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：灶台前的閻王
等她願意，他再告訴她。
蘇念念攥著軍大衣的衣角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
這一夜睡得比她想像中沉。
等再睜眼，窗紙已經透進一層白亮的晨光。院外有人挑著擔子走過，扁擔吱呀作響，遠處營房那邊傳來嘹亮的起床號。
蘇念念猛地坐起來，下意識往地上看去。
草蓆空了。
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靠在牆角。陸硯深的灰色背心也不見了，只剩那雙軍用膠鞋擺在門邊，鞋尖朝外。
人去哪兒了？
蘇念念心裡一慌，趕緊穿上布鞋下床。
昨晚男人睡在冰冷的地上，她本就過意不去。萬一他清早就去了營里，她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。
剛走到門口，一股淡淡的米香飄了進來。
她腳步頓住。
廚房那邊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音，還有柴火燒得太旺時發出的畢剝聲。
蘇念念掀開門帘，探頭看過去。
狹小的土灶前，陸硯深正背對著她站著。
男人上身只穿著那件灰色背心，肩背寬闊結實，腰間卻極不協調地圍著一條淺藍色毛巾。那毛巾顯然是她昨晚洗臉用的，邊角還繡著兩朵褪色的小花。
灶膛里的火燒得旺，鍋裏白粥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陸硯深一手拿著鍋鏟，一手去掀鍋蓋。熱氣撲出來，他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只是動作僵硬地往後避了避。
蘇念念看得愣住。
這還是昨天在院門口一句話就壓得王翠花不敢出聲的陸副團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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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條毛巾圍在他腰上，怎麼看都有些滑稽。
偏偏他臉色嚴肅，像是在訓練場上拆卸槍械。
「你在做飯？」
她一開口，陸硯深手裡的鍋鏟差點碰翻搪瓷碗。
男人回過頭，眼底有一絲來不及收住的侷促。
「醒了？」
「嗯。」蘇念念看著灶台，「你什麼時候起來的？」
「沒多久。」
鍋里的粥已經快漫出來了。
陸硯深立刻轉身，手忙腳亂地把鍋蓋掀開一些。白粥濺到灶台上，熱氣撲到他的手背，他下意識縮了一下手。
蘇念念眼尖，看見他右手背上紅了一片，中間還鼓起一個透明的小泡。
「你燙傷了！」
她快步走過去，抓住他的手腕。
陸硯深的手很大，掌心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。蘇念念的手指剛碰到他手背，他整條手臂都僵住了。
「沒事。」
「都起泡了，怎麼會沒事？」她抬頭看他，聲音有些急，「得用涼水沖一下。」
陸硯深垂眼看著被她抓住的手腕，喉結輕輕滾了一下。
小姑娘剛起床，頭髮有些亂，臉上還帶著睡出來的紅印。她穿著寬大的棉布上衣，站在他面前，滿眼都是那點燙傷。
男人心裡那股說不出的悶氣，忽然就散了。
「鍋里還有粥。」
「粥又不會跑。」
蘇念念拉著他走到水缸邊，舀了一瓢涼水，小心往他手背上沖。
水珠順著男人結實的手臂滑下去，滴在地面上。
陸硯深沒說話。
他從十三歲進部隊，摸爬滾打十幾年，訓練時摔得滿身是傷，出任務時手臂被樹枝劃開也沒當回事。
可蘇念念只是皺著眉替他沖水，他竟覺得這點燙傷不算虧。
「疼不疼？」蘇念念輕聲問。
「不疼。」
「你別總說不疼。」她抿了抿唇，「起了泡，肯定疼。」
陸硯深看著她，低聲道：「以後會注意。」
蘇念念這才放開他，轉身去找藥。
家裡東西收得齊整，她昨天就發現了。柜子最下層有個木頭藥箱，裡面有紅藥水、紗布，還有一小盒燙傷膏。
她拿出來，踮起腳往他手背上塗。
陸硯深比她高出許多。蘇念念仰著臉，神情專注，柔軟的指腹輕輕擦過他發紅的皮膚。
廚房安靜得只剩柴火聲。
陸硯深的耳尖一點點紅了。
「好了。」蘇念念把藥盒放下，「這兩天別沾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坐著，我來盛粥。」
陸硯深皺眉：「你會？」
蘇念念臉一熱。
她當然會盛粥。
昨晚他那句「媳婦不會，只能我學」，還在她耳邊。可她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會，只是姑媽家裡從不許她進廚房，說她手腳慢，做什麼都礙事。
「盛粥還是會的。」
她小聲說完，拿起搪瓷勺。
陸硯深看了她一眼，沒再攔，只是站在旁邊盯著。那架勢，倒像生怕她把鍋也掀翻了。
蘇念念盛好兩碗白粥，又看見桌上放著兩個煮雞蛋。
雞蛋殼裂了，煮得有些老，旁邊還擺著一碟鹹菜。賣相算不上好，可桌面擦得乾乾淨淨，連筷子都擺得整齊。
