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變化
「你把他帶走，我就什麼都不剩了。」
程明蘭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，宋清淮腳步頓了一下，還是大步向前走了。
宋清渝是傍晚知道的。
宋清淮抱著孩子到她家來，進門先讓孩子坐在她膝蓋上。
孩子現在會認人了，抓著她的頭髮往下拽，一邊拽一邊笑。
宋清淮坐在桌子對面，一直沒說話。
過了一頓飯的工夫，他說了一句。
「辦事的那個同志問了我一句，你妹妹是不是師範的宋老師。」
「你怎麼說的。」
「我說是。」大哥說，「他就笑了，說前些天他家外甥的數學是跟著你補的，考了七十多。」
宋清渝把孩子往上抱了抱，她沒有說什麼。
眼下還有一件棘手的事，便是宋清淮回去是孤零零一個，孩子這段時間還上不了幼兒園。
白天他上班，家裡孩子沒人帶。
不過這事很快就解決了，當晚趕上沈母來宋清渝家裡小坐，看見小宋文笑得合不攏嘴。
聽說了宋清淮的困境，當下便說自己可以幫著帶一陣兒。
沈母看著宋清渝兄妹倆，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了。
「下午那程明蘭和她娘來了家裡，哭訴了好一會兒，我不懂你們年輕人遇上了什麼事，但要是能過去，就過去吧，這日子還得過。」
宋清渝找了個話題打岔過去，宋清淮半晌沒吭聲。
那天晚上宋清淮坐夜車回縣城。
宋清渝坐在書桌前，桌上還放著白天寫的一份講義。
教研組下午通知她，下個月地區的講習班要報一個名字，組裡報了她。
她把講義折起來，壓進書里，開了燈接著抄。
七月頭上，講習班的事定了。
名額起初不是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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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研組開會的時候有人提了一句，說宋清渝是工農兵學員出身，如今去給考進來的學生上課已經算勉強，再去地區講習班，怕有人說話。
這話說得不高，坐在桌子另一頭的人也聽得見。
宋清渝沒有爭。
她把上學期改過的講義重新抄了一遍，連給學生講一道立體幾何時想出來的兩種解法也一起附上，裝訂成一本，放在教研組的桌上。
第三天，組裡的老教師把她叫去。
老教師翻著那本講義說，你這本東西，別的學校可能要。
他說講習班的名額還是報你，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解釋為什麼。
老教師笑了一下，說你這個人，別的事上都不急，就這件事上不肯讓人。
那陣子學校里另有一件事，是她沒想到的。
教務處門口立起了一塊木牌子，上面貼紅紙，寫著上學期教學做得好的幾個名字。
她的名字寫在第一行。牌子擺在那兒，路過的學生都停下來看。
有人念出聲來，念到她的名字的時候，旁邊有人說，這是我們數學輔導課的宋老師。
頭一天她從那塊牌子前面過，站住了兩秒。
她想起剛留校的時候，辦公室里有人說她是工農兵學員，教不了幾年書。
那時候她沒說什麼。
現在那塊牌子就立在那兒，誰走過都能看見。
七月里她又退回去兩隻籃子，有一個家長換了法子，托人把東西送到學校門房，包在一個紙包里，寫著宋老師的名字。
她拆開看了，是兩斤白糖。
第二天她把糖拎回門房，當著門房老頭兒的面拆開，說這包東西不知道是誰送的，麻煩您記上日子，回頭誰來找就還給他。
門房老頭兒樂了，說宋老師你這個人真是。
街上的人也慢慢認得她了。
副食店的售貨員見了她會說一句宋老師來了，給她留的那斤肉總比別人那塊好些。
她不肯要，售貨員手腳麻利地就給她裝起來了。
還有一回她去買煤。
