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新年
正月初三上午，程明蘭領著孩子來了沈家。
她穿了件新做的罩衫，頭髮梳得整齊。
孩子裹在一件紅棉襖里，小臉凍得通紅。
她手裡拎著一個籃子，裡頭是兩瓶瓶裝酒、一包桃酥，還有一小罐她自己醃的辣椒。
沈母開的門，她讓程明蘭進了堂屋，接過籃子擱在桌上。
「明蘭，人來就來了，往後不必帶這些。」
程明蘭笑得很甜，抱著孩子走到沈母身邊：「這是年禮不能省，過年走動走動，不算什麼。」
宋清渝是後到的。
她進門的時候，程明蘭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，懷裡抱著孩子，跟沈母說家常。
說孩子夜裡睡不好，說省城的煤比縣城的貴，說她娘家那間屋子朝北，冬天冷。
沈母聽得認真，一句一句都應著。
程明蘭說著說著，就說起了從前。
她說小時候跟著她娘來沈家，沈嬸子給她包過一回餃子，那味道特別香讓她記了好久，回去鬧著讓自己娘也包一模一樣的。
她說那時候兩家住得近，她娘在這兒能坐一下午。
「我長大了就想著，人跟人能處成這樣，多好。」她說。
沈母笑了笑，目光恬淡：「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，人這一輩子，能把自己的日子過順當，就不容易。」
程明蘭附和，目光轉到宋清渝身上：「還是清渝有福氣。」
宋清渝笑了笑，起身給她添了一回水，又去逗了逗小侄子。
坐了一會兒，程明蘭起身，說該去給沈叔拜個年，她抱著孩子往書房那邊走。
沈母攔了一句：「老沈在裡屋歇著，年下里精神不濟，不見客。」
「我進去說一句話就出來。」程明蘭說，「我來都來了不拜個年不好。」
「今年不用。」沈母說，「他心裡記著你的好，就夠了。」
程明蘭站住了。
她笑了笑，抱著孩子又坐回去。
宋清渝在門口把這一來一去都看在眼裡，沒說話。
她把手裡的茶葉遞到灶間，幫著沈母把水燒上。
裡屋的門開了一道縫。
沈父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，問了一句誰來了。
沈母答，是老程家的閨女，帶孩子來拜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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裡頭靜了一下，門又關上了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沈知旭從外頭回來。
他進門先看見堂屋的人，喊了一聲嫂子，把外衣脫了搭在椅背上。
程明蘭站起來：「知旭哥，你回來了」。
她這一聲喊得自然，孩子在她懷裡也跟著伸手去抓他的袖子。
沈知旭往後退了一步，轉身進了灶間去看宋清渝。
程明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會兒，轉瞬即逝。
沈母喜歡孩子，抱著小宋文愛不釋手，程明蘭順勢提出去灶間幫忙。
她一進去，三個人擠在小小的灶間，頓顯得擁擠，沈知旭便找了藉口退出來。
程明蘭的視線黏著沈知旭走，一直到他走到裡屋，才轉回來。
屋裡就剩她和宋清渝兩個人。
「清渝。」程明蘭說，「你哥這回在省城住著，不太踏實。」
宋清渝往暖瓶里灌水。
「他從縣裡過來，單位那邊又託了人替他值班。」程明蘭說，「這麼跑來跑去的，不是個長久法子。」
「嫂子有什麼話，跟我哥說。」宋清渝說。
「我跟他說不著。」程明蘭嘆了一口氣，「他這個人，你也知道，心裡認死理。他要是信誰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」
「他是認理，不是認人。」宋清渝說。
程明蘭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這話是什麼意思。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宋清渝說，「嫂子，水開了，我把水端過去。」
程明蘭把手裡的抹布擰了擰，臉上擠出一絲笑：「清渝你這個人，說話就是不給人留縫。」