陸硯深把圍在腰間的毛巾扯下來，隨手搭到椅背上。
「吃。」
他說完，轉身就要往外走。
蘇念念愣住：「你不吃嗎？」
「營里有事。」
「你這麼早就要走？」
陸硯深腳步一頓。
他本來是想等她醒了，親眼看她吃完再去營里。可被她撞見做飯已經夠不自在，再坐下來同她吃，怕是連碗都端不穩。
「上午有訓練。」
蘇念念看著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粥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他早起做飯，不是自己要吃。
是怕她餓著。
她心裡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酸軟，忍不住叫住他：「陸硯深。」
男人回頭。
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，那張冷峻的臉還是沒什麼表情，可耳朵分明紅得厲害。
蘇念念把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你也坐下吃一點吧。你手受了傷，早上又忙了這麼久。」
陸硯深眸色微動。
「我不餓。」
「我一個人吃不完。」她停了停，聲音更輕，「而且，這是我們結婚後的第一頓早飯。」
男人站在原地，半晌沒動。
蘇念念以為他不願意，正想說算了，陸硯深卻拉開椅子，在她對面坐下。
他端起搪瓷碗，低頭喝了一口粥。
粥熬得太稠，米粒還有些夾生。
陸硯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蘇念念看見了，心裡咯噔一聲：「不好吃嗎？」
「能吃。」
「你不用安慰我。」
「沒安慰。」陸硯深抬眼，認真道，「下次會更好。」
蘇念念怔了怔，忽然笑了。
這是她嫁進陸家後，第一次笑得這樣放鬆。
陸硯深看著她唇邊淺淺的梨渦，端著碗的手指收緊了些。
她笑起來，比那張舊報紙上的照片還要好看。
吃到一半，院門外傳來趙大嫂爽利的聲音。
「弟妹起來沒有？俺去供銷社，你去不？」
蘇念念還沒應聲，陸硯深已經放下碗，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冷肅。
他起身走到柜子前，從最裡面拿出一個鐵皮盒子。
蘇念念看著那個盒子，心裡莫名一跳。
陸硯深打開盒蓋，裡面整齊放著糧票、布票、工業券，還有一沓卷好的錢。
男人將鐵盒放到她面前，嗓音低沉。
「正好，有幾件事要跟你說。」
蘇念念攥著軍大衣的衣角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
這一夜睡得比她想像中沉。
等再睜眼，窗紙已經透進一層白亮的晨光。院外有人挑著擔子走過，扁擔吱呀作響，遠處營房那邊傳來嘹亮的起床號。
蘇念念猛地坐起來，下意識往地上看去。
草蓆空了。
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靠在牆角。陸硯深的灰色背心也不見了，只剩那雙軍用膠鞋擺在門邊，鞋尖朝外。
人去哪兒了？
蘇念念心裡一慌，趕緊穿上布鞋下床。
昨晚男人睡在冰冷的地上，她本就過意不去。萬一他清早就去了營里，她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。
剛走到門口，一股淡淡的米香飄了進來。
她腳步頓住。
廚房那邊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音，還有柴火燒得太旺時發出的畢剝聲。
蘇念念掀開門帘，探頭看過去。
狹小的土灶前，陸硯深正背對著她站著。
男人上身只穿著那件灰色背心，肩背寬闊結實，腰間卻極不協調地圍著一條淺藍色毛巾。那毛巾顯然是她昨晚洗臉用的，邊角還繡著兩朵褪色的小花。
灶膛里的火燒得旺，鍋裏白粥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陸硯深一手拿著鍋鏟，一手去掀鍋蓋。熱氣撲出來，他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只是動作僵硬地往後避了避。
蘇念念看得愣住。
這還是昨天在院門口一句話就壓得王翠花不敢出聲的陸副團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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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條毛巾圍在他腰上，怎麼看都有些滑稽。
偏偏他臉色嚴肅，像是在訓練場上拆卸槍械。
「你在做飯？」
她一開口，陸硯深手裡的鍋鏟差點碰翻搪瓷碗。
男人回過頭，眼底有一絲來不及收住的侷促。
「醒了？」
「嗯。」蘇念念看著灶台，「你什麼時候起來的？」
「沒多久。」
鍋里的粥已經快漫出來了。
