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春分
三月里的省城，風還是硬的，路邊的柳條已經泛了青。
程明蘭帶著孩子回了她娘家。
她在機械廠請了幾天假，請假條上寫的是孩子沒人帶。
廠里有人議論過兩天，說她跟丈夫鬧了彆扭，回娘家住去了。
沒兩天她又回來上班，除了平時會繞開技術室的人走，臉上和沒事人一樣，後來就沒人再提。
程家那邊動靜不大。
程母只來過沈家一趟，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就要走。
沈母把話聽完，說了一句「孩子們的事咱插不了手」，就把話頭岔開了。
宋清渝的日子照舊，她上課，備課，晚上回來做飯。
沈知旭那陣子下班都早，進門先看一眼她，像是怕她心裡存著什麼放不下。
學校里也忙。
她帶的那個班開了新課，又接了幾個剛來的年輕老師的課，幫著看講義。
教研組的老教師說，你後年可以試著帶畢業班。
宋清渝說，慢慢來。
擺那一桌飯之前，她想過好幾夜。
她從小到大沒有使過這種心眼，心裡並不痛快，可她也想不出第二條路。
沈知旭看出她的心思，有一天晚上跟她說了句實話。
「要是沒有那一桌飯。」他說，「她能把這齣戲唱一輩子。」
宋清渝說：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心裡要是難受，就難受兩天。」沈知旭說，「難受完了，這事就算翻過去了。」
大哥的信是三月半到的。
信上說了很長一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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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他回到縣城以後，把那一年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
他說他想起來一些從前沒在意的地方。那年正月他醒過來的時候，
前些年程明蘭剛進他家門，有一回他半夜起來喝水，看見她坐在炕沿上沒睡。
他問怎麼了，她說睡不著。
他說她那晚上的眼神他一輩子忘不了，像是心裡裝著一個人，望著窗外，望著遠方。
他說他不怪她。
信里還有一段是給妹妹的。
「那天你擺的那桌飯，我事後想了一路。你要是早跟我說，我未必肯信，非得自己看見才死心。」
那天晚上宋清渝把信拿給沈知旭看。
沈知旭看完，把信紙按原樣疊好，遞還給她。
「他想開了一條縫。」沈知旭說。
「他能走到這一步不容易。」宋清渝說。
程明蘭是在三月下旬來的。
在之前，沈母來過一次。
她送了一罐鹹菜，坐在屋裡納鞋底，納了半隻才開口。
她說前些天程家嬸子又來過，站在門口沒進來，說了兩句就走了。
宋清渝說：「娘，您別管這個。」
沈母說：「我不管，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。」
那天下午宋清渝從學校回來，走到巷口，看見程明蘭站在電線桿底下。
她穿著一件舊棉襖，臉上沒了從前那種笑。
她的懷裡沒抱孩子，應該是留在家裡給程母帶著。
「宋清渝。」她說。
宋清渝站著沒動。
「我說兩句就走。」程明蘭說，「我不進你的門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以為你贏了。」程明蘭說，「你擺了一桌飯，把你哥叫來，讓我在他跟前露了一回，這一回是你贏了。」
「我沒想贏誰。」宋清渝說。
「我告訴你一件事。」程明蘭說，「我嫁給宋清淮，進了宋家的門，我生的孩子，姓宋。我就是回了娘家，也還是他媳婦，你想的事成不了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我就住在這城裡，就在機械廠上班。」她說，「這城裡就這麼大。」
宋清渝聽完，沒有生氣。
「程明蘭。」她說，「好自為之。」
程明蘭的眼睛動了一下，宋清渝沒再理她，轉身走向自己家院子。
「你等著。」程明蘭在身後說，「日子長著呢。」
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看著宋清渝的背影慢慢變遠也沒有回頭，又等了會才轉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她把這事跟沈知旭說了。
