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搬來
十一月初，宋清淮給宋清渝寫了封信。
信寫得短，說了兩件事。
一件是家裡都好，孩子會笑了，伸手要人抱。另一件是，他打算讓程明蘭帶著孩子遷回省城去。
信里羅列了幾條原因，說這事是他和程明蘭反覆商量過的，孩子戶口要是落在省城，不管怎樣都比縣城要好。
程明蘭工作的調動託了程家去問，已經有眉目了。
機械廠是很好的選擇，廠里有自己的學校，往後說不定也能以廠里子弟的名額進廠。
而且程明蘭娘家就在省城，她回去有人照應，他一個月能來一兩回。
宋清渝把信看完，折好，放在桌上。
晚上沈知旭回來，她把信給他看。沈知旭看完，半天沒說話。
「廠里那頭有回音了。」他說，「老周前天跟我提了一句，資料室那個位置定人了。是個女同志，從縣裡調過來的。」
「資料室？」
「對。」
宋清渝沉默了一會兒才說：「看來她是做了萬全的準備。」
「嗯。」沈知旭點點頭，「她前些天還托人打聽，問我們院東邊那條巷子有沒有空房子。」
宋清渝的手指在桌面劃了兩圈：「離我們院就兩條街。」
兩個人坐在燈下，誰也沒說話。
爐子裡的煤燒得正旺，壺嘴上的白氣一股一股往外冒。
宋清淮給程明蘭搬家那天是個陰天，宋清渝去了。
她拎了兩斤點心，站在那條巷子口，看見程明蘭穿了件半新的藍布褂子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給煤球扇風。
院裡堆著幾口箱子，一個木盆，一個搖籃。
程母彎著腰從屋裡出來，看見宋清渝，笑著迎上來接過東西，說清渝來了，快進屋坐。
屋裡收拾得很乾淨，炕上鋪了新褥子，牆上糊了新報紙。
程明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說清渝你來得正好，幫我看看那根樑上能不能拴根繩子，孩子愛仰頭看東西，掛點花花綠綠的他就高興。
她說話一直是笑著的，給宋清渝倒了一杯溫水，溫度合宜。
「清渝，我這一趟搬得急，東西沒歸置齊，等收拾出來請你和知旭哥來家吃飯。」
她這次沒叫「妹夫」，以往當著宋清淮的面她一直是叫「妹夫」的，這宋清淮幫著搬完家趕回縣城上班了，稱呼在她嘴裡便又成了「知旭哥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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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兩天，程明蘭去了沈家。
她拎著兩斤桃酥，進門先叫嬸子，說搬過來了，往後常來。
沈母讓她坐了半個鐘頭，說的都是家常。
她想往書房那邊去的時候，沈母攔了一句，說老沈在裡頭歇著。
這話是沈母后來跟宋清渝說的。
沈母拉著她的手握了握：「我知道輕重。」
從那天起，程明蘭三天兩頭往宋清渝家裡來。
她來的時候總有由頭。
今天蒸多了花卷送幾個，明天來借醬油，後天順路進來坐一會兒。
她認得宋清渝家的碗放在哪一格，認得灶上的火柴收在哪個抽屜。
有一回宋清渝不在家，她自己進屋坐了半個鐘頭，走的時候還把桌上的碗洗了。
她這次來帶了兩塊棗糕，還留下字條，說是自己現蒸的。
晚上沈知旭回家看到，先是詫異，宋清渝說是程明蘭送來的，沈知旭拿起來看了一眼，又放下了。
兩人誰都沒吃。
程明蘭進廠的事也辦妥了，資料室在辦公樓二層，隔著沈知旭那間技術室三道門。
程明蘭頭一天上班，在走廊里碰見他，張口就叫「知旭哥」。
走廊里都是人，沈知旭站住：「嫂子，這是廠里，你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妹夫都成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，沒回頭。
程明蘭也沒惱，只在他身後答道：「叫順口了，明天帶棗糕給你吃，妹夫。」
