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年前
元旦前，教研組又找了她一趟。
地區那邊把她的講義要走了一份，說要給別的師範看看。
臘月初八那天，大哥的回信到了，只說自己正月裡來省城。
冬至那天，沈家包餃子。
白菜豬肉，裡面擱了一小把蝦皮。
沈知旭擀皮，她包。
沈父坐在旁邊看報紙，偶爾抬一下眼睛。
沈母說，上禮拜明蘭她娘送來一罐醃菜，說是自己醃的。
「我沒要。」她說，「她放在門口，我給她放回籃子上了。」
宋清渝說：「您做得對。」
「她娘站在門口不肯走，說了一句。」沈母說，「她說往後兩家就這麼走動走動，還和從前一樣。」
「您怎麼回的。」
「我說，從前是從前。」沈母把餃子一個個碼在蓋簾上，「我說老沈年紀大了，不愛應酬。」
沈父的眼光從報紙上抬起來，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飯桌上沈父悶頭吃飯，偶爾喝一口酒。
宋清渝看著公公，這半年他老得快，頭髮白了一片，說話少，坐著的時候兩隻手都放在膝蓋上。
那天餃子煮了兩鍋。
沈母給宋清渝裝了一飯盒，說帶回去明天熱著吃。
走的時候她把宋清渝送到門口，拉了拉她的袖子：「清渝，你自己的日子也要顧著，要上心，把日子過好。」
宋清渝點頭：「您放心。」
沈母小心翼翼地瞄她的肚子：「你們那邊有消息沒有。」
沈知旭耳朵尖，聽見了從旁邊過來插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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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，我不是和您說好了，我這剛進廠子正是出活兒的時候，顧不上。」
沈母說：「好好好，不著急，你們倆都忙。」
說完她自己嘆了一口氣，又說：「知旭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這都成家了……」
宋清渝笑著過去挽沈母的手，語氣里染上一些撒嬌：「娘，我們說好了，明年再看。」
沈母看她小女兒情態覺得可愛，也笑了，沒再多說什麼。
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。
路上結了冰，兩個人走得慢。
沈知旭推著自行車，宋清渝把手搭在車后座上。
「清渝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今天聽老周說了一件事。」沈知旭說，「程明蘭把資料室上個月的帳本拿回家看了一晚上。」
宋清渝停下腳。
「廠里的帳本，怎麼給她拿回家。」
「帳本本來就放在資料室。」沈知旭說，「她說看不懂，拿回去翻翻，第二天一早送回來了。老周也是順嘴說的。」
「她翻帳本做什麼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又走了幾十步，宋清渝才開口。
「她要看的不是帳。」她說，「她想弄明白這個廠里誰跟誰有關係，誰說話算數。」
「她要這些做什麼？」沈知旭沒反應過來。
「她娘家那些老關係，用到頭了。」宋清渝說，「她得找新的。」
元旦前學校放了幾天假，宋清渝在辦公室整理講義，樓道里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她一回頭，看見隋穆揚站在門口。他穿著那件舊的藏青棉襖，手裡拿著一個布包。
宋清渝把講義放下，走到門口，站在門裡，沒有讓他進來。
「我就說兩句話。」他把布包往前遞，「這是我娘寄來的兩罐鹹菜，從前你去我家的時候，愛吃。」
「我不要。」宋清渝說，「你拿回去。」
他拿著布包的手停在半空。
隋穆揚站了一會兒，宋清渝不理會他，幹著自己的事兒。
他沒辦法只得離開，下樓的時候腳步很輕，走到底下，又站住，仰頭往上看了一眼。
宋清渝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。
系裡的學生來來往往，有人往裡看了一眼。
