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早班
宋清淮臘月二十九就到了。
他搭的是早上那班火車，到省城的時候天陰著。
他把袋子往牆角一放，從裡頭摸出兩包點心，遞給宋清渝。
「你回沈家的時候替我帶給沈家叔嬸。」
宋清渝接了，把他帶到屋裡坐下，倒了一碗熱水，宋清淮喝了半碗，把兩隻手攏在碗上暖著。
他眼神往爐子那飄了飄，說這屋子比他上回過來暖和。
這半年他人在縣城和這條巷子之間來回走，臉瘦了一圈，顴骨上的皮繃得緊。
晚上沈知旭下了班，三個人圍著小桌吃飯。
沈知旭給他倒酒，他只喝了兩口，說路上有點乏。
孩子的事他說了兩句，說會扶著炕沿站了，還說起了個大名叫宋文。
宋清渝問了句：「嫂子在廠里還順當吧。」
宋清淮愣了一下，說順當。
「你嫂子分在資料室，不用下車間，上班就是坐辦公室，回來還有精神帶孩子。」
宋清淮一面說著，眼神一面落在沈知旭身上，沈知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「我平時忙，在單位不怎麼見得到。」
「她還年輕。」宋清淮嘆了口氣，「搬回省城有她娘家照應，心情好了不少。」
沈知旭沒接這句，宋清渝把最後一針納完，剪了線。
宋清淮又喝了幾輪，顴骨上浮起一抹紅，嘴上也絮叨起來。
「宋文這名字是明蘭取的，翻字典翻了好幾天，又覺得還是簡單點好，你嫂子念過書，這方面比我強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，笑完臉上就沒什麼了。
飯吃完了，沈知旭去刷碗，宋清渝拿出針線給孩子納鞋底，燈下三個人都不說話，屋外有風。
「明蘭帶著孩子在她娘家過年。」宋清淮說，「她說娘家近，人多熱鬧。」
宋清渝應了一聲。她看得出來，大哥這一趟不是專門來過年的。
他又坐了一會兒，才把那年正月的事，一句一句說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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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六，程明蘭托人捎話，說她要走了，想跟他告個別，他去了。
那天有風，颳得人臉生疼，路上沒幾個人。
她帶了兩瓶酒，說是家裡的老酒，請他喝一杯，就當是告別。
他喝得不多，第二瓶開了個頭，人就糊了。
醒過來的時候天快亮了，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，身上蓋著被子，衣裳還穿著。
她在旁邊坐著，眼睛紅紅的。她說他喝多了，她沒辦法，只好扶他過來歇一歇。
他那時候腦子是空的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只覺得自己做錯了事。
「我說我會娶她。」大哥說，「那話是我自己說的。」
兩天以後他去李家，把跟李秀芝的親事退了。
李秀芝哭了，她娘罵他，說他沒有良心。
他站在她家院裡，一句也沒還嘴。
過了幾天，他拎著兩瓶酒去了程家。
「後來的事你知道。」大哥說，「她退了學，她娘上我家來，說她閨女連上了一半的大學都不要了。這話我現在還能想起來，一想起來就說不出別的。」
宋清渝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宋清淮說著說著把臉捂了起來：「那晚酒是一起喝的，我想著兩個人都喝醉了，犯了錯事。」
「哥。」她說，「有些話我要是說出來，你會覺得我挑撥。」
宋清淮用手搖著小杯里的酒，半晌開口：「你說。」
「她要是真和你一樣喝多了，你們倆是怎麼進的招待所。」
屋子裡很靜，爐子上坐著水，壺蓋一動一動地響。
「這些話我自己想過。」大哥說，「想過好幾回。可我一想到她那句大學不要了，就說不下去了。」
「因為那句話是你自己願意信的。」宋清渝說。
大哥抬起頭看她。
「哥，你要是不願意信，別人說一百遍也沒用。」宋清渝說，「你不信，我也不說第二遍。」