陸硯深立刻轉身，手忙腳亂地把鍋蓋掀開一些。白粥濺到灶台上，熱氣撲到他的手背，他下意識縮了一下手。
蘇念念眼尖，看見他右手背上紅了一片，中間還鼓起一個透明的小泡。
「你燙傷了！」
她快步走過去，抓住他的手腕。
陸硯深的手很大，掌心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。蘇念念的手指剛碰到他手背，他整條手臂都僵住了。
「沒事。」
「都起泡了，怎麼會沒事？」她抬頭看他，聲音有些急，「得用涼水沖一下。」
陸硯深垂眼看著被她抓住的手腕，喉結輕輕滾了一下。
小姑娘剛起床，頭髮有些亂，臉上還帶著睡出來的紅印。她穿著寬大的棉布上衣，站在他面前，滿眼都是那點燙傷。
男人心裡那股說不出的悶氣，忽然就散了。
「鍋里還有粥。」
「粥又不會跑。」
蘇念念拉著他走到水缸邊，舀了一瓢涼水，小心往他手背上沖。
水珠順著男人結實的手臂滑下去，滴在地面上。
陸硯深沒說話。
他從十三歲進部隊，摸爬滾打十幾年，訓練時摔得滿身是傷，出任務時手臂被樹枝劃開也沒當回事。
可蘇念念只是皺著眉替他沖水，他竟覺得這點燙傷不算虧。
「疼不疼？」蘇念念輕聲問。
「不疼。」
「你別總說不疼。」她抿了抿唇，「起了泡，肯定疼。」
陸硯深看著她，低聲道：「以後會注意。」
蘇念念這才放開他，轉身去找藥。
家裡東西收得齊整，她昨天就發現了。柜子最下層有個木頭藥箱，裡面有紅藥水、紗布，還有一小盒燙傷膏。
她拿出來，踮起腳往他手背上塗。
陸硯深比她高出許多。蘇念念仰著臉，神情專注，柔軟的指腹輕輕擦過他發紅的皮膚。
廚房安靜得只剩柴火聲。
陸硯深的耳尖一點點紅了。
「好了。」蘇念念把藥盒放下，「這兩天別沾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坐著，我來盛粥。」
陸硯深皺眉：「你會？」
蘇念念臉一熱。
她當然會盛粥。
昨晚他那句「媳婦不會，只能我學」，還在她耳邊。可她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會，只是姑媽家裡從不許她進廚房，說她手腳慢，做什麼都礙事。
「盛粥還是會的。」
她小聲說完，拿起搪瓷勺。
陸硯深看了她一眼，沒再攔，只是站在旁邊盯著。那架勢，倒像生怕她把鍋也掀翻了。
蘇念念盛好兩碗白粥，又看見桌上放著兩個煮雞蛋。
雞蛋殼裂了，煮得有些老，旁邊還擺著一碟鹹菜。賣相算不上好，可桌面擦得乾乾淨淨，連筷子都擺得整齊。
陸硯深把圍在腰間的毛巾扯下來，隨手搭到椅背上。
「吃。」
他說完，轉身就要往外走。
蘇念念愣住：「你不吃嗎？」
「營里有事。」
「你這麼早就要走？」
陸硯深腳步一頓。
他本來是想等她醒了，親眼看她吃完再去營里。可被她撞見做飯已經夠不自在，再坐下來同她吃，怕是連碗都端不穩。
「上午有訓練。」
蘇念念看著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粥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他早起做飯，不是自己要吃。
是怕她餓著。
她心裡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酸軟，忍不住叫住他：「陸硯深。」
男人回頭。
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，那張冷峻的臉還是沒什麼表情，可耳朵分明紅得厲害。
蘇念念把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「你也坐下吃一點吧。你手受了傷，早上又忙了這麼久。」
陸硯深眸色微動。
「我不餓。」
「我一個人吃不完。」她停了停，聲音更輕，「而且，這是我們結婚後的第一頓早飯。」
男人站在原地，半晌沒動。
蘇念念以為他不願意，正想說算了，陸硯深卻拉開椅子，在她對面坐下。
他端起搪瓷碗，低頭喝了一口粥。
粥熬得太稠，米粒還有些夾生。
陸硯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蘇念念看見了，心裡咯噔一聲：「不好吃嗎？」
「能吃。」
「你不用安慰我。」
「沒安慰。」陸硯深抬眼，認真道，「下次會更好。」
蘇念念怔了怔，忽然笑了。
這是她嫁進陸家後，第一次笑得這樣放鬆。
陸硯深看著她唇邊淺淺的梨渦，端著碗的手指收緊了些。
她笑起來，比那張舊報紙上的照片還要好看。
吃到一半，院門外傳來趙大嫂爽利的聲音。
「弟妹起來沒有？俺去供銷社，你去不？」
蘇念念還沒應聲，陸硯深已經放下碗，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冷肅。
他起身走到柜子前，從最裡面拿出一個鐵皮盒子。
蘇念念看著那個盒子，心裡莫名一跳。
陸硯深打開盒蓋，裡面整齊放著糧票、布票、工業券，還有一沓卷好的錢。
男人將鐵盒放到她面前，嗓音低沉。
「正好，有幾件事要跟你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