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舊恩
十月下旬，宋清渝拎了兩斤點心去沈家吃飯。
沈父在家。
他這半年瘦了些，鬢角白了一層，坐在桌邊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水，半天不喝。飯桌上沈母問她課帶得怎麼樣，她答了。
又問廠里今年冬天冷不冷，沈知旭答了。
吃到一半，沈父忽然問她：「你哥近來怎麼樣。」
「挺好。」宋清渝說，「孩子會笑了，家裡都順。」
「孩子起名了嗎。」
「起了。」她說，「我嫂子取的。」
沈父「嗯」了一聲，把杯子放下，沒再往下問。
吃完飯沈父把碗推開，說了另一樁事。
他說前些天在街上遇見老程，兩個人站住說了幾句話。
老程問他退休了在家做什麼，他說種花，兩個人寒暄了幾句就散了。
沈母說：「這不挺好嗎，雖然沒有從前的熱絡，但兩家的關係是對等的。」
沈父答道：「是挺好，往後都這樣就行。」
宋清渝聽著，沒插話。
翻過去的人不輕易回頭，眼下沈父是真想把這頁翻過去了。
沈母轉了話頭，拉著宋清渝的手說她瘦了，讓她工作之餘也要注意身體。
飯後沈父進了書房，門虛掩著。
宋清渝跟到廚房拾掇碗筷，沈母推了她幾次也不走，婆媳兩個索性一邊收著一邊聊天。
都收拾乾淨沒事幹，兩人索性開始把晚上要做的菜碼了起來。
「你爹這兩天不太高興。」沈母把一棵白菜掀開，掰下外頭兩片葉子，「程家那頭又托人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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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托的什麼。」
「還是明蘭的事。」沈母手上的動作沒停，「她想調省城來。說孩子的戶口跟著她方便，又說她娘家在這城裡，老人年紀大了要照應。托的是她娘家那頭的老關係，繞了一圈，話遞到你爹這兒來了。」
宋清渝把菜心放在盆里，把盆底的泥水倒掉。
「娘，這事上回我說了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同意，明蘭那孩子這些年明里暗裡給你使絆子，知旭回來也說過，娘都知道。」沈母把掰好的菜攏到一處。
「可我跟你掏一句心裡話，當年程家是出過力的，這是實在的。我和明蘭她娘，年輕的時候一塊上過夜校，下雨天她把傘往我這邊偏，她縫的枕頭我用了十年。那事之後，程家和我們的交情就算斷了，她來過一回，坐在這個灶間，什麼話也沒說，哭了半個鐘頭，我心裡不落忍。」
「上個月她娘自己還來過一趟。」沈母又說，「坐在門口那條板凳上，進來也沒坐熱凳子，說了一句就走了。她說她這輩子沒求過人，就求這一回。」
「您怎麼回的。」
「我說這事我做不了主，老沈現在也不管事了。」
宋清渝沒回話，沈母看了她一眼。
「清渝啊，這事也不過是我發發牢騷，你放心，我不會隨便許程家什麼，畢竟你是我親兒媳婦。」
灶上的水開了，沈母把鍋蓋掀開又合上，熱氣上來，窗玻璃蒙了一層白。
「娘，那一年的帳，爹自己已經清了。」宋清渝說，「他把程家這些年托他辦的事，一件一件抄下來，交到組織上去了。」
沈母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「是。」她說，「交代了。」
「程家叔被叫去談了好幾回話，職稱的事黃了，單位上下都知道。」宋清渝說，「程家是吃了虧，可這個虧是他們自己一點一點攢下來的。爹把這條路親手斬斷了，如今要是從咱們這兒再接上，他當年何必交代。」
「你說的我都知道。」沈母把白菜放進水盆，洗了兩遍，水聲挺大，「我就是聽不得她娘的眼淚。」
「有很多事我沒和別人說過，但程明蘭那時和我大哥的婚事是怎麼成的……」宋清渝話沒說下去，手上掂著菜的手抖了抖水。
沈母也聽出了一些別的意思，沒再說話，跟著一起把盆里的菜撈出來，甩了甩水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自己笑了一下，換了個話頭。