那天晚上沈知旭回家說了一件打聽到的事。
資料室原來空出的那個位置，本來是想留給廠里一位老同志的女兒。
程明蘭來了以後，會也開了，條件也夠，那條路反倒斷了。
「她娘家攢下的老關係，她一樣一樣都用到這兒來了。」沈知旭說。
宋清渝想了一晚上，第二天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，家裡的規矩。她跟沈知旭說好，程明蘭問什麼，一律回不知道。廠里的事不知道，沈家的事不知道，他們自己的打算也不知道。
第二件，裡屋的門上鎖。鑰匙她和沈知旭一人一把，別人手裡一把也不留。
第三件，沈家那頭。她去了一趟，跟沈母說，程明蘭要是上門，讓她留心。
沈知旭把她攔下了，說沈家那頭兒他去打招呼，免得他爹娘覺得只是女人間的小事。
規矩立下去的頭一個星期，程明蘭沒來。
第二個星期，她又拎著一袋子白薯站在門口，宋清渝接了白薯，沒讓她進屋。
宋清渝還給大哥寫了一封信。信上問了明蘭遷戶口的手續辦到哪一步，末了添了一句，這回讓嫂子遷省城，是你拿的主意，還是她跟你說的。
大哥回信回得快。他說，是我拿的主意。孩子在縣城念到頭就沒了路。
宋清渝把信看了兩遍，收進抽屜里。
從那以後，程明蘭來過幾回，宋清渝都沒有留她吃飯。
程明蘭臉上還是笑，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一下，回頭看一眼屋裡，才轉身出去。
院裡也有人問過。
隔壁劉師傅的家屬跟宋清渝說，你那嫂子可真熱心，一天往你這兒跑兩趟。
宋清渝說是大哥讓她照應的。
那人笑了笑，沒再往下說。
日子一直到了十二月初的一個下午，那天宋清渝的課臨時調整，她提前回家。
走到自家門口，看見門是虛掩著的。
她站在門口，心裡倒靜下來。
程明蘭一步一步挪過來的路，都是明面上的。
房子是租的，工作是調來的，戶口是一張紙一張紙辦下來的，誰也挑不出錯，她只能等她自己把手伸出來。
今天，那隻手伸出來了。
她站在門外聽了一下，屋裡有動靜。
信寫得短，說了兩件事。
一件是家裡都好，孩子會笑了，伸手要人抱。另一件是，他打算讓程明蘭帶著孩子遷回省城去。
信里羅列了幾條原因，說這事是他和程明蘭反覆商量過的，孩子戶口要是落在省城，不管怎樣都比縣城要好。
程明蘭工作的調動託了程家去問，已經有眉目了。
機械廠是很好的選擇，廠里有自己的學校，往後說不定也能以廠里子弟的名額進廠。
而且程明蘭娘家就在省城，她回去有人照應，他一個月能來一兩回。
宋清渝把信看完，折好，放在桌上。
晚上沈知旭回來，她把信給他看。沈知旭看完，半天沒說話。
「廠里那頭有回音了。」他說，「老周前天跟我提了一句，資料室那個位置定人了。是個女同志，從縣裡調過來的。」
「資料室？」
「對。」
宋清渝沉默了一會兒才說：「看來她是做了萬全的準備。」
「嗯。」沈知旭點點頭，「她前些天還托人打聽，問我們院東邊那條巷子有沒有空房子。」
宋清渝的手指在桌面劃了兩圈：「離我們院就兩條街。」
兩個人坐在燈下，誰也沒說話。
爐子裡的煤燒得正旺，壺嘴上的白氣一股一股往外冒。
宋清淮給程明蘭搬家那天是個陰天，宋清渝去了。
她拎了兩斤點心，站在那條巷子口，看見程明蘭穿了件半新的藍布褂子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給煤球扇風。
院裡堆著幾口箱子，一個木盆，一個搖籃。
程母彎著腰從屋裡出來，看見宋清渝，笑著迎上來接過東西，說清渝來了，快進屋坐。
屋裡收拾得很乾淨，炕上鋪了新褥子，牆上糊了新報紙。
程明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說清渝你來得正好，幫我看看那根樑上能不能拴根繩子，孩子愛仰頭看東西，掛點花花綠綠的他就高興。
她說話一直是笑著的，給宋清渝倒了一杯溫水，溫度合宜。
「清渝，我這一趟搬得急，東西沒歸置齊，等收拾出來請你和知旭哥來家吃飯。」
