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：他睡在了地上
賓客散去時，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家屬院裡的紅燈籠掛在門檐下，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。院子裡還殘留著飯菜香，桌上的搪瓷盤摞在一起，紅紙包著的喜糖被孩子們拿走大半，只剩幾顆大白兔奶糖安靜地躺在桌角。
蘇念念坐在床沿，背脊挺得筆直。
這間屋子比姑媽家的房間寬敞許多，靠牆擺著一隻新木櫃，窗台上放著一隻白色搪瓷缸，缸身印著紅色的「為人民服務」。床上鋪著新棉被，枕頭也換成了柔軟的蕎麥枕。
所有東西都像是為她準備的。
可她越看，心裡越緊張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陸硯深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盆熱水。
「先泡泡腳。」
蘇念念連忙站起來：「我自己來。」
「坐著。」
他把木盆放到床邊，又轉身去拿毛巾。男人身上的軍裝還沒有換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肩背在昏黃的煤油燈下顯得格外寬闊。
白天家屬院裡那些議論聲，忽然全擠進了蘇念念腦子。
嬌滴滴的新媳婦，能伺候得了那個閻王嗎？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因為幫趙大嫂端菜，她的指尖被熱氣熏得發紅。這樣的她，真的能做好陸家的媳婦嗎？
陸硯深把毛巾放到盆邊，抬眼看她：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從進門開始，你就沒吃多少東西。」
「我吃了。」
「只吃了兩塊雞蛋糕。」
蘇念念一愣：「你記得？」
陸硯深沒有回答，只將熱水往她腳邊推了推。
「泡一會兒。」
她坐下，把腳放進熱水裡。暖意從腳底蔓延上來，疲憊終於一點點浮出身體。陸硯深在旁邊蹲下，替她把沾了泥的布鞋拿到一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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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動作很自然，蘇念念卻不自在地縮了縮腳。
「我自己洗。」
「已經洗好了。」
「這些事不用你做。」
「你的腳都磨紅了。」
陸硯深伸手握住她的腳踝，掌心粗糙，動作卻很輕。蘇念念低頭看著他，忽然說：「今天謝謝你。」
「又來了。」
「我只是……」
「結婚第一天，不用跟我算這些。」
他說完，拿毛巾替她擦乾腳，又把一雙新的軟底布鞋放到她面前。
「穿上。」
蘇念念踩進去，大小正好。
她望著那雙鞋，遲疑著問：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腳多大？」
陸硯深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「猜的。」
「你猜得很準。」
「做鞋的人手藝好。」
蘇念念沒有追問。她坐在床沿，看著男人端起木盆往外走。陸硯深走到門口時，她忽然發現他手裡還拿著那塊深綠色手帕。
「陸硯深。」
男人回頭。
這是她今晚第二次這樣叫他，聲音輕輕的，卻比之前自然了些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把結婚證放在胸口，是因為怕淋濕嗎？」
陸硯深看著她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為什麼？」
男人握住木盆邊緣，沉默了幾秒。
「重要的東西，放近些。」
蘇念念的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陸硯深沒有繼續解釋，端著水盆出去了。
她坐在床上，手指無意識摸著腕上的銀鐲子。鐲面上的祥雲紋在燈下泛著微光，像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不真實。
她真的嫁人了。
嫁給了陸硯深。
門帘又被掀開時，陸硯深已經換了一身灰色背心和長褲。男人肩背寬闊，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清晰，常年訓練留下的力量感毫不遮掩。
蘇念念的呼吸一下亂了。
陸硯深走到櫃邊，從裡面取出一套被褥。
「你要做什麼？」她忍不住問。
「睡覺。」
「被褥在柜子里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拿出來做什麼？」
陸硯深看了她一眼：「鋪地上。」
蘇念念怔住，臉色慢慢發白。
她想起出嫁前聽過的那些話。男人結婚後，尤其是軍官，脾氣都大。新婚夜若是媳婦不順從，鬧出動靜來，明天整個家屬院都會知道。
陸硯深關上櫃門，將枕頭和被子抱到屋角。
他剛彎下腰，身後便傳來壓抑的抽泣聲。
男人動作一頓。
蘇念念坐在床角，肩膀輕輕發顫，眼淚一顆接著一顆往下掉。她努力忍著，可越想忍，眼淚落得越快。
陸硯深站直身體，看了她片刻，沉聲問：「怎麼了？」
她搖頭，不敢說。
男人走到床邊，俯身靠近。
蘇念念下意識往後縮，後背抵住牆，眼睛紅得厲害。
陸硯深的眉頭皺緊了。他在訓練場上見過新兵怕挨罰，也見過人在槍口前強裝鎮定，卻從沒見過有人因為他拿一床被子就嚇成這樣。
「我只是睡地上。」他解釋。