「嫂子，縫留著，人就往裡鑽。」說完便轉身自顧自地忙活。
程明蘭看著她的背影，臉上的笑還掛著，沒有落下去。
那天程明蘭坐到快晌午才走，沈家人遲遲沒有開口留她吃飯，終於是坐不住了。
走的時候她把籃子留下了。
沈母把桃酥收下，兩瓶酒和那罐辣椒原樣放回籃子，說我們家不喝酒，辣椒也吃不了，你帶回去給孩子他爹。
程明蘭說了兩句客氣話，就抱著孩子出了院子。
走到巷口她回頭看了一眼，那一眼正好落在宋清渝身上。
那天下午宋清淮來了，是來給沈家老人送點心的。
沈母笑道：「你們夫妻兩個有意思，還分開過來。」
宋清淮笑了笑，說上午家裡有事，沒騰出空。
他在堂屋坐了一刻鐘，說了幾句客氣話，就出來找宋清渝。
兩個人在院牆底下站著。
「哥，你這一趟什麼時候回。」
「初五。」大哥說，「單位那邊定了。」
「那事我心裡有數了，我會留心。」他停了停，又說了一句。
宋清渝沒有追問。
她看著宋清淮往巷口走，他走路的樣子和從前一樣，背脊挺直，挎包帶子掛在肩上。
可這一年他走路慢了，不像從前那樣一路往前扎。
她想起小時候大哥帶她上山打柴，走到半路她走不動了，是大哥把她背下來的。
那天夜裡宋清渝醒了一回，院子裡有風，窗戶紙響了一陣。
第二天她果然聽說，程明蘭去了一趟廠里的宿舍區，拎著東西，說是去看一個老同志。
沈知旭問她是聽誰說的。宋清渝說是劉師傅的家屬說的，說她在那棟樓底下站了半個鐘頭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心中都明鏡似的。
初五那天宋清淮回縣城，宋清渝去送的。
站台上風大，宋清淮把挎包往懷裡抱了抱，說下個月再來。
宋清渝說：「哥，你來看我，我高興。別的我就不說了。」
大哥點了下頭，上了車，隔著玻璃看了她一眼。
車開了，那一眼還留在原地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生爐子，發現窗台上放著一小包糖。
沈知旭說是昨天沈母塞給他的，宋清渝把糖收進柜子，想著等程明蘭再帶著小宋文上門，就給孩子吃。
說到底，孩子最是無辜。
她想，明年這個時候，這間屋裡也許就不一樣了。
過了這個年，日子就又是新的了。
她穿了件新做的罩衫，頭髮梳得整齊。
孩子裹在一件紅棉襖里，小臉凍得通紅。
她手裡拎著一個籃子，裡頭是兩瓶瓶裝酒、一包桃酥，還有一小罐她自己醃的辣椒。
沈母開的門，她讓程明蘭進了堂屋，接過籃子擱在桌上。
「明蘭，人來就來了，往後不必帶這些。」
程明蘭笑得很甜，抱著孩子走到沈母身邊：「這是年禮不能省，過年走動走動，不算什麼。」
宋清渝是後到的。
她進門的時候，程明蘭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，懷裡抱著孩子，跟沈母說家常。
說孩子夜裡睡不好，說省城的煤比縣城的貴，說她娘家那間屋子朝北，冬天冷。
沈母聽得認真，一句一句都應著。
程明蘭說著說著，就說起了從前。
她說小時候跟著她娘來沈家，沈嬸子給她包過一回餃子，那味道特別香讓她記了好久，回去鬧著讓自己娘也包一模一樣的。
她說那時候兩家住得近，她娘在這兒能坐一下午。
「我長大了就想著，人跟人能處成這樣，多好。」她說。
沈母笑了笑，目光恬淡：「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，人這一輩子，能把自己的日子過順當，就不容易。」
程明蘭附和，目光轉到宋清渝身上：「還是清渝有福氣。」
宋清渝笑了笑，起身給她添了一回水，又去逗了逗小侄子。
坐了一會兒，程明蘭起身，說該去給沈叔拜個年，她抱著孩子往書房那邊走。
沈母攔了一句：「老沈在裡屋歇著，年下里精神不濟，不見客。」
「我進去說一句話就出來。」程明蘭說，「我來都來了不拜個年不好。」
「今年不用。」沈母說，「他心裡記著你的好，就夠了。」
程明蘭站住了。
她笑了笑，抱著孩子又坐回去。
宋清渝在門口把這一來一去都看在眼裡，沒說話。
她把手裡的茶葉遞到灶間，幫著沈母把水燒上。
裡屋的門開了一道縫。
沈父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，問了一句誰來了。
