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接人
六月里，學校的風氣跟往年不一樣了。
頭一年冬天考進來的那批學生上完了第一個學期，講台底下的臉一個比一個亮。
上課前有人站起來喊老師好，下課了追到辦公室問問題，問得晚了自己打著電筒回宿舍。
宋清渝走在校園裡，隔老遠就有人叫她宋老師，叫得大聲，一點也不避人。
她剛留校那兩年，走在路上學生見了她頂多點個頭，老師這兩個字在嘴裡含含糊糊的。
如今不一樣了，講台像是被人重新擦亮過。
她自己也能覺出差別。
以前備課是把課本上的話講清就成，如今講一堂課要備三樣東西，課本、習題、還有學生自己帶的舊書。
農場回來的、工廠來的、鄉下代課過來的，各人底子不一樣，問到的地方也不一樣。
這一陣子最叫她招架不住的是家長。
前些天有個學生家長找到學校來，五十多歲的女人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，手裡拎著一個竹籃，籃子上蓋著塊手巾。
她在站在校門口張望了好久，才逮到一個獨自下班的宋清渝。
學校里女老師少，她心裡覺得女老師才好說話。
她把宋清渝拉到學校門口的樹蔭下，壓低了聲音。
「老師您好，我是城郊來的，想給我家孩子找個補習老師。」她說著還掀開了蓋在籃子上的布，裡面是自家養的雞下的蛋，一共十六個。
宋清渝把籃子推回去：「沒有這樣的先例，我不知道能不能。」
那女人愣了一下，把布又蓋回去。
她說孩子是下鄉知識青年，聽說有可能恢復高考，想回來參加，但學業早就荒廢了。
一道題念到第二個字就念不下去，就盼著有人給指一條路。
宋清渝站在樹蔭底下聽她說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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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這事我一個人定不了，你容我回去問一問。
那女人把籃子往她手裡塞。
宋清渝推了回去，推了兩遍。
最後那女人提著籃子走了，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天晚上宋清渝去找了教研組的老教師。
老教師正就著燈批卷子，聽她說完，把筆擱下了。
「這事從前沒人提過。」老教師說，「老師課下給學生講題，本來就是分內的事。你要願意，就把人聚起來，在教室里講，別一個人往家裡領。」
宋清渝點頭說好，臨走到門口，老教師的聲音又響起。
「東西一樣不能收。」老教師說，「收了東西，你就不只是老師了，是給人辦事的。」
宋清渝把這兩句話記在心裡。
過了兩天，系裡的公告板上多了一張紙。
上頭寫著每周三、周六晚上七點，教學樓二樓那間空教室，開設數學課。
家裡有認識符合高考報名條件的，數學差的，可以去宋清渝老師的辦公室報名。
頭一回開課來了九個人。
第二回十七個。
到了期末，教室里坐得滿滿的，走廊里還有站著聽的。
有的家長不肯走，拎著東西站在教室門口等她點頭。
她只說一句，老師上課，學生交作業，旁的都不作數。
月底宋清淮來了省城一趟，他一進宋清渝家門，先把挎包擱在桌上。
他從包里拿出三樣東西，一樣一樣攤開。
孩子的戶口本，單位開的介紹信，還有一張縣城幼兒園的報名表，邊上磨得起了毛。
「我想把文兒接回去。」他說。
宋清渝把三樣紙拿起來看了一遍，又放回去。
「你跑了多久。」
「半個月。」宋清淮說，「幼兒園的表格是托單位的人找的。介紹信寫了三回，前兩回寫得不合要求，重新開的。」
「嫂子那邊說了嗎。」
「上禮拜說的。」宋清淮說，「她沒點頭。」
宋清渝沒有接話，她給宋清淮倒了一碗水，把碗往他手邊推了推。
