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9章 枕下的紅布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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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怎麼這麼快便要走?」

  蘇念念把床單放到炕邊,眼裡的失落藏都藏不住:「您才住五天。前兩日都在教我做飯,家屬院後面的集市還沒去看,硯深也只陪您吃過兩頓晚飯。」

  陸母扣好皮箱,聲音仍舊平穩:「省城還有工作,我請的假快到了。你們剛成家,也不能總留個長輩在屋裡盯著。該教的已經教了,剩下的靠自己練。」

  蘇念念抿了抿唇。

  陸母剛來時,她每天都怕被問。如今人要走,她心裡反倒空了一塊。

  這幾日婆婆沒有說過軟話,做飯時仍會皺眉,看到她切壞菜也照樣訓。可夜裡被角掖得鬆了,陸母會經過時替她壓好。早晨鍋里多出一隻紅糖雞蛋,也從來不說留給誰。

  那些細小的照顧,蘇念念全記在心裡。

  「那我去給您做些烙餅,路上帶著吃。」她轉身便要去廚房,「火車上的飯貴,還未必合胃口。我今日把餅烙軟些,涼了也能吃。」

  陸母叫住她:「明日再做,放久了發硬。今晚先把硯深換下來的軍裝補好,領口又磨開了一點。軍裝料子厚,線要拉緊,卻不能繃皺。」

  蘇念念點頭:「我聽您的。您下次什麼時候再來?等我學會紅燒魚,做給您嘗。」

  陸母看著她期待的眼睛,話到嘴邊轉了一圈。

  「過日子先顧眼前,別總惦記下次。硯深任務多,你照應好自己,便少讓他分心。」

  仍舊沒有許諾。

  蘇念念眼裡的光淡了一點,卻認真應下:「我會照顧好家,也會照顧好自己。您回省城後別擔心,硯深有空,我讓他給您寫信。」


  他聽見最後一句,進屋接過母親的皮箱:「明日我送您去車站。採購車上午進縣城,坐那輛車方便。」

  陸母看向他已經拆掉繃帶的左臂:「傷口剛長好,營里積了不少事情。讓沈參謀送我便行,你留在這裡。」

  「送您不耽誤多久。」

  陸硯深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,陸母也懶得再勸。這個兒子一旦拿定主意,誰說都沒用。

  第二日天沒亮,蘇念念便起床和面。

  她烙了六張蔥油餅,又煮了兩隻雞蛋,用乾淨油紙一層層包好。陸母洗漱出來時,廚房裡已經飄滿面香。

  「帶這麼多做什麼?火車上坐幾個時辰,吃不完也要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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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吃不完可以分給同座的人。」蘇念念把油紙包塞進布袋,又放進去一小包炒花生,「您容易暈車,餓著會更難受。餅里沒放太多油,涼了也不膩。」

  陸母看見她眼下那點淡青,眉心皺起:「你幾點起來的?教你顧好身體,才過一夜便忘了。」

  蘇念念繫緊布袋,小聲解釋:「我昨晚睡得早,今日只提前了一個時辰。您難得來一次,我也沒有別的東西能給您帶。」

  陸母想說家裡不缺東西,話到了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她接過布袋,只淡淡道:「下回別起這麼早。年輕時不愛惜身子,往後有你難受的時候。」

  沈參謀在院門外按了兩聲車喇叭。

  陸硯深提起皮箱,陸母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屋子收拾得齊整,窗邊曬著蘇念念昨日洗過的軍裝。小姑娘站在門檻里,眼圈已經發紅,卻忍著沒哭。

  「念念。」

  陸母很少單獨叫她的名字。蘇念念趕緊上前:「媽,您還有什麼要帶?暖水瓶里裝了熱水,我去給您灌進水壺。」

  「不用了。」陸母替她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,動作很快,「家裡的事多操心,別總讓硯深操心你。他工作忙,你遇到小事要自己拿主意,別動不動便慌。」

  蘇念念心裡發澀,乖乖點頭:「我記住了。您路上慢些,到家後發封電報,省得硯深惦記。」

  陸母收回手,沒有再說別的。

  去縣城的路上,採購車顛得厲害。

  陸母坐在後排,偶爾看一眼旁邊的兒子。陸硯深仍舊話少,只在車轉彎時伸手護住皮箱,免得撞到母親腿上。

  「硯深,念念心思細,也願意學。她年紀小,你平時護著可以,卻別什麼事都替她做。」

  陸母斟酌片刻,繼續說道:「她從前過得不容易,最怕別人嫌棄。你若認定了她,往後遇到事便好好說,別拿你在營里訓人的脾氣對她。」

  陸硯深目光沉了沉:「我從來沒訓過她。您留下這幾日,也該看清她並不懶。她學那些事情,是想把日子過好。」

  「我看清了,用不著你反覆提醒。」

  陸母轉頭望向車窗外,過了好一會兒才補了一句:「她做的排骨,糖少些也能吃。下回記得讓她多放一點。」

  陸硯深唇角有了極淺的弧度。

  到了車站,綠皮火車已經靠進站台。

  蘇念念沒有跟來。陸母原說人多擁擠,不讓她跑這一趟。可真站在車門前,她又朝進站口看了一眼。

  陸硯深將皮箱放進行李架:「到省城發電報。念念做的餅放在布袋上面,別忘了吃。」

  陸母坐到靠窗的位置,沒好氣地看他:「她交代的話,你倒記得清楚。回去告訴她,灶台上的鹼面不要放太多,傷手。冬天用熱水洗衣裳,別為了省煤把手凍壞。」

  火車鳴笛聲響起。

  陸硯深應下,退到站台。列車緩緩開動,陸母隔著玻璃看著兒子,直到軍綠色的身影被煤煙擋住,才低頭打開隨身布包。

  裡面除了車票和證件,只剩一塊空出來的位置。

  她摸了摸那處,確認紅布包沒有被自己帶回來,繃了一路的肩膀終於鬆開。

  蘇念念在家等到下午。

  陸硯深送完人便回營部處理積壓的事情,只讓沈參謀捎話,說晚上才能回來。

  院子忽然空了許多。

  蘇念念洗淨陸母用過的搪瓷缸,又把晾在繩上的手巾收下來。推開客房門時,床鋪已經疊得方方正正,連枕巾都抻平了。

  她坐到床邊,伸手取枕套。

  枕頭剛被抱起,一個紅布包便從下面滑了出來。

  蘇念念愣住。

  紅布邊角磨得有些舊,結卻系得很整齊。她小心拆開,掌心隨即落進兩點沉甸甸的金色。

  那是一對金耳環。

  樣式並不花哨,小小的圓環下墜著兩顆金珠,擦得十分乾淨。耳環底下還壓著一張折好的紙,字跡端正有力。

  蘇念念將紙攤開。

  「這是陸家的傳家物件,給你了。好好過日子。」

  她死死攥住那張紙,眼淚一滴接著一滴,砸在紅布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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