沈母答，是老程家的閨女，帶孩子來拜年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，𝗌𝗁𝗎.𝗍𝗐超順暢 】
裡頭靜了一下，門又關上了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沈知旭從外頭回來。
他進門先看見堂屋的人，喊了一聲嫂子，把外衣脫了搭在椅背上。
程明蘭站起來：「知旭哥，你回來了」。
她這一聲喊得自然，孩子在她懷裡也跟著伸手去抓他的袖子。
沈知旭往後退了一步，轉身進了灶間去看宋清渝。
程明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會兒，轉瞬即逝。
沈母喜歡孩子，抱著小宋文愛不釋手，程明蘭順勢提出去灶間幫忙。
她一進去，三個人擠在小小的灶間，頓顯得擁擠，沈知旭便找了藉口退出來。
程明蘭的視線黏著沈知旭走，一直到他走到裡屋，才轉回來。
屋裡就剩她和宋清渝兩個人。
「清渝。」程明蘭說，「你哥這回在省城住著，不太踏實。」
宋清渝往暖瓶里灌水。
「他從縣裡過來，單位那邊又託了人替他值班。」程明蘭說，「這麼跑來跑去的，不是個長久法子。」
「嫂子有什麼話，跟我哥說。」宋清渝說。
「我跟他說不著。」程明蘭嘆了一口氣，「他這個人，你也知道，心裡認死理。他要是信誰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」
「他是認理，不是認人。」宋清渝說。
程明蘭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這話是什麼意思。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宋清渝說，「嫂子，水開了，我把水端過去。」
程明蘭把手裡的抹布擰了擰，臉上擠出一絲笑：「清渝你這個人，說話就是不給人留縫。」
「嫂子，縫留著，人就往裡鑽。」說完便轉身自顧自地忙活。
程明蘭看著她的背影，臉上的笑還掛著，沒有落下去。
那天程明蘭坐到快晌午才走，沈家人遲遲沒有開口留她吃飯，終於是坐不住了。
走的時候她把籃子留下了。
沈母把桃酥收下，兩瓶酒和那罐辣椒原樣放回籃子，說我們家不喝酒，辣椒也吃不了，你帶回去給孩子他爹。
程明蘭說了兩句客氣話，就抱著孩子出了院子。
走到巷口她回頭看了一眼，那一眼正好落在宋清渝身上。
那天下午宋清淮來了，是來給沈家老人送點心的。
沈母笑道：「你們夫妻兩個有意思，還分開過來。」
宋清淮笑了笑，說上午家裡有事，沒騰出空。
他在堂屋坐了一刻鐘，說了幾句客氣話，就出來找宋清渝。
兩個人在院牆底下站著。
「哥，你這一趟什麼時候回。」
「初五。」大哥說，「單位那邊定了。」
「那事我心裡有數了，我會留心。」他停了停，又說了一句。
宋清渝沒有追問。
她看著宋清淮往巷口走，他走路的樣子和從前一樣，背脊挺直，挎包帶子掛在肩上。
可這一年他走路慢了，不像從前那樣一路往前扎。
她想起小時候大哥帶她上山打柴，走到半路她走不動了，是大哥把她背下來的。
那天夜裡宋清渝醒了一回，院子裡有風，窗戶紙響了一陣。
第二天她果然聽說，程明蘭去了一趟廠里的宿舍區，拎著東西，說是去看一個老同志。
沈知旭問她是聽誰說的。宋清渝說是劉師傅的家屬說的，說她在那棟樓底下站了半個鐘頭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心中都明鏡似的。
初五那天宋清淮回縣城，宋清渝去送的。
站台上風大，宋清淮把挎包往懷裡抱了抱，說下個月再來。
宋清渝說：「哥，你來看我，我高興。別的我就不說了。」
大哥點了下頭，上了車，隔著玻璃看了她一眼。
車開了，那一眼還留在原地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生爐子，發現窗台上放著一小包糖。
沈知旭說是昨天沈母塞給他的，宋清渝把糖收進柜子，想著等程明蘭再帶著小宋文上門，就給孩子吃。
說到底，孩子最是無辜。
她想，明年這個時候，這間屋裡也許就不一樣了。
過了這個年，日子就又是新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