煤場的人本來要先給前頭那個排隊的，聽說她是師範的老師，把一塊整的蜂窩煤先給她碼上了車。
廠里那頭的消息也來了。
沈知旭說，吳主任調走了，調到下面的一個廠里去。
走之前什麼話也沒留下，程明蘭想借著這條線從庫房挪回資料室，被頂了回來。
「老周怎麼說。」宋清渝問。
「老周說，先這麼放著。」沈知旭說。
宋清渝沒有再問，她把碗筷收進灶間，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。
那本子上記的是他們兩個人的帳。
七月講習班有補貼，來回的車費能報銷，加上兩個人的工資，這個月寬裕了些。
她一筆一筆往下記，給沈知旭買一件的確良襯衫，襯衫的料子和手工分開記。
給草原的姐姐寄十塊錢，另記半匹藍布。
給小文買一斤糖。
剩下的壓在抽屜里，她在本子上寫了一個「存」字。
沈知旭看著她記帳，說你比我記得清楚。
「窮過的人都會記。」宋清渝說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抽屜。
窗外有賣冰棍的吆喝聲，一聲長一聲短。
七月的街上，從各個下鄉地回來的人多了起來。
有人提著兩個包從火車站下來，站在街上先找水喝。
街上還多了些擺小攤的，賣舊書、賣衣服、賣從南方帶回來的塑料梳子，東西放在一張舊報紙上，怕人看見似的收得快。
也有人說，以後的政策要變，知青能回城了。
可回來的人里，有的在城裡連一間屋子都沒有，一家人擠在一間小屋裡，白天在街上轉。
也有人說，回來的還不如留在農場，好歹有口飯吃。
這些話宋清渝聽過幾回，沒往心裡去。
她顧著的是另一件事，講習班開學前，她還有兩份講義要抄。
暑假前最後一天，她去門房取信。
門房老頭兒從架子上把信抽出來遞給她，說這信擱了兩天了。
宋清渝看了一眼信封，信封上的字她認得，是從農場寄來的。
她把信拿在手裡，沒有當場拆開。
她拿著那封信往宿舍走。走到操場邊上，她停下來把信拆了。
信紙上只有幾行字。
她看完，把信折好，放進衣兜，接著往前走。
操場上有學生在打球，球滾到她腳邊，她彎腰撿起來，扔了回去。
程明蘭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，宋清淮腳步頓了一下，還是大步向前走了。
宋清渝是傍晚知道的。
宋清淮抱著孩子到她家來，進門先讓孩子坐在她膝蓋上。
孩子現在會認人了，抓著她的頭髮往下拽，一邊拽一邊笑。
宋清淮坐在桌子對面，一直沒說話。
過了一頓飯的工夫，他說了一句。
「辦事的那個同志問了我一句，你妹妹是不是師範的宋老師。」
「你怎麼說的。」
「我說是。」大哥說，「他就笑了，說前些天他家外甥的數學是跟著你補的，考了七十多。」
宋清渝把孩子往上抱了抱，她沒有說什麼。
眼下還有一件棘手的事，便是宋清淮回去是孤零零一個，孩子這段時間還上不了幼兒園。
白天他上班，家裡孩子沒人帶。
不過這事很快就解決了，當晚趕上沈母來宋清渝家裡小坐，看見小宋文笑得合不攏嘴。
聽說了宋清淮的困境，當下便說自己可以幫著帶一陣兒。
沈母看著宋清渝兄妹倆，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了。
「下午那程明蘭和她娘來了家裡，哭訴了好一會兒，我不懂你們年輕人遇上了什麼事，但要是能過去，就過去吧，這日子還得過。」
宋清渝找了個話題打岔過去，宋清淮半晌沒吭聲。
那天晚上宋清淮坐夜車回縣城。
宋清渝坐在書桌前，桌上還放著白天寫的一份講義。
教研組下午通知她，下個月地區的講習班要報一個名字，組裡報了她。
她把講義折起來，壓進書里，開了燈接著抄。
七月頭上，講習班的事定了。
名額起初不是她的。
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讀，𝓈𝒽𝓊.𝓉𝓌超順暢
教研組開會的時候有人提了一句，說宋清渝是工農兵學員出身，如今去給考進來的學生上課已經算勉強，再去地區講習班，怕有人說話。
