肯定是火候還不夠。
正熬著，院門被敲響了。
小馬跑去開門，只見幾個穿著廚師服的人站在門口，都是以前跟劉福貴在京味居混的。
「劉師傅，聽說您要做神仙鴨子，我們特地來學習學習！」
「是啊劉師傅，讓我們也開開眼！」
劉福貴一聽，腰杆立馬挺直了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「進來進來！都進來！」他大手一揮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他要讓所有人都親眼見證，他劉福貴，是如何一步登天的！
人越來越多，小小的院子都快站不下了。
就在這時，胡同口開進來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。
這車，胡同里的人都認得，是京城飯店的車。
車上下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，戴著眼鏡，斯斯文文的，但一臉的傲氣。
有人認出來了，小聲驚呼：「錢科長！京城飯店的錢科長親自來了！」
院子裡瞬間就炸了。
劉福貴的心臟更是狂跳起來，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涌到了臉上。
錢科長真的來了！
他親自來了！
他激動地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，搓著手，腰都快彎成了九十度。
「錢……錢科長！您……您怎麼親自來了！這……這多不好意思！」
錢國順推了推眼鏡，掃了一眼院子裡這幫人，又看了看灶上那口砂鍋，淡淡地開口。
「我就是路過，順便過來看看。」他說話慢條斯理，「聽說，你會做神仙鴨子？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讓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下來。
劉福貴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了人生的巔峰。
他挺起胸膛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洪亮地回答：「會！錢科長，這道菜，馬上就好！我保證，讓您嘗到全京城獨一份的絕世美味！」
什麼京味居，什麼孫經理，什麼林秋月，都成了過眼雲煙。
他的眼前，只有京城飯店那四個燙金大字。
錢科長！錢國順！那可是採辦科的副科長！是能決定後廚用什麼菜，是能讓一個廚子一步登天的大人物！
他託了那麼多關係，送了那麼多禮，連人家一根頭髮絲都沒摸著。
現在，機會就這麼砸到了他頭上。
「神仙鴨子……」劉福貴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，眼睛裡全是狂熱。
他不管這菜到底是什麼，他也不信這世上有什麼菜是他劉福貴做不出來的。
肯定是哪個不開眼的，胡亂燉了鍋鴨子，走了狗屎運，被錢科長聽說了。
而現在，所有人都認為他會做。
這就夠了。
「師父，您……您真會做？」小馬看著劉福貴那有點嚇人的表情，心裡直打鼓。
他吃過真東西，那個味道，他覺得不是凡人能做出來的。
「廢話！」劉福貴一瞪眼，又恢復了那副宗師的派頭，他背著手，在屋裡踱了兩步，
「這道菜，是當年宮裡傳出來的，做法早就失傳了。也就是我，早年間有幸見過一次宮裡出來的老師傅做過，才記下了個七七八八。」
他開始胡編。
編得自己都信了。
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，所有跟鴨子有關的菜譜，什麼八寶鴨、香酥鴨、樟茶鴨……全都過了一遍。
不加水？
那肯定是用了大量的黃酒，或是用蔬菜自身的水汽給燜熟的，八成是這個路子。
至於那股子奇特的香味……
劉福貴想，肯定是加了什麼名貴的藥材。
人參、鹿茸、當歸……往裡頭死命堆料就對了！
這種菜，吃的就是一個「貴」字。
他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，臉上露出了穩操勝券的神氣。
「小馬！」他衝著還在發愣的徒弟吼道，
「還愣著幹什麼？趕緊去！去菜市場，買最好的填鴨，要三斤半的，肥瘦要勻！再買點猴頭菇、乾貝、上好的人參片！對了，再去藥店，把能想到的補藥，都給我來一點！」
「師父，這……這得花多少錢啊？」小馬有點猶豫，他師父現在可沒什麼錢。
「錢？！」劉福貴一揮手，豪氣沖天，
「等我進了京城飯店，這點錢算個屁！你先去，錢我來想辦法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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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身衝進裡屋，把他藏在床底下的一隻鐵皮盒子給拽了出來。
這是他最後的家當了。
他把裡面零零碎碎的錢全都倒出來，數了數，還差不少。
他咬了咬牙，把當年他爹傳給他的一塊懷表也揣進了兜里。
當了！
只要能進京城飯店，這點東西，他回頭拿金條都能換回來！
小馬看著師父這副破釜沉舟的樣子，也被感染了，熱血上頭，一拍胸脯：「好嘞師父！您就瞧好吧！」
看著徒弟跑出去的背影，劉福貴叉著腰，站在院子裡，仰頭看著天。
他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穿著雪白的廚師服，在京城飯店寬敞明亮的後廚里，指點江山。
林秋月那個臭娘們，到時候見了自己，都得點頭哈腰地叫一聲「劉師傅」！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林秋月的早點鋪子照常開張。