大哥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沒說話。
燈上跳了一下，影子在牆上晃了晃。
宋清淮說：「直到結婚那天晚上，我們……我才知道前頭那天什麼也沒發生。」
宋清淮說得含糊，但宋清渝聽懂了，新婚夜當天是真的木已成舟。
「我問你一件事。」宋清渝說，「那年正月十五，她找你說話的前一天，你心裡是怎麼想的。」
「她跟我說她要去東北。」大哥說，「我當她是真要走。」
「她走了嗎。」
大哥沒有回答。院子裡有人放了一串鞭炮，響聲貼著牆傳進來。
三十這天，宋清渝和沈知旭在沈家過的。
沈母一早就和了面，剁了肉餡。
沈父在門口貼對聯，貼完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，說這個上聯貼歪了。
沈知旭搬了凳子去挪。晚飯是餃子，四個菜，一瓶酒。
沈父喝了兩杯，話比平時多一點，說了幾句廠里的事，還問了一句宋清渝下學期的課多不多。
宋清渝給公公婆婆各敬了一回酒。
沈母塞給她一個紅包，說頭一年，圖個吉利。
宋清渝推了兩回，還是收下了。
守歲的時候，沈知旭把爐子燒得旺，外頭的鞭炮一陣一陣響。
宋清渝坐在他旁邊，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，話繞到宋清淮身上。
「他還沒想明白。」宋清渝說，「他就是把耳朵打開了。」
「這就不容易。」沈知旭說，「他這個人倔。」
宋清渝想了想，說是。
初三以前街上都是走親戚的人。
初一早上她去了趟程家那邊的巷子，沒進屋，在門口把花布和兩塊錢給了大哥，說是給孩子的。大哥要把她往裡讓，她說還得回去給老人拜年，就走了。
走的時候她看見程明蘭抱著孩子站在堂屋裡，往這邊看了一眼。
宋清渝沒有進去，她在門口把話說完，就轉身走了。
正月初二，程明蘭托人捎了話過來，說她初三要帶孩子去沈家拜年，問宋清渝那天在不在，好一處坐著說說話。
捎話的是隔壁院裡那個借醬油的嬸子。
「嬸子，您替我回一句話，就說我在。」
宋清渝把人送出去，又拿了兩塊糕點裝著。
當天晚上她和沈知旭說：「你明天跟爹娘提一句，就說我們家初三有客。」
他搭的是早上那班火車，到省城的時候天陰著。
他把袋子往牆角一放，從裡頭摸出兩包點心，遞給宋清渝。
「你回沈家的時候替我帶給沈家叔嬸。」
宋清渝接了，把他帶到屋裡坐下，倒了一碗熱水，宋清淮喝了半碗，把兩隻手攏在碗上暖著。
他眼神往爐子那飄了飄，說這屋子比他上回過來暖和。
這半年他人在縣城和這條巷子之間來回走，臉瘦了一圈，顴骨上的皮繃得緊。
晚上沈知旭下了班，三個人圍著小桌吃飯。
沈知旭給他倒酒，他只喝了兩口，說路上有點乏。
孩子的事他說了兩句，說會扶著炕沿站了，還說起了個大名叫宋文。
宋清渝問了句：「嫂子在廠里還順當吧。」
宋清淮愣了一下，說順當。
「你嫂子分在資料室，不用下車間，上班就是坐辦公室，回來還有精神帶孩子。」
宋清淮一面說著，眼神一面落在沈知旭身上，沈知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「我平時忙，在單位不怎麼見得到。」
「她還年輕。」宋清淮嘆了口氣，「搬回省城有她娘家照應，心情好了不少。」
沈知旭沒接這句，宋清渝把最後一針納完，剪了線。
宋清淮又喝了幾輪，顴骨上浮起一抹紅，嘴上也絮叨起來。
「宋文這名字是明蘭取的，翻字典翻了好幾天，又覺得還是簡單點好，你嫂子念過書，這方面比我強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，笑完臉上就沒什麼了。
飯吃完了，沈知旭去刷碗，宋清渝拿出針線給孩子納鞋底，燈下三個人都不說話，屋外有風。
「明蘭帶著孩子在她娘家過年。」宋清淮說，「她說娘家近，人多熱鬧。」
宋清渝應了一聲。她看得出來，大哥這一趟不是專門來過年的。
他又坐了一會兒，才把那年正月的事，一句一句說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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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六，程明蘭托人捎話，說她要走了，想跟他告個別，他去了。