「你這個性子，倒是像你沈叔。」
她把擇好的菜端到灶邊。
又在灶間尋出油餅、鹹菜、一小罐豬油，拿紙包了，說你們小兩口日子過得省，帶回去。
晚上回去的路上，天已經黑透。
路燈隔得很遠，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細長。
宋清渝跟沈知旭並排走，走了一截才開口。
「程明蘭要的那個單位，是你們廠吧。」
「是。」沈知旭說，「廠辦的老周前兩天還提過一句，說有人托到他那裡，打聽後勤和資料室那邊有沒有寬鬆的崗。我當時沒往深里想。」
「現在想呢。」
「現在想，她盯的就是我們廠。」沈知旭說，「離我家近，離你學校也近，說得上話的人也多，她家雖然倒了，但在一個廠子裡安排個職位，並不是什麼大事。」
宋清渝沒接話。
她想起這一年裡程明蘭說過的幾句話，有一句是說往後每一次過年過節她都能見著沈知旭。
她腳下的步子慢了一步。
這個人要的，從來不是一個崗，是一個能站住的位置。
「你爹這回沒點頭。」她說。
「他這個人，我懂。」沈知旭說，「他不點頭不是心軟，是心裡有數。這條路他走過一回，不會再走第二回。」
「不光要跟你娘說死。」宋清渝說，「也不能讓她自己老覺得，這事就差大人一句話。」
「你想怎麼做。」
「什麼都不做。」她說，「不遞話，不打聽，也不攔她。讓她自己去碰第二回壁。」
兩個人進了家屬院，樓道的燈壞了，摸著扶手上去。
到了二樓拐角，沈知旭站住。
「家裡那個舊鐵盒。」他說。
「怎麼了。」
「那裡面裝的就是我爹當年那份交代的底稿。」他說，「他抄了兩份，一份交上去了，一份留在柜子最底下。」
宋清渝把手裡的布包換了個手。
「知旭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你把它拿出來。」她說，「我要看一眼。」
沈知旭沒問她要看出什麼。他只說了一個字，好。
兩個人在樓道里又站了一會兒，誰也沒有再往下說。
沈父在家。
他這半年瘦了些，鬢角白了一層，坐在桌邊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水，半天不喝。飯桌上沈母問她課帶得怎麼樣，她答了。
又問廠里今年冬天冷不冷，沈知旭答了。
吃到一半，沈父忽然問她：「你哥近來怎麼樣。」
「挺好。」宋清渝說，「孩子會笑了，家裡都順。」
「孩子起名了嗎。」
「起了。」她說，「我嫂子取的。」
沈父「嗯」了一聲，把杯子放下，沒再往下問。
吃完飯沈父把碗推開，說了另一樁事。
他說前些天在街上遇見老程，兩個人站住說了幾句話。
老程問他退休了在家做什麼，他說種花，兩個人寒暄了幾句就散了。
沈母說：「這不挺好嗎，雖然沒有從前的熱絡，但兩家的關係是對等的。」
沈父答道：「是挺好，往後都這樣就行。」
宋清渝聽著，沒插話。
翻過去的人不輕易回頭，眼下沈父是真想把這頁翻過去了。
沈母轉了話頭，拉著宋清渝的手說她瘦了，讓她工作之餘也要注意身體。
飯後沈父進了書房，門虛掩著。
宋清渝跟到廚房拾掇碗筷，沈母推了她幾次也不走，婆媳兩個索性一邊收著一邊聊天。
都收拾乾淨沒事幹，兩人索性開始把晚上要做的菜碼了起來。
「你爹這兩天不太高興。」沈母把一棵白菜掀開，掰下外頭兩片葉子，「程家那頭又托人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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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托的什麼。」
「還是明蘭的事。」沈母手上的動作沒停，「她想調省城來。說孩子的戶口跟著她方便，又說她娘家在這城裡，老人年紀大了要照應。托的是她娘家那頭的老關係，繞了一圈，話遞到你爹這兒來了。」
宋清渝把菜心放在盆里，把盆底的泥水倒掉。