王姐一晚上翻來覆去，眼底下兩團烏青，她一邊給客人包湯包，一邊心神不寧地往胡同口瞅。
「秋月，你說……那劉福貴，不會真把那什麼鴨子做出來了吧？」她湊到林秋月身邊，聲音壓低，
「我昨天聽隔壁院子的人說，他家又是買鴨子又是買人參的，動靜大著呢。」
林秋月正低頭調著一盆新的肉餡，聞言頭也沒抬。
「王姐，要是往鍋里扔幾根人參就能做出好菜，那廚子也太好當了。」
「可萬一呢？萬一他走了狗屎運，做出來的味道跟你的差不多呢？」
王姐還是不放心，
「那錢科長要是吃高興了，咱們……咱們不是白忙活了？」
後廚里，陳長生拄著拐走了出來，他手裡拿著塊抹布，慢悠悠地擦著櫃檯。
「你放心。」他沙啞地開了口，「那道菜，我雖沒做過，但裡頭的門道，我看得出來。關鍵不在鴨子，也不在那些名貴的料，而在那股子能安神的奇香。」
他看了一眼林秋月。
「那香味，沒了那袋子『爛木頭』，誰也做不出來。劉福貴他就是把皇上的龍袍給燉了，也出不了那個味兒。」
陳長生的話，像是一顆定心丸。
他一輩子都在跟鍋碗瓢盆打交道，他說的，王姐信。
「那……那他做不出來，不是丟人丟大發了？」王姐的眼睛亮了。
「他要是老老實實說不會，也就是嘴上丟點人。」林秋月把調好的肉餡推到王姐面前，淡淡地說，
「可他把牛吹出去了，還把錢科長給扯了進來，這就不光是丟人的事了。」
這是要把自己的前途，放在火上烤。
王姐聽明白了，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，她嘿嘿一笑，手腳麻利地繼續包著湯包，嘴裡哼起了小曲。
林秋月看著她那樣子，沒說話。
她的局，已經布下去了。
劉福貴和錢國順，就像是她棋盤上的兩個棋子，每一步，都在她的算計里。
劉福貴以為是天上掉餡餅，卻不知道那餡餅是鐵做的，還是從萬丈高空掉下來的。
而她，只需要安安穩穩地賣著她的早點，等著聽響兒就行。
整個上午，椿樹胡同都瀰漫著一股燉肉的霸道香味。
那香味是從劉福貴家傳出來的。
左鄰右舍的人，都伸長了脖子往他家院子裡看，一個個交頭接耳。
「聽說了嗎？老劉要做一道宮廷菜，給京城飯店的大領導吃呢！」
「可不是嘛！我瞅見他徒弟小馬了，買回來的東西，好傢夥，大包小包的，有人參還有鹿茸呢！」
「這老劉，是要發達了啊！」
劉福貴把院門關得死死的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廚師服，一臉嚴肅地守在灶台前。
一口大砂鍋在火上咕嘟著，他學著昨天聽來的描述，也用麵糊把鍋邊封了起來。
他沒敢真的一滴水不放，而是倒了整整兩瓶黃酒進去。
他覺得，這就是秘方。
小馬在旁邊，緊張地搓著手，不停地咽口水。
他聞著鍋里飄出來的味兒，眉頭卻越皺越緊。
是香。
但就是普通的燉肉香，還混著一股子濃重的酒味和藥材味。
跟他昨天吃到的那種能讓人骨頭都酥了的奇香，完全是兩碼事。
「師父……這味兒……好像不太對啊？」他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「你懂個屁！」劉福貴眼睛一瞪，「神仙鴨子，吃的是內涵！是滋味！不是光聞個香就行了！火候不到，香味出不來！等著！」
他嘴上硬，心裡其實也犯嘀咕。
這都燉了兩個多時辰了，怎麼就一股子酒味？
他安慰自己，肯定是火候還不夠。
正熬著，院門被敲響了。
小馬跑去開門，只見幾個穿著廚師服的人站在門口，都是以前跟劉福貴在京味居混的。
「劉師傅，聽說您要做神仙鴨子，我們特地來學習學習！」
「是啊劉師傅，讓我們也開開眼！」
劉福貴一聽，腰杆立馬挺直了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「進來進來！都進來！」他大手一揮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他要讓所有人都親眼見證，他劉福貴，是如何一步登天的！
人越來越多，小小的院子都快站不下了。
就在這時，胡同口開進來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。
這車，胡同里的人都認得，是京城飯店的車。
車上下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，戴著眼鏡，斯斯文文的，但一臉的傲氣。
有人認出來了，小聲驚呼：「錢科長！京城飯店的錢科長親自來了！」
院子裡瞬間就炸了。
劉福貴的心臟更是狂跳起來，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涌到了臉上。
錢科長真的來了！
他親自來了！
他激動地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，搓著手，腰都快彎成了九十度。
「錢……錢科長！您……您怎麼親自來了！這……這多不好意思！」
錢國順推了推眼鏡，掃了一眼院子裡這幫人，又看了看灶上那口砂鍋，淡淡地開口。
「我就是路過，順便過來看看。」他說話慢條斯理，「聽說，你會做神仙鴨子？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讓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下來。
劉福貴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了人生的巔峰。
他挺起胸膛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洪亮地回答：「會！錢科長，這道菜，馬上就好！我保證，讓您嘗到全京城獨一份的絕世美味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