宋清渝把窗簾拉下了一半。
她回到桌前，把講義收好。
她的手有一點抖，每次靠近隋穆揚，她的心總是一顫一顫的，前世飄搖的日子歷歷在目。
那天晚上她把白天的事跟沈知旭說了。
沈知旭聽完，沒說什麼，把她的手拉過來，一隻手指一隻手指地看，說她手凍了。他去抽屜里拿了一盒蛤蜊油，給她抹上。
「你不問我別的。」
「我問不著。」沈知旭說，「你自己的事，你自己拿主意。」
宋清渝看著他的手。
有些話她一直沒說給他聽，一時也不打算說。
過了兩天，系裡開了一次會，說的是下學期的課。
散會以後，一位老教師跟宋清渝說：「小宋，你講課的底子紮實，下學期那個新班，你多帶一帶。」
宋清渝應了。
臘月的日子過得快。
街上開始有人置辦年貨，供銷社門口擺出了糖瓜和年畫，凍得硬邦邦的魚擺在木板上，一條一條碼著。
宋清渝排了半個鐘頭隊，買了一斤肉，又買了半斤糖。
她平時不愛買糖，這一回是想著過年，家裡總有孩子上門。
今年程明蘭早早就來家裡說過，宋清淮正月裡來省城一起過年，兩人在她娘家過年，等年初四初五了就回自家小院。
宋清渝買了一副對聯，想了想又給大哥家孩子扯了二尺花布，畢竟年節里的走動在所難免。
她還去了一趟郵局，給草原寄了一個包裹，裡頭是兩斤棉線，一塊肥皂，還有一包治手裂的蛤蜊油。
那天晚上她把給縣城的對聯和花布包好，擱在柜子上。
她又從抽屜里翻出兩塊錢，夾進布包里。
孩子頭一年過年，她這個做姑姑的，總得有點表示。
臘月二十九那天傍晚，她鎖了學校的門往家走。
風大，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。
往回走的路上她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這個時候，程明蘭頭一回給她送花卷，站在門口笑。
一年的工夫，這個人從縣城的宋家，搬到了兩條街以外，又從兩條街以外，走進了她家的裡屋。
走到巷口，遠遠看見電線桿底下站著一個人，背著個舊挎包，腳邊擱著一個袋子，帽檐上落了薄薄一層灰。
那人抬起頭來，是宋清淮。
他腳邊的袋子開著口，露出一角紅紙。
他站直了身子，說了一句：「單位放假早，我想著提前過來過年。」
地區那邊把她的講義要走了一份，說要給別的師範看看。
臘月初八那天，大哥的回信到了，只說自己正月裡來省城。
冬至那天，沈家包餃子。
白菜豬肉，裡面擱了一小把蝦皮。
沈知旭擀皮，她包。
沈父坐在旁邊看報紙，偶爾抬一下眼睛。
沈母說，上禮拜明蘭她娘送來一罐醃菜，說是自己醃的。
「我沒要。」她說，「她放在門口，我給她放回籃子上了。」
宋清渝說：「您做得對。」
「她娘站在門口不肯走，說了一句。」沈母說，「她說往後兩家就這麼走動走動，還和從前一樣。」
「您怎麼回的。」
「我說，從前是從前。」沈母把餃子一個個碼在蓋簾上，「我說老沈年紀大了，不愛應酬。」
沈父的眼光從報紙上抬起來，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飯桌上沈父悶頭吃飯，偶爾喝一口酒。
宋清渝看著公公，這半年他老得快，頭髮白了一片，說話少，坐著的時候兩隻手都放在膝蓋上。
那天餃子煮了兩鍋。
沈母給宋清渝裝了一飯盒，說帶回去明天熱著吃。
走的時候她把宋清渝送到門口，拉了拉她的袖子：「清渝，你自己的日子也要顧著，要上心，把日子過好。」
宋清渝點頭：「您放心。」
沈母小心翼翼地瞄她的肚子：「你們那邊有消息沒有。」
沈知旭耳朵尖，聽見了從旁邊過來插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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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，我不是和您說好了，我這剛進廠子正是出活兒的時候，顧不上。」
沈母說：「好好好，不著急，你們倆都忙。」
說完她自己嘆了一口氣，又說：「知旭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這都成家了……」