這話說得不高，坐在桌子另一頭的人也聽得見。
宋清渝沒有爭。
她把上學期改過的講義重新抄了一遍，連給學生講一道立體幾何時想出來的兩種解法也一起附上，裝訂成一本，放在教研組的桌上。
第三天，組裡的老教師把她叫去。
老教師翻著那本講義說，你這本東西，別的學校可能要。
他說講習班的名額還是報你，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解釋為什麼。
老教師笑了一下，說你這個人，別的事上都不急，就這件事上不肯讓人。
那陣子學校里另有一件事，是她沒想到的。
教務處門口立起了一塊木牌子，上面貼紅紙，寫著上學期教學做得好的幾個名字。
她的名字寫在第一行。牌子擺在那兒，路過的學生都停下來看。
有人念出聲來，念到她的名字的時候，旁邊有人說，這是我們數學輔導課的宋老師。
頭一天她從那塊牌子前面過，站住了兩秒。
她想起剛留校的時候，辦公室里有人說她是工農兵學員，教不了幾年書。
那時候她沒說什麼。
現在那塊牌子就立在那兒，誰走過都能看見。
七月里她又退回去兩隻籃子，有一個家長換了法子，托人把東西送到學校門房，包在一個紙包里，寫著宋老師的名字。
她拆開看了，是兩斤白糖。
第二天她把糖拎回門房，當著門房老頭兒的面拆開，說這包東西不知道是誰送的，麻煩您記上日子，回頭誰來找就還給他。
門房老頭兒樂了，說宋老師你這個人真是。
街上的人也慢慢認得她了。
副食店的售貨員見了她會說一句宋老師來了，給她留的那斤肉總比別人那塊好些。
她不肯要，售貨員手腳麻利地就給她裝起來了。
還有一回她去買煤。
煤場的人本來要先給前頭那個排隊的，聽說她是師範的老師，把一塊整的蜂窩煤先給她碼上了車。
廠里那頭的消息也來了。
沈知旭說，吳主任調走了，調到下面的一個廠里去。
走之前什麼話也沒留下，程明蘭想借著這條線從庫房挪回資料室，被頂了回來。
「老周怎麼說。」宋清渝問。
「老周說，先這麼放著。」沈知旭說。
宋清渝沒有再問，她把碗筷收進灶間，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。
那本子上記的是他們兩個人的帳。
七月講習班有補貼，來回的車費能報銷，加上兩個人的工資，這個月寬裕了些。
她一筆一筆往下記，給沈知旭買一件的確良襯衫，襯衫的料子和手工分開記。
給草原的姐姐寄十塊錢，另記半匹藍布。
給小文買一斤糖。
剩下的壓在抽屜里，她在本子上寫了一個「存」字。
沈知旭看著她記帳，說你比我記得清楚。
「窮過的人都會記。」宋清渝說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塞回抽屜。
窗外有賣冰棍的吆喝聲，一聲長一聲短。
七月的街上，從各個下鄉地回來的人多了起來。
有人提著兩個包從火車站下來，站在街上先找水喝。
街上還多了些擺小攤的，賣舊書、賣衣服、賣從南方帶回來的塑料梳子，東西放在一張舊報紙上，怕人看見似的收得快。
也有人說，以後的政策要變，知青能回城了。
可回來的人里，有的在城裡連一間屋子都沒有，一家人擠在一間小屋裡，白天在街上轉。
也有人說，回來的還不如留在農場，好歹有口飯吃。
這些話宋清渝聽過幾回，沒往心裡去。
她顧著的是另一件事，講習班開學前，她還有兩份講義要抄。
暑假前最後一天，她去門房取信。
門房老頭兒從架子上把信抽出來遞給她，說這信擱了兩天了。
宋清渝看了一眼信封，信封上的字她認得，是從農場寄來的。
她把信拿在手裡，沒有當場拆開。
她拿著那封信往宿舍走。走到操場邊上，她停下來把信拆了。
信紙上只有幾行字。
她看完，把信折好，放進衣兜，接著往前走。
操場上有學生在打球，球滾到她腳邊，她彎腰撿起來，扔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