「娘，這事上回我說了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同意，明蘭那孩子這些年明里暗裡給你使絆子，知旭回來也說過，娘都知道。」沈母把掰好的菜攏到一處。
「可我跟你掏一句心裡話，當年程家是出過力的，這是實在的。我和明蘭她娘，年輕的時候一塊上過夜校，下雨天她把傘往我這邊偏，她縫的枕頭我用了十年。那事之後，程家和我們的交情就算斷了，她來過一回，坐在這個灶間，什麼話也沒說，哭了半個鐘頭，我心裡不落忍。」
「上個月她娘自己還來過一趟。」沈母又說，「坐在門口那條板凳上，進來也沒坐熱凳子，說了一句就走了。她說她這輩子沒求過人，就求這一回。」
「您怎麼回的。」
「我說這事我做不了主，老沈現在也不管事了。」
宋清渝沒回話，沈母看了她一眼。
「清渝啊，這事也不過是我發發牢騷，你放心，我不會隨便許程家什麼，畢竟你是我親兒媳婦。」
灶上的水開了，沈母把鍋蓋掀開又合上，熱氣上來，窗玻璃蒙了一層白。
「娘，那一年的帳，爹自己已經清了。」宋清渝說，「他把程家這些年托他辦的事，一件一件抄下來，交到組織上去了。」
沈母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「是。」她說，「交代了。」
「程家叔被叫去談了好幾回話，職稱的事黃了，單位上下都知道。」宋清渝說，「程家是吃了虧，可這個虧是他們自己一點一點攢下來的。爹把這條路親手斬斷了，如今要是從咱們這兒再接上，他當年何必交代。」
「你說的我都知道。」沈母把白菜放進水盆，洗了兩遍，水聲挺大，「我就是聽不得她娘的眼淚。」
「有很多事我沒和別人說過，但程明蘭那時和我大哥的婚事是怎麼成的……」宋清渝話沒說下去，手上掂著菜的手抖了抖水。
沈母也聽出了一些別的意思，沒再說話，跟著一起把盆里的菜撈出來，甩了甩水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自己笑了一下，換了個話頭。
「你這個性子，倒是像你沈叔。」
她把擇好的菜端到灶邊。
又在灶間尋出油餅、鹹菜、一小罐豬油，拿紙包了，說你們小兩口日子過得省，帶回去。
晚上回去的路上，天已經黑透。
路燈隔得很遠，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細長。
宋清渝跟沈知旭並排走，走了一截才開口。
「程明蘭要的那個單位，是你們廠吧。」
「是。」沈知旭說，「廠辦的老周前兩天還提過一句，說有人托到他那裡，打聽後勤和資料室那邊有沒有寬鬆的崗。我當時沒往深里想。」
「現在想呢。」
「現在想，她盯的就是我們廠。」沈知旭說，「離我家近，離你學校也近，說得上話的人也多，她家雖然倒了，但在一個廠子裡安排個職位，並不是什麼大事。」
宋清渝沒接話。
她想起這一年裡程明蘭說過的幾句話，有一句是說往後每一次過年過節她都能見著沈知旭。
她腳下的步子慢了一步。
這個人要的，從來不是一個崗，是一個能站住的位置。
「你爹這回沒點頭。」她說。
「他這個人，我懂。」沈知旭說，「他不點頭不是心軟，是心裡有數。這條路他走過一回，不會再走第二回。」
「不光要跟你娘說死。」宋清渝說，「也不能讓她自己老覺得，這事就差大人一句話。」
「你想怎麼做。」
「什麼都不做。」她說，「不遞話，不打聽，也不攔她。讓她自己去碰第二回壁。」
兩個人進了家屬院，樓道的燈壞了，摸著扶手上去。
到了二樓拐角，沈知旭站住。
「家裡那個舊鐵盒。」他說。
「怎麼了。」
「那裡面裝的就是我爹當年那份交代的底稿。」他說，「他抄了兩份，一份交上去了，一份留在柜子最底下。」
宋清渝把手裡的布包換了個手。
「知旭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你把它拿出來。」她說，「我要看一眼。」
沈知旭沒問她要看出什麼。他只說了一個字，好。
兩個人在樓道里又站了一會兒，誰也沒有再往下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