蘇念念咬著唇，眼淚仍舊不停：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你哭什麼？」
她不敢抬頭：「我就是……有點怕。」
「怕我？」
蘇念念沒說話。
屋裡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響。男人俯身看著她，影子壓過來，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。她聞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，心跳越來越快。
陸硯深伸出手。
蘇念念肩膀一顫。
粗糙的拇指擦過她眼角，將那滴淚輕輕帶走。男人的動作明顯放慢，像怕再用一點力，就會碰疼她。
「老子還沒碰你，哭什麼？」
蘇念念睫毛濕漉漉地抬起來。
陸硯深看著她這副模樣，眉眼間掠過一絲無奈。他收回手，站直身體。
「你怕我，我睡地上。」
「可這是你的床。」
「也是你的床。」
「那你睡床上，我睡地上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陸硯深抱起被褥，語氣低沉：「我睡地上，你睡床上。以後都這樣安排。」
蘇念念看著他走到屋角，鋪開一張舊草蓆，又把被子疊在上面。地面是磚鋪的，夜裡涼，他卻像完全不在意。
她心裡酸得發緊，忍不住問：「你不嫌冷嗎？」
「當兵的，哪裡都睡過。」
「可今天是新婚夜。」
「新婚夜也得讓你睡得安穩。」
他說得太自然，蘇念念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陸硯深躺到地上，背對著她閉上眼睛。
她看著男人寬闊的背影，手指攥緊被角：「陸硯深。」
「還有事？」
「你為什麼答應娶我？」
屋裡靜了很久。
蘇念念以為他睡著了，男人卻在黑暗裡開了口。
「因為我覺得你適合我。」
「哪裡適合？」
「慢慢過日子就知道。」
「可你對我，好像比對別人耐心。」
陸硯深睜開眼，望著屋頂那片昏黃的光影。
蘇念念等了片刻，見他沒有回答，便以為自己問得太多，慢慢躺了下去。
她剛拉好被子，地上的男人忽然坐起身。
「我沒有對別人這樣。」
蘇念念轉過頭。
陸硯深坐在草蓆邊，手肘搭著膝蓋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你不用拿自己和別人比。嫁給我以後，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。」
她眼眶再次發熱：「我什麼都不會。」
「會刺繡。」
「那點手藝不算什麼。」
「在我這裡算。」
蘇念念怔怔地看著他。
男人重新躺下，拉過被子蓋到胸口。
「睡吧，明早我做飯。」
「你會做什麼？」
「麵條，雞蛋，粥。」
「只有這些？」
「以後學別的。」
她忍不住抿了抿唇：「堂堂副團長，怎麼還要學做飯？」
「媳婦不會，只能我學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，屋裡又安靜了。
蘇念念把臉埋進被子裡，唇角卻控制不住地輕輕彎起。她以為自己會害怕整整一夜，可聽著地上男人平穩的呼吸聲，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竟然慢慢鬆開了。
煤油燈被陸硯深吹滅。
黑暗裡，蘇念念翻了個身，伸手摸到床邊垂下來的那條軍大衣。大衣上還帶著他的體溫，她將衣角攥在手裡，閉上眼睛。
地上的陸硯深沒有睡。
他聽見床上的呼吸逐漸平穩，才側過臉，看向那道安靜的身影。
四年。
他終於把她娶回來了。
可她還不知道，自己早就走進了他的心裡。
窗外風聲掠過，門上的紅紙輕輕響了一下。陸硯深望著床邊那隻白皙的手，手指在被褥下慢慢收緊。
等她願意，他再告訴她。
家屬院裡的紅燈籠掛在門檐下，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。院子裡還殘留著飯菜香，桌上的搪瓷盤摞在一起，紅紙包著的喜糖被孩子們拿走大半，只剩幾顆大白兔奶糖安靜地躺在桌角。
蘇念念坐在床沿，背脊挺得筆直。
這間屋子比姑媽家的房間寬敞許多，靠牆擺著一隻新木櫃，窗台上放著一隻白色搪瓷缸，缸身印著紅色的「為人民服務」。床上鋪著新棉被，枕頭也換成了柔軟的蕎麥枕。
所有東西都像是為她準備的。
可她越看，心裡越緊張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陸硯深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盆熱水。
「先泡泡腳。」
蘇念念連忙站起來：「我自己來。」
「坐著。」
他把木盆放到床邊，又轉身去拿毛巾。男人身上的軍裝還沒有換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肩背在昏黃的煤油燈下顯得格外寬闊。
白天家屬院裡那些議論聲，忽然全擠進了蘇念念腦子。
嬌滴滴的新媳婦，能伺候得了那個閻王嗎？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因為幫趙大嫂端菜，她的指尖被熱氣熏得發紅。這樣的她，真的能做好陸家的媳婦嗎？
陸硯深把毛巾放到盆邊，抬眼看她：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從進門開始，你就沒吃多少東西。」
「我吃了。」
「只吃了兩塊雞蛋糕。」
蘇念念一愣：「你記得？」
陸硯深沒有回答，只將熱水往她腳邊推了推。
「泡一會兒。」