那天有風，颳得人臉生疼，路上沒幾個人。
她帶了兩瓶酒，說是家裡的老酒，請他喝一杯，就當是告別。
他喝得不多，第二瓶開了個頭，人就糊了。
醒過來的時候天快亮了，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，身上蓋著被子，衣裳還穿著。
她在旁邊坐著，眼睛紅紅的。她說他喝多了，她沒辦法，只好扶他過來歇一歇。
他那時候腦子是空的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只覺得自己做錯了事。
「我說我會娶她。」大哥說，「那話是我自己說的。」
兩天以後他去李家，把跟李秀芝的親事退了。
李秀芝哭了，她娘罵他，說他沒有良心。
他站在她家院裡，一句也沒還嘴。
過了幾天，他拎著兩瓶酒去了程家。
「後來的事你知道。」大哥說，「她退了學，她娘上我家來，說她閨女連上了一半的大學都不要了。這話我現在還能想起來，一想起來就說不出別的。」
宋清渝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宋清淮說著說著把臉捂了起來：「那晚酒是一起喝的，我想著兩個人都喝醉了，犯了錯事。」
「哥。」她說，「有些話我要是說出來，你會覺得我挑撥。」
宋清淮用手搖著小杯里的酒，半晌開口：「你說。」
「她要是真和你一樣喝多了，你們倆是怎麼進的招待所。」
屋子裡很靜，爐子上坐著水，壺蓋一動一動地響。
「這些話我自己想過。」大哥說，「想過好幾回。可我一想到她那句大學不要了，就說不下去了。」
「因為那句話是你自己願意信的。」宋清渝說。
大哥抬起頭看她。
「哥，你要是不願意信，別人說一百遍也沒用。」宋清渝說，「你不信，我也不說第二遍。」
大哥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沒說話。
燈上跳了一下，影子在牆上晃了晃。
宋清淮說：「直到結婚那天晚上，我們……我才知道前頭那天什麼也沒發生。」
宋清淮說得含糊，但宋清渝聽懂了，新婚夜當天是真的木已成舟。
「我問你一件事。」宋清渝說，「那年正月十五，她找你說話的前一天，你心裡是怎麼想的。」
「她跟我說她要去東北。」大哥說，「我當她是真要走。」
「她走了嗎。」
大哥沒有回答。院子裡有人放了一串鞭炮，響聲貼著牆傳進來。
三十這天，宋清渝和沈知旭在沈家過的。
沈母一早就和了面，剁了肉餡。
沈父在門口貼對聯，貼完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，說這個上聯貼歪了。
沈知旭搬了凳子去挪。晚飯是餃子，四個菜，一瓶酒。
沈父喝了兩杯，話比平時多一點，說了幾句廠里的事，還問了一句宋清渝下學期的課多不多。
宋清渝給公公婆婆各敬了一回酒。
沈母塞給她一個紅包，說頭一年，圖個吉利。
宋清渝推了兩回，還是收下了。
守歲的時候，沈知旭把爐子燒得旺，外頭的鞭炮一陣一陣響。
宋清渝坐在他旁邊，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，話繞到宋清淮身上。
「他還沒想明白。」宋清渝說，「他就是把耳朵打開了。」
「這就不容易。」沈知旭說，「他這個人倔。」
宋清渝想了想，說是。
初三以前街上都是走親戚的人。
初一早上她去了趟程家那邊的巷子，沒進屋，在門口把花布和兩塊錢給了大哥，說是給孩子的。大哥要把她往裡讓，她說還得回去給老人拜年，就走了。
走的時候她看見程明蘭抱著孩子站在堂屋裡，往這邊看了一眼。
宋清渝沒有進去，她在門口把話說完，就轉身走了。
正月初二，程明蘭托人捎了話過來，說她初三要帶孩子去沈家拜年，問宋清渝那天在不在，好一處坐著說說話。
捎話的是隔壁院裡那個借醬油的嬸子。
「嬸子，您替我回一句話，就說我在。」
宋清渝把人送出去，又拿了兩塊糕點裝著。
當天晚上她和沈知旭說：「你明天跟爹娘提一句，就說我們家初三有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