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撞破
一個禮拜前，宋清渝給宋清淮寫了一封信。
那封信她寫了兩個晚上，改了又改。
信的最後她添了一行：「哥，你要是想自己看一回，禮拜天晌午來我這兒，別跟嫂子說。」
信到縣城那天，宋清淮在單位門口的分發處領了信，夾在腋下帶回家。
他沒有進屋就拆，是在院裡的台階上坐了很久才拆開的。
他把信從頭看到尾，又倒回去看了一遍，看完把信折起來，塞進上衣的口袋，拍了拍，進屋做飯去了。
大哥的回信只來了四個字：「我知道了。」
宋清渝盤算好一切，人是她約的，飯菜是她做的，酒是她溫的。
就連走開的那兩步，也是她自己算好的。
院子裡那聲悶響是宋清淮推開門的聲音，在推開門之前，他就站在了屋外的牆根底下。
程明蘭的話幾乎是一字不落地進了他的耳朵。
屋裡靜了幾息。
宋清淮把布包放在門檻里側，轉身走到桌邊，拉開一張凳子，坐下了。
他坐的位置，正好對著程明蘭。
程明蘭的手還搭在沈知旭的胳膊上，回神的時候飛速彈開。
她把手拿開的時候，指甲在袖子上刮出一條印子。
宋清渝在堂屋中間站著，沒有坐，也沒有說話。
屋子裡的酒氣仿佛一下子重了起來。
程明蘭站起身子的時候，屋裡的燈花正好爆了一下。
她愣怔地看著在旁邊坐下的宋清淮，接著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她的腿磕在長條凳子上，整個人趔趄了一下，手找支點的時候把一隻酒杯碰倒了。
酒在桌上淌開，順著桌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。
宋清淮先開了口：「清渝，上回你說你嫂子往你家送過鞋墊，拿來給我看看。」
宋清渝從抽屜里翻出那個布包，遞到了宋清淮手裡。
宋清淮把鞋墊拿在手裡翻了一下。
布是藏青的，針腳細密，他心知肚明，這雙和他腳上穿的是同一批布，出自同一雙手。
宋清淮的眼神仿佛陷入回憶，程明蘭並不擅長針線，之前她托宋清渝捎給他、他最終沒要的那雙鞋墊，聽宋清渝說那針腳還不甚成熟。
兩人新婚那段時間，程明蘭倒是在家裡整日地練針線活。
後來買了料子做鞋墊，廢了兩雙才成了一雙，但給宋清淮的是那料子的最後一塊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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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清淮問過，之前那雙鞋墊不是做好了嗎。
程明蘭推說那雙不夠好，這雙新的給他。
如今知道那雙鞋墊去了哪。
宋清淮看著桌面上的酒，給自己倒了一杯，一飲而盡。
他把那雙鞋墊放在一旁，程明蘭沒說話。
「正月十六那天。」宋清淮說，「你是真的喝多了嗎？」
程明蘭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沒有聲音。
「我喝的是那瓶子裡的原裝酒嗎？」宋清淮又問了一遍。
程明蘭的臉白了下去。
她搖頭，搖得很輕。
那兩瓶酒換過，宋清淮的那瓶換上高度數的糧食酒，自己那瓶換了白水。
「這些年，你心裡有沒有我一天。」他問。
程明蘭把臉埋下去，兩隻手絞在一起。
宋清淮點點頭，把桌上那雙鞋墊擺正。
「哥。」宋清渝這時才開口。
「你別說話。」宋清淮把手按在桌沿上。
他這句說得不重，可屋裡沒人再敢出聲。
程明蘭終於哭出來，她哭了兩聲，聲音又硬了回來。
「是你妹妹設的局。」她指著宋清渝，「她請我來吃飯，把你叫來躲在門後面，她就是要你看這一眼。」
宋清淮沒看她。
「確實」宋清渝說，「我是故意約你來的，也是故意躲出去的。」
「你聽。」程明蘭說，「她承認了。」
「你血口噴人。」
「這些年我給你生了孩子，照顧你。」程明蘭轉向宋清淮，「你妹妹早就看我不順眼，從我進你們家門那天起就沒順過眼，她今天就是要你看這一眼，好把我從你家攆出去。」