「哥，這事你自己去辦。」她說，「你手裡這三樣紙，一樣都不缺。孩子能不能遷回縣城，看的不是誰更捨不得，看的是手續。你是他爹，你有單位，縣城有接收的幼兒園，這三條擺出來，辦事處那邊就得接。」
「至於孩子她娘點不點頭，都不影響。」
大哥把那三樣紙收起來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第二天他一個人去了街道辦事處。
宋清渝沒有跟去，她在學校上課。
那天下午她講的是期末複習的一道綜合題，底下的學生一筆一筆跟著寫。
她講完抬頭，看見窗戶外面天陰下來了。
辦事處的事辦得不算順。
頭一趟去，窗口的人說孩子的戶口不在宋清淮名下，要他再來一趟。
第二趟去，對方說要母親來一起辦。
宋清淮站在窗口底下，把戶口本翻開，指著一頁上孩子的名字，又把自己的工作證擺上去。
他說孩子他娘在機械廠上班，孩子他姥姥六十多歲，身子不好，一天到晚抱著孩子。
他說孩子要上幼兒園，縣城有，省城他排不上。
辦事的人沉默了一會兒，讓他回去等信。
第三趟那天窗口前排著隊，隊伍里有交公糧的、辦結婚證的，還有兩個來問知青返城的。
程明蘭來了。
她抱著孩子從門口進來，頭髮梳得整齊，一進屋就紅了眼睛。
她走到窗口跟前，說孩子才一歲多，當娘的捨不得，說男人要把孩子抱走。
屋裡的人都看過來，有人停了手裡的算盤。
大哥站在旁邊，等她說完了，才把挎包里的三樣紙拿出來，一樣一樣攤在檯面上。
「孩子跟他回縣城，是為了九月的幼兒園。」他說，「你要看孩子，一個月來回四趟，路費我出。」
辦事的人把三張紙翻了一遍，又抬頭看了看站在窗口的兩個人。
「母親這邊有沒有困難？」他問。
程明蘭愣了一下，她沒答上來。
那天下午四點多，遷出的手續蓋了章。
程明蘭抱著孩子站在辦事處門口，沒有哭出聲。
孩子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角，攥得很緊。
宋清淮走過去把孩子抱過來，抱的時候孩子哭了，兩條小腿蹬了一下。
「清淮。」程明蘭在背後叫了一聲。
宋清淮沒有回頭。
頭一年冬天考進來的那批學生上完了第一個學期，講台底下的臉一個比一個亮。
上課前有人站起來喊老師好，下課了追到辦公室問問題，問得晚了自己打著電筒回宿舍。
宋清渝走在校園裡，隔老遠就有人叫她宋老師，叫得大聲，一點也不避人。
她剛留校那兩年，走在路上學生見了她頂多點個頭，老師這兩個字在嘴裡含含糊糊的。
如今不一樣了，講台像是被人重新擦亮過。
她自己也能覺出差別。
以前備課是把課本上的話講清就成，如今講一堂課要備三樣東西，課本、習題、還有學生自己帶的舊書。
農場回來的、工廠來的、鄉下代課過來的，各人底子不一樣，問到的地方也不一樣。
這一陣子最叫她招架不住的是家長。
前些天有個學生家長找到學校來，五十多歲的女人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，手裡拎著一個竹籃，籃子上蓋著塊手巾。
她在站在校門口張望了好久，才逮到一個獨自下班的宋清渝。
學校里女老師少，她心裡覺得女老師才好說話。
她把宋清渝拉到學校門口的樹蔭下，壓低了聲音。
「老師您好，我是城郊來的，想給我家孩子找個補習老師。」她說著還掀開了蓋在籃子上的布，裡面是自家養的雞下的蛋，一共十六個。
宋清渝把籃子推回去：「沒有這樣的先例，我不知道能不能。」
那女人愣了一下，把布又蓋回去。
她說孩子是下鄉知識青年，聽說有可能恢復高考，想回來參加，但學業早就荒廢了。
一道題念到第二個字就念不下去，就盼著有人給指一條路。
宋清渝站在樹蔭底下聽她說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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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這事我一個人定不了，你容我回去問一問。