沈知旭聽完，進裡屋把那隻抽屜拉開，是那雙男式鞋墊。
他把那雙鞋墊拿起來，走到灶間，塞進灶膛。
火苗子舔上去，布面先黑了一塊，接著整雙都捲起來，發出焦味。
宋清渝站在灶間門口看著，沒有攔。
那年的三月初九是他們成家的日子。
到了這天，沈知旭下班回來，買了一塊肉，還買了兩個蘋果。
兩個人吃了一頓很平常的飯。
吃飯的時候沈知旭說，明年這個時候，咱們就換個大點的房子。
宋清渝說，好。
她想起去年這天，院子裡擺了兩桌，姐姐趕回來送她，娘留下的鐲子套在她手腕上。
那時候她心裡想的全是往後要防著誰，沒有一天想過，成家一年也能過得這麼安生。
飯後她把碗洗了。
院裡有風，窗紙響了一陣，她想起一年前自己嫁進這個院子的時候，屋裡只有一張床，一口箱，一隻舊爐子。
那天夜裡她醒來一回，她聽見沈知旭在身邊睡得很沉。她翻了個身，重新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收到一個學員從縣裡捎來的信，說前幾個月她講的那幾堂課，自己在隊裡照著講了一輪，社員聽得進。
宋清渝把信收進抽屜里，和講義放在一處。
她合上抽屜的時候，手指在那封信上按了一下。
這是她這一年裡收到的最叫人歡喜的一封信，也是最願意留著的一封。
她把抽屜推回去的時候，外頭有孩子跑過巷子，笑聲順著牆根傳進來。
程明蘭還住那條巷子，還在機械廠上班。
兩個人在街上偶爾碰見，要是周圍沒人，各走各的，招呼也不打。
要是有人便點個頭算招呼，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。
過了幾天，姐姐的信從草原上寄來了。
信寫得長。
她說草原上的春天來得晚，三月里還在化雪，渠底的冰一化，水就順著溝往下淌。
隊裡今年要修一段新渠，隋穆遠帶著人在渠上，早出晚歸，臉曬黑了一層。
她說民校的孩子已經認了一百多個字，有兩個還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。
姐姐在信的末尾寫了一件事。她說今年麥收前後，她想回一趟縣城，去爹娘的墳上拜一拜。
過年沒回來，開了春閒下來總要來拜一拜的。
那天晚上她給姐姐回信，沈知旭在旁邊替她剪燈芯，剪完屋裡亮了些。
程明蘭帶著孩子回了她娘家。
她在機械廠請了幾天假，請假條上寫的是孩子沒人帶。
廠里有人議論過兩天，說她跟丈夫鬧了彆扭，回娘家住去了。
沒兩天她又回來上班，除了平時會繞開技術室的人走，臉上和沒事人一樣，後來就沒人再提。
程家那邊動靜不大。
程母只來過沈家一趟，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就要走。
沈母把話聽完，說了一句「孩子們的事咱插不了手」，就把話頭岔開了。
宋清渝的日子照舊，她上課，備課，晚上回來做飯。
沈知旭那陣子下班都早，進門先看一眼她，像是怕她心裡存著什麼放不下。
學校里也忙。
她帶的那個班開了新課，又接了幾個剛來的年輕老師的課，幫著看講義。
教研組的老教師說，你後年可以試著帶畢業班。
宋清渝說，慢慢來。
擺那一桌飯之前，她想過好幾夜。
她從小到大沒有使過這種心眼，心裡並不痛快，可她也想不出第二條路。
沈知旭看出她的心思，有一天晚上跟她說了句實話。
「要是沒有那一桌飯。」他說，「她能把這齣戲唱一輩子。」
宋清渝說：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心裡要是難受，就難受兩天。」沈知旭說，「難受完了，這事就算翻過去了。」
大哥的信是三月半到的。
信上說了很長一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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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他回到縣城以後，把那一年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
他說他想起來一些從前沒在意的地方。那年正月他醒過來的時候，
前些年程明蘭剛進他家門，有一回他半夜起來喝水，看見她坐在炕沿上沒睡。
他問怎麼了，她說睡不著。
他說她那晚上的眼神他一輩子忘不了，像是心裡裝著一個人，望著窗外，望著遠方。