「孩子是你生的。」宋清淮說，「你是孩子他娘，這一條我認。別的，今天不提。」
程明蘭的手落回腿上，人像是一下子失了力氣。
宋清淮從口袋裡摸出煙盒，抽出一根，卻沒有點。
「你嫁我那天，我說過會好好待你，生了孩子，我說會好好對你們娘倆。」他說，「這話我認。」
程明蘭看著他。
「你把我當什麼，我今天看清楚了。」他說，「你先帶孩子回你娘家住一段。」
「清淮。」程明蘭叫他。
「孩子不能沒人照看。」他又說了一句，「你先回去。」
程明蘭走的時候，屋裡誰也沒有送。
她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宋清渝一眼。
她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了，門軸響了一聲，和剛才院門響的那一聲一模一樣。
門關上以後，宋清渝留宋清淮吃飯。
宋清淮拒絕了，只說想一個人靜靜，宋清渝夫妻倆送他到大門口。
夜裡風硬，路燈隔得遠，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。
「清渝。」宋清淮說，「從前我心裡是沒有數，這回有了數。」
「哥，你打算怎麼辦。」
「你先別問。」他說，「我好好想想。」
宋清淮說完這話，轉身就走入夜裡，宋清渝站在那兒沒動，看著他的背影。
她想起小時候村里放電影，她個頭矮看不見，但宋清淮每回先想著姐姐，舉起姐姐看電影，她只能羨慕地看著。
後來她自己拿了主意離家，宋清淮眼裡才像終於有了她這個妹妹。
他走到巷口拐了彎，宋清渝站在原地看著，直到那點影子被牆擋住。
她回到家，沈知旭正站在門口等著她。
「他走了。」
「走了。」
兩個人回屋，誰也沒有先開口。
桌上的菜還擺著，一桌菜沒吃幾口。宋
清渝把碗筷收進盆里，沈知旭把那張倒了的杯子扶起來。
沈知旭拾掇完桌面端著盆進了灶間。
水是溫的，他把碗一隻一隻洗出來，擺在案板上瀝著。
宋清渝站在門口陪他，出了一會兒神。
她想起程明蘭貼上去的那一下，那一下里沒有羞愧，只有算計。
灶膛里的火還沒滅透，剩下的灰里透出一點紅。
那封信她寫了兩個晚上，改了又改。
信的最後她添了一行：「哥，你要是想自己看一回，禮拜天晌午來我這兒，別跟嫂子說。」
信到縣城那天，宋清淮在單位門口的分發處領了信，夾在腋下帶回家。
他沒有進屋就拆，是在院裡的台階上坐了很久才拆開的。
他把信從頭看到尾，又倒回去看了一遍，看完把信折起來，塞進上衣的口袋，拍了拍，進屋做飯去了。
大哥的回信只來了四個字：「我知道了。」
宋清渝盤算好一切，人是她約的，飯菜是她做的，酒是她溫的。
就連走開的那兩步，也是她自己算好的。
院子裡那聲悶響是宋清淮推開門的聲音，在推開門之前，他就站在了屋外的牆根底下。
程明蘭的話幾乎是一字不落地進了他的耳朵。
屋裡靜了幾息。
宋清淮把布包放在門檻里側，轉身走到桌邊，拉開一張凳子，坐下了。
他坐的位置，正好對著程明蘭。
程明蘭的手還搭在沈知旭的胳膊上，回神的時候飛速彈開。
她把手拿開的時候，指甲在袖子上刮出一條印子。
宋清渝在堂屋中間站著，沒有坐，也沒有說話。
屋子裡的酒氣仿佛一下子重了起來。
程明蘭站起身子的時候，屋裡的燈花正好爆了一下。
她愣怔地看著在旁邊坐下的宋清淮，接著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她的腿磕在長條凳子上，整個人趔趄了一下，手找支點的時候把一隻酒杯碰倒了。
酒在桌上淌開，順著桌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。
宋清淮先開了口：「清渝，上回你說你嫂子往你家送過鞋墊，拿來給我看看。」
宋清渝從抽屜里翻出那個布包，遞到了宋清淮手裡。
宋清淮把鞋墊拿在手裡翻了一下。
布是藏青的，針腳細密，他心知肚明，這雙和他腳上穿的是同一批布，出自同一雙手。
宋清淮的眼神仿佛陷入回憶，程明蘭並不擅長針線，之前她托宋清渝捎給他、他最終沒要的那雙鞋墊，聽宋清渝說那針腳還不甚成熟。