那女人把籃子往她手裡塞。
宋清渝推了回去，推了兩遍。
最後那女人提著籃子走了，走出老遠還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天晚上宋清渝去找了教研組的老教師。
老教師正就著燈批卷子，聽她說完，把筆擱下了。
「這事從前沒人提過。」老教師說，「老師課下給學生講題，本來就是分內的事。你要願意，就把人聚起來，在教室里講，別一個人往家裡領。」
宋清渝點頭說好，臨走到門口，老教師的聲音又響起。
「東西一樣不能收。」老教師說，「收了東西，你就不只是老師了，是給人辦事的。」
宋清渝把這兩句話記在心裡。
過了兩天，系裡的公告板上多了一張紙。
上頭寫著每周三、周六晚上七點，教學樓二樓那間空教室，開設數學課。
家裡有認識符合高考報名條件的，數學差的，可以去宋清渝老師的辦公室報名。
頭一回開課來了九個人。
第二回十七個。
到了期末，教室里坐得滿滿的，走廊里還有站著聽的。
有的家長不肯走，拎著東西站在教室門口等她點頭。
她只說一句，老師上課，學生交作業，旁的都不作數。
月底宋清淮來了省城一趟，他一進宋清渝家門，先把挎包擱在桌上。
他從包里拿出三樣東西，一樣一樣攤開。
孩子的戶口本，單位開的介紹信，還有一張縣城幼兒園的報名表，邊上磨得起了毛。
「我想把文兒接回去。」他說。
宋清渝把三樣紙拿起來看了一遍，又放回去。
「你跑了多久。」
「半個月。」宋清淮說，「幼兒園的表格是托單位的人找的。介紹信寫了三回，前兩回寫得不合要求，重新開的。」
「嫂子那邊說了嗎。」
「上禮拜說的。」宋清淮說，「她沒點頭。」
宋清渝沒有接話，她給宋清淮倒了一碗水，把碗往他手邊推了推。
「哥，這事你自己去辦。」她說，「你手裡這三樣紙，一樣都不缺。孩子能不能遷回縣城，看的不是誰更捨不得，看的是手續。你是他爹，你有單位，縣城有接收的幼兒園，這三條擺出來，辦事處那邊就得接。」
「至於孩子她娘點不點頭，都不影響。」
大哥把那三樣紙收起來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第二天他一個人去了街道辦事處。
宋清渝沒有跟去，她在學校上課。
那天下午她講的是期末複習的一道綜合題，底下的學生一筆一筆跟著寫。
她講完抬頭，看見窗戶外面天陰下來了。
辦事處的事辦得不算順。
頭一趟去，窗口的人說孩子的戶口不在宋清淮名下，要他再來一趟。
第二趟去，對方說要母親來一起辦。
宋清淮站在窗口底下，把戶口本翻開，指著一頁上孩子的名字，又把自己的工作證擺上去。
他說孩子他娘在機械廠上班，孩子他姥姥六十多歲，身子不好，一天到晚抱著孩子。
他說孩子要上幼兒園，縣城有，省城他排不上。
辦事的人沉默了一會兒，讓他回去等信。
第三趟那天窗口前排著隊，隊伍里有交公糧的、辦結婚證的，還有兩個來問知青返城的。
程明蘭來了。
她抱著孩子從門口進來，頭髮梳得整齊，一進屋就紅了眼睛。
她走到窗口跟前，說孩子才一歲多，當娘的捨不得，說男人要把孩子抱走。
屋裡的人都看過來，有人停了手裡的算盤。
大哥站在旁邊，等她說完了，才把挎包里的三樣紙拿出來，一樣一樣攤在檯面上。
「孩子跟他回縣城，是為了九月的幼兒園。」他說，「你要看孩子，一個月來回四趟，路費我出。」
辦事的人把三張紙翻了一遍，又抬頭看了看站在窗口的兩個人。
「母親這邊有沒有困難？」他問。
程明蘭愣了一下，她沒答上來。
那天下午四點多，遷出的手續蓋了章。
程明蘭抱著孩子站在辦事處門口，沒有哭出聲。
孩子的小手攥著她的衣角，攥得很緊。
宋清淮走過去把孩子抱過來，抱的時候孩子哭了，兩條小腿蹬了一下。
「清淮。」程明蘭在背後叫了一聲。
宋清淮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