宋清渝笑著過去挽沈母的手，語氣里染上一些撒嬌：「娘，我們說好了，明年再看。」
沈母看她小女兒情態覺得可愛，也笑了，沒再多說什麼。
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。
路上結了冰，兩個人走得慢。
沈知旭推著自行車，宋清渝把手搭在車后座上。
「清渝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今天聽老周說了一件事。」沈知旭說，「程明蘭把資料室上個月的帳本拿回家看了一晚上。」
宋清渝停下腳。
「廠里的帳本，怎麼給她拿回家。」
「帳本本來就放在資料室。」沈知旭說，「她說看不懂，拿回去翻翻，第二天一早送回來了。老周也是順嘴說的。」
「她翻帳本做什麼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又走了幾十步，宋清渝才開口。
「她要看的不是帳。」她說，「她想弄明白這個廠里誰跟誰有關係，誰說話算數。」
「她要這些做什麼？」沈知旭沒反應過來。
「她娘家那些老關係，用到頭了。」宋清渝說，「她得找新的。」
元旦前學校放了幾天假，宋清渝在辦公室整理講義，樓道里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她一回頭，看見隋穆揚站在門口。他穿著那件舊的藏青棉襖，手裡拿著一個布包。
宋清渝把講義放下，走到門口，站在門裡，沒有讓他進來。
「我就說兩句話。」他把布包往前遞，「這是我娘寄來的兩罐鹹菜，從前你去我家的時候，愛吃。」
「我不要。」宋清渝說，「你拿回去。」
他拿著布包的手停在半空。
隋穆揚站了一會兒，宋清渝不理會他，幹著自己的事兒。
他沒辦法只得離開，下樓的時候腳步很輕，走到底下，又站住，仰頭往上看了一眼。
宋清渝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。
系裡的學生來來往往，有人往裡看了一眼。
宋清渝把窗簾拉下了一半。
她回到桌前，把講義收好。
她的手有一點抖，每次靠近隋穆揚，她的心總是一顫一顫的，前世飄搖的日子歷歷在目。
那天晚上她把白天的事跟沈知旭說了。
沈知旭聽完，沒說什麼，把她的手拉過來，一隻手指一隻手指地看，說她手凍了。他去抽屜里拿了一盒蛤蜊油，給她抹上。
「你不問我別的。」
「我問不著。」沈知旭說，「你自己的事，你自己拿主意。」
宋清渝看著他的手。
有些話她一直沒說給他聽，一時也不打算說。
過了兩天，系裡開了一次會，說的是下學期的課。
散會以後，一位老教師跟宋清渝說：「小宋，你講課的底子紮實，下學期那個新班，你多帶一帶。」
宋清渝應了。
臘月的日子過得快。
街上開始有人置辦年貨，供銷社門口擺出了糖瓜和年畫，凍得硬邦邦的魚擺在木板上，一條一條碼著。
宋清渝排了半個鐘頭隊，買了一斤肉，又買了半斤糖。
她平時不愛買糖，這一回是想著過年，家裡總有孩子上門。
今年程明蘭早早就來家裡說過，宋清淮正月裡來省城一起過年，兩人在她娘家過年，等年初四初五了就回自家小院。
宋清渝買了一副對聯，想了想又給大哥家孩子扯了二尺花布，畢竟年節里的走動在所難免。
她還去了一趟郵局，給草原寄了一個包裹，裡頭是兩斤棉線，一塊肥皂，還有一包治手裂的蛤蜊油。
那天晚上她把給縣城的對聯和花布包好，擱在柜子上。
她又從抽屜里翻出兩塊錢，夾進布包里。
孩子頭一年過年，她這個做姑姑的，總得有點表示。
臘月二十九那天傍晚，她鎖了學校的門往家走。
風大，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。
往回走的路上她想起一件事。
去年這個時候，程明蘭頭一回給她送花卷，站在門口笑。
一年的工夫，這個人從縣城的宋家，搬到了兩條街以外，又從兩條街以外，走進了她家的裡屋。
走到巷口，遠遠看見電線桿底下站著一個人，背著個舊挎包，腳邊擱著一個袋子，帽檐上落了薄薄一層灰。
那人抬起頭來，是宋清淮。
他腳邊的袋子開著口，露出一角紅紙。
他站直了身子，說了一句：「單位放假早，我想著提前過來過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