她這次沒叫「妹夫」，以往當著宋清淮的面她一直是叫「妹夫」的，這宋清淮幫著搬完家趕回縣城上班了，稱呼在她嘴裡便又成了「知旭哥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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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兩天，程明蘭去了沈家。
她拎著兩斤桃酥，進門先叫嬸子，說搬過來了，往後常來。
沈母讓她坐了半個鐘頭，說的都是家常。
她想往書房那邊去的時候，沈母攔了一句，說老沈在裡頭歇著。
這話是沈母后來跟宋清渝說的。
沈母拉著她的手握了握：「我知道輕重。」
從那天起，程明蘭三天兩頭往宋清渝家裡來。
她來的時候總有由頭。
今天蒸多了花卷送幾個，明天來借醬油，後天順路進來坐一會兒。
她認得宋清渝家的碗放在哪一格，認得灶上的火柴收在哪個抽屜。
有一回宋清渝不在家，她自己進屋坐了半個鐘頭，走的時候還把桌上的碗洗了。
她這次來帶了兩塊棗糕，還留下字條，說是自己現蒸的。
晚上沈知旭回家看到，先是詫異，宋清渝說是程明蘭送來的，沈知旭拿起來看了一眼，又放下了。
兩人誰都沒吃。
程明蘭進廠的事也辦妥了，資料室在辦公樓二層，隔著沈知旭那間技術室三道門。
程明蘭頭一天上班，在走廊里碰見他，張口就叫「知旭哥」。
走廊里都是人，沈知旭站住：「嫂子，這是廠里，你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妹夫都成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，沒回頭。
程明蘭也沒惱，只在他身後答道：「叫順口了，明天帶棗糕給你吃，妹夫。」
那天晚上沈知旭回家說了一件打聽到的事。
資料室原來空出的那個位置，本來是想留給廠里一位老同志的女兒。
程明蘭來了以後，會也開了，條件也夠，那條路反倒斷了。
「她娘家攢下的老關係，她一樣一樣都用到這兒來了。」沈知旭說。
宋清渝想了一晚上，第二天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，家裡的規矩。她跟沈知旭說好，程明蘭問什麼，一律回不知道。廠里的事不知道，沈家的事不知道，他們自己的打算也不知道。
第二件，裡屋的門上鎖。鑰匙她和沈知旭一人一把，別人手裡一把也不留。
第三件，沈家那頭。她去了一趟，跟沈母說，程明蘭要是上門，讓她留心。
沈知旭把她攔下了，說沈家那頭兒他去打招呼，免得他爹娘覺得只是女人間的小事。
規矩立下去的頭一個星期，程明蘭沒來。
第二個星期，她又拎著一袋子白薯站在門口，宋清渝接了白薯，沒讓她進屋。
宋清渝還給大哥寫了一封信。信上問了明蘭遷戶口的手續辦到哪一步，末了添了一句，這回讓嫂子遷省城，是你拿的主意，還是她跟你說的。
大哥回信回得快。他說，是我拿的主意。孩子在縣城念到頭就沒了路。
宋清渝把信看了兩遍，收進抽屜里。
從那以後，程明蘭來過幾回，宋清渝都沒有留她吃飯。
程明蘭臉上還是笑，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一下，回頭看一眼屋裡，才轉身出去。
院裡也有人問過。
隔壁劉師傅的家屬跟宋清渝說，你那嫂子可真熱心，一天往你這兒跑兩趟。
宋清渝說是大哥讓她照應的。
那人笑了笑，沒再往下說。
日子一直到了十二月初的一個下午，那天宋清渝的課臨時調整，她提前回家。
走到自家門口，看見門是虛掩著的。
她站在門口，心裡倒靜下來。
程明蘭一步一步挪過來的路，都是明面上的。
房子是租的，工作是調來的，戶口是一張紙一張紙辦下來的，誰也挑不出錯，她只能等她自己把手伸出來。
今天，那隻手伸出來了。
她站在門外聽了一下，屋裡有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