他說他不怪她。
信里還有一段是給妹妹的。
「那天你擺的那桌飯，我事後想了一路。你要是早跟我說，我未必肯信，非得自己看見才死心。」
那天晚上宋清渝把信拿給沈知旭看。
沈知旭看完，把信紙按原樣疊好，遞還給她。
「他想開了一條縫。」沈知旭說。
「他能走到這一步不容易。」宋清渝說。
程明蘭是在三月下旬來的。
在之前，沈母來過一次。
她送了一罐鹹菜，坐在屋裡納鞋底，納了半隻才開口。
她說前些天程家嬸子又來過，站在門口沒進來，說了兩句就走了。
宋清渝說：「娘，您別管這個。」
沈母說：「我不管，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。」
那天下午宋清渝從學校回來，走到巷口，看見程明蘭站在電線桿底下。
她穿著一件舊棉襖，臉上沒了從前那種笑。
她的懷裡沒抱孩子，應該是留在家裡給程母帶著。
「宋清渝。」她說。
宋清渝站著沒動。
「我說兩句就走。」程明蘭說，「我不進你的門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以為你贏了。」程明蘭說，「你擺了一桌飯，把你哥叫來，讓我在他跟前露了一回，這一回是你贏了。」
「我沒想贏誰。」宋清渝說。
「我告訴你一件事。」程明蘭說，「我嫁給宋清淮，進了宋家的門，我生的孩子，姓宋。我就是回了娘家，也還是他媳婦，你想的事成不了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我就住在這城裡，就在機械廠上班。」她說，「這城裡就這麼大。」
宋清渝聽完，沒有生氣。
「程明蘭。」她說，「好自為之。」
程明蘭的眼睛動了一下，宋清渝沒再理她，轉身走向自己家院子。
「你等著。」程明蘭在身後說，「日子長著呢。」
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看著宋清渝的背影慢慢變遠也沒有回頭，又等了會才轉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她把這事跟沈知旭說了。
沈知旭聽完，進裡屋把那隻抽屜拉開，是那雙男式鞋墊。
他把那雙鞋墊拿起來，走到灶間，塞進灶膛。
火苗子舔上去，布面先黑了一塊，接著整雙都捲起來，發出焦味。
宋清渝站在灶間門口看著，沒有攔。
那年的三月初九是他們成家的日子。
到了這天，沈知旭下班回來，買了一塊肉，還買了兩個蘋果。
兩個人吃了一頓很平常的飯。
吃飯的時候沈知旭說，明年這個時候，咱們就換個大點的房子。
宋清渝說，好。
她想起去年這天，院子裡擺了兩桌，姐姐趕回來送她，娘留下的鐲子套在她手腕上。
那時候她心裡想的全是往後要防著誰，沒有一天想過，成家一年也能過得這麼安生。
飯後她把碗洗了。
院裡有風，窗紙響了一陣，她想起一年前自己嫁進這個院子的時候，屋裡只有一張床，一口箱，一隻舊爐子。
那天夜裡她醒來一回，她聽見沈知旭在身邊睡得很沉。她翻了個身，重新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收到一個學員從縣裡捎來的信，說前幾個月她講的那幾堂課，自己在隊裡照著講了一輪，社員聽得進。
宋清渝把信收進抽屜里，和講義放在一處。
她合上抽屜的時候，手指在那封信上按了一下。
這是她這一年裡收到的最叫人歡喜的一封信，也是最願意留著的一封。
她把抽屜推回去的時候，外頭有孩子跑過巷子，笑聲順著牆根傳進來。
程明蘭還住那條巷子，還在機械廠上班。
兩個人在街上偶爾碰見，要是周圍沒人，各走各的，招呼也不打。
要是有人便點個頭算招呼，誰也沒有再往前一步。
過了幾天，姐姐的信從草原上寄來了。
信寫得長。
她說草原上的春天來得晚，三月里還在化雪，渠底的冰一化，水就順著溝往下淌。
隊裡今年要修一段新渠，隋穆遠帶著人在渠上，早出晚歸，臉曬黑了一層。
她說民校的孩子已經認了一百多個字，有兩個還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。
姐姐在信的末尾寫了一件事。她說今年麥收前後，她想回一趟縣城，去爹娘的墳上拜一拜。
過年沒回來，開了春閒下來總要來拜一拜的。
那天晚上她給姐姐回信，沈知旭在旁邊替她剪燈芯，剪完屋裡亮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