兩人新婚那段時間，程明蘭倒是在家裡整日地練針線活。
後來買了料子做鞋墊，廢了兩雙才成了一雙，但給宋清淮的是那料子的最後一塊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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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清淮問過，之前那雙鞋墊不是做好了嗎。
程明蘭推說那雙不夠好，這雙新的給他。
如今知道那雙鞋墊去了哪。
宋清淮看著桌面上的酒，給自己倒了一杯，一飲而盡。
他把那雙鞋墊放在一旁，程明蘭沒說話。
「正月十六那天。」宋清淮說，「你是真的喝多了嗎？」
程明蘭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沒有聲音。
「我喝的是那瓶子裡的原裝酒嗎？」宋清淮又問了一遍。
程明蘭的臉白了下去。
她搖頭，搖得很輕。
那兩瓶酒換過，宋清淮的那瓶換上高度數的糧食酒，自己那瓶換了白水。
「這些年，你心裡有沒有我一天。」他問。
程明蘭把臉埋下去，兩隻手絞在一起。
宋清淮點點頭，把桌上那雙鞋墊擺正。
「哥。」宋清渝這時才開口。
「你別說話。」宋清淮把手按在桌沿上。
他這句說得不重，可屋裡沒人再敢出聲。
程明蘭終於哭出來，她哭了兩聲，聲音又硬了回來。
「是你妹妹設的局。」她指著宋清渝，「她請我來吃飯，把你叫來躲在門後面，她就是要你看這一眼。」
宋清淮沒看她。
「確實」宋清渝說，「我是故意約你來的，也是故意躲出去的。」
「你聽。」程明蘭說，「她承認了。」
「你血口噴人。」
「這些年我給你生了孩子，照顧你。」程明蘭轉向宋清淮，「你妹妹早就看我不順眼，從我進你們家門那天起就沒順過眼，她今天就是要你看這一眼，好把我從你家攆出去。」
「孩子是你生的。」宋清淮說，「你是孩子他娘，這一條我認。別的，今天不提。」
程明蘭的手落回腿上，人像是一下子失了力氣。
宋清淮從口袋裡摸出煙盒，抽出一根，卻沒有點。
「你嫁我那天，我說過會好好待你，生了孩子，我說會好好對你們娘倆。」他說，「這話我認。」
程明蘭看著他。
「你把我當什麼，我今天看清楚了。」他說，「你先帶孩子回你娘家住一段。」
「清淮。」程明蘭叫他。
「孩子不能沒人照看。」他又說了一句，「你先回去。」
程明蘭走的時候，屋裡誰也沒有送。
她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宋清渝一眼。
她走的時候把門帶上了，門軸響了一聲，和剛才院門響的那一聲一模一樣。
門關上以後，宋清渝留宋清淮吃飯。
宋清淮拒絕了，只說想一個人靜靜，宋清渝夫妻倆送他到大門口。
夜裡風硬，路燈隔得遠，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。
「清渝。」宋清淮說，「從前我心裡是沒有數，這回有了數。」
「哥，你打算怎麼辦。」
「你先別問。」他說，「我好好想想。」
宋清淮說完這話，轉身就走入夜裡，宋清渝站在那兒沒動，看著他的背影。
她想起小時候村里放電影，她個頭矮看不見，但宋清淮每回先想著姐姐，舉起姐姐看電影，她只能羨慕地看著。
後來她自己拿了主意離家，宋清淮眼裡才像終於有了她這個妹妹。
他走到巷口拐了彎，宋清渝站在原地看著，直到那點影子被牆擋住。
她回到家，沈知旭正站在門口等著她。
「他走了。」
「走了。」
兩個人回屋，誰也沒有先開口。
桌上的菜還擺著，一桌菜沒吃幾口。宋
清渝把碗筷收進盆里，沈知旭把那張倒了的杯子扶起來。
沈知旭拾掇完桌面端著盆進了灶間。
水是溫的，他把碗一隻一隻洗出來，擺在案板上瀝著。
宋清渝站在門口陪他，出了一會兒神。
她想起程明蘭貼上去的那一下，那一下里沒有羞愧，只有算計。
灶膛里的火還沒滅透，剩下的灰里透出一點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