她坐下，把腳放進熱水裡。暖意從腳底蔓延上來，疲憊終於一點點浮出身體。陸硯深在旁邊蹲下，替她把沾了泥的布鞋拿到一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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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動作很自然，蘇念念卻不自在地縮了縮腳。
「我自己洗。」
「已經洗好了。」
「這些事不用你做。」
「你的腳都磨紅了。」
陸硯深伸手握住她的腳踝，掌心粗糙，動作卻很輕。蘇念念低頭看著他，忽然說：「今天謝謝你。」
「又來了。」
「我只是……」
「結婚第一天，不用跟我算這些。」
他說完，拿毛巾替她擦乾腳，又把一雙新的軟底布鞋放到她面前。
「穿上。」
蘇念念踩進去，大小正好。
她望著那雙鞋，遲疑著問：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腳多大？」
陸硯深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「猜的。」
「你猜得很準。」
「做鞋的人手藝好。」
蘇念念沒有追問。她坐在床沿，看著男人端起木盆往外走。陸硯深走到門口時，她忽然發現他手裡還拿著那塊深綠色手帕。
「陸硯深。」
男人回頭。
這是她今晚第二次這樣叫他，聲音輕輕的，卻比之前自然了些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把結婚證放在胸口，是因為怕淋濕嗎？」
陸硯深看著她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為什麼？」
男人握住木盆邊緣，沉默了幾秒。
「重要的東西，放近些。」
蘇念念的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陸硯深沒有繼續解釋，端著水盆出去了。
她坐在床上，手指無意識摸著腕上的銀鐲子。鐲面上的祥雲紋在燈下泛著微光，像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不真實。
她真的嫁人了。
嫁給了陸硯深。
門帘又被掀開時，陸硯深已經換了一身灰色背心和長褲。男人肩背寬闊，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清晰，常年訓練留下的力量感毫不遮掩。
蘇念念的呼吸一下亂了。
陸硯深走到櫃邊，從裡面取出一套被褥。
「你要做什麼？」她忍不住問。
「睡覺。」
「被褥在柜子里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拿出來做什麼？」
陸硯深看了她一眼：「鋪地上。」
蘇念念怔住，臉色慢慢發白。
她想起出嫁前聽過的那些話。男人結婚後，尤其是軍官，脾氣都大。新婚夜若是媳婦不順從，鬧出動靜來，明天整個家屬院都會知道。
陸硯深關上櫃門，將枕頭和被子抱到屋角。
他剛彎下腰，身後便傳來壓抑的抽泣聲。
男人動作一頓。
蘇念念坐在床角，肩膀輕輕發顫，眼淚一顆接著一顆往下掉。她努力忍著，可越想忍，眼淚落得越快。
陸硯深站直身體，看了她片刻，沉聲問：「怎麼了？」
她搖頭，不敢說。
男人走到床邊，俯身靠近。
蘇念念下意識往後縮，後背抵住牆，眼睛紅得厲害。
陸硯深的眉頭皺緊了。他在訓練場上見過新兵怕挨罰，也見過人在槍口前強裝鎮定，卻從沒見過有人因為他拿一床被子就嚇成這樣。
「我只是睡地上。」他解釋。
蘇念念咬著唇，眼淚仍舊不停：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你哭什麼？」
她不敢抬頭：「我就是……有點怕。」
「怕我？」
蘇念念沒說話。
屋裡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響。男人俯身看著她，影子壓過來，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。她聞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，心跳越來越快。
陸硯深伸出手。
蘇念念肩膀一顫。
粗糙的拇指擦過她眼角，將那滴淚輕輕帶走。男人的動作明顯放慢，像怕再用一點力，就會碰疼她。
「老子還沒碰你，哭什麼？」
蘇念念睫毛濕漉漉地抬起來。
陸硯深看著她這副模樣，眉眼間掠過一絲無奈。他收回手，站直身體。
「你怕我，我睡地上。」
「可這是你的床。」
「也是你的床。」
「那你睡床上，我睡地上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陸硯深抱起被褥，語氣低沉：「我睡地上，你睡床上。以後都這樣安排。」
蘇念念看著他走到屋角，鋪開一張舊草蓆，又把被子疊在上面。地面是磚鋪的，夜裡涼，他卻像完全不在意。
她心裡酸得發緊，忍不住問：「你不嫌冷嗎？」
「當兵的，哪裡都睡過。」
「可今天是新婚夜。」
「新婚夜也得讓你睡得安穩。」
他說得太自然，蘇念念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陸硯深躺到地上，背對著她閉上眼睛。
她看著男人寬闊的背影，手指攥緊被角：「陸硯深。」
「還有事？」
「你為什麼答應娶我？」
屋裡靜了很久。
蘇念念以為他睡著了，男人卻在黑暗裡開了口。
「因為我覺得你適合我。」
「哪裡適合？」
「慢慢過日子就知道。」
「可你對我，好像比對別人耐心。」
陸硯深睜開眼，望著屋頂那片昏黃的光影。
蘇念念等了片刻，見他沒有回答，便以為自己問得太多，慢慢躺了下去。
她剛拉好被子，地上的男人忽然坐起身。
「我沒有對別人這樣。」
蘇念念轉過頭。
陸硯