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鐵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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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是星期天。

  吃過早飯,宋清渝和沈知旭又回了沈家。

  沈知旭從書房搬出一張方凳,踩上去,把柜子頂上的兩口箱子挪開。

  柜子最底下壓著一個鐵盒,巴掌大,暗紅色,漆掉了好幾塊,外頭用一根舊麻繩捆著,繩子勒進盒蓋的縫裡。

  他把盒子端到桌上。

  沈父聽見動靜,從裡屋出來,看了一眼,沒攔。

  「要看就看。」沈父說,「看完照原樣放回去。」

  盒蓋打開,裡頭三樣東西。

  宋清渝把盒子轉了個方向,對著窗。

  盒底的漆磨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鐵色。

  第一份是手抄的材料,邊上有一圈水漬。

  通篇寫的是某年某月某批物資從哪一處調來,又調到哪一處去,數目一筆一筆列著,落款處畫了一個圈,旁邊寫著四個字,建議查一查。

  第二份是沈父自己寫的情況說明,五六頁,一條一條,把他經手的每一筆都寫上了。

  哪一天領的,哪一天出的,誰簽的字,經手人是誰。

  末頁最後一行寫著,以上屬實,可以核查。

  第三樣是一張折了兩折的便條,上面是短短几行,說事情已經了了,往後不必再提。

  便條上的字很潦草,落款處按了一個指印。

  沈母從門口進來,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,又出去了。

  她說,那幾天他夜裡不睡,坐在燈底下寫字,一寫寫到後半夜。

  宋清渝後來問她,那年怕不怕。

  沈母說,怕。她說那陣子他天天夜裡寫,我半夜起來給他續燈油。

  東西交上去那天回來,他睡了一整天,醒了跟我說,從今往後咱家不欠人了。

  沈父坐在桌邊,兩手放在膝蓋上。

  「那年我管材料。」他說,「有一批物資的帳被人挑出來了,材料遞到上邊去。單位連著開了幾回會,我也被叫去談過話。談完我就知道,這事情要是落在誰頭上,誰這一年都別想安生。」

  那一陣子家裡安靜。你娘不敢多問,我也沒跟她多說。

  有一回我在院裡坐著,看見你放學回來,在門口跳著走,我就想,說什麼也得把這件事弄乾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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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後來呢。」

  「後來我自己把帳抄了一遍。」他說,「抄了三個晚上。一筆一筆抄,抄完交上去。」

  「交上去以後,事情就算完了嗎。」宋清渝問。

  「完了。」沈父說,「材料歸了檔,我也沒事。後來就再沒人提。」

  「那您為什麼還留著底子。」

  「留著不是防誰。」沈父說,「是留給我自己看的。這種事一輩子碰一回就夠了。」

  「那份手抄的材料呢。」沈知旭問。

  「就是盒子裡這個。」沈父說,「遞材料的人寫的底子。當時沒人說要留,是我後來跟人要回來的。」

  宋清渝把那份情況說明翻到最後。


  劃了兩道,紙都劃破了。

  「這一行是誰的名字。」她問。

  沈父看了她一眼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。

  「名字是誰的,不重要。」他說,「是我自己要劃掉的。劃掉它,是不想讓誰拿著一個人的名字去做文章。」

  「他是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
  「是個會計。」沈父說,「當年遞材料的是他。他家裡上有老下有小,他也沒別的辦法。這事情到後來,跟他沒關係了。」

  「他後來怎麼樣。」

  「調走了。」沈父說,「調去下面一個縣,走的時候來跟我鞠了一躬。我跟他說,這事的根子在帳上,不在你。」

  沈知旭問,他叫什麼。

  沈父說,名字你聽了也沒用,不必記。

  他把話打住,沒再往下說。

  宋清渝沒再問。

  她把紙按原樣疊好,放回盒子裡。

  沈知旭把便條擱在最上頭,把盒子蓋上,用那根麻繩繞了兩圈,打了個活扣。

  「爸。」沈知旭說,「要是有人來打聽這個盒子呢。」

  「那就說不知道。」沈父說,「問的是我,你們做晚輩的不接話。要是有人拿別的事情來夾你,你先把話帶給我。」

  他把杯子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這件事到我這一輩就完了。」他說,「人情這東西,欠著的時候是人情,還完了還拿它出來用,那就是債。」

  從沈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。

  兩個人沿著馬路慢慢走,宋清渝把手插在袖筒里。

  「我小時候問過他那盒子裡裝的是什麼。」他說,「他說是老物件,誰也不讓碰。那時候我還以為裡頭裝了什麼值錢的東西。」

  過了兩天,程明蘭的信到了。

  信寄到學校,轉了兩道才到她手上。

  信上問她和知旭近來好不好,說孩子又長了一顆牙,說天冷了想帶孩子來省城住些日子,順便看看有沒有地方把病瞧一瞧。

  信末添了一句,上回托的事,不知道有沒有回音。

  信紙上有一處浸了漬,像是寫字的時候滴了水。

  宋清渝把信看完,折好,壓在書桌的玻璃板底下。

  這封信的口氣比從前軟。

  她想起去年冬天在火車上,程明蘭說過一句,我想要的,就一定會得到。

  如今她改成問一句。可問一句也還是伸手。她算得很準,她知道這個家裡哪一個人心最軟。

  晚上沈知旭回來,她把信給他看。

  沈知旭看完,沒說話,把信放回原處。

  「我不回。」宋清渝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她要來住要來看病,那是她的路,我攔不著。」她說,「托的事,我一句也不接。她要是自己去找你爸,那也不關我的事。」

  沈知旭看著她,笑了一下,說這話像你。

  兩個人在燈下坐了一會兒,誰也沒再提那封信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郵局,給縣城發了封信。

  信是給大哥的。她只寫家常,問孩子,問地,問西屋的窗戶漏不漏風。

  她沒提程明蘭來信的事,也沒提自己心裡的打算。

  信寄到縣城要三天,三天以後大哥收到,自己會看明白。

  寄完信她在郵局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街上風大,賣烤紅薯的推著車從她跟前過,爐口的白氣往上冒。

  她把手攏在袖筒里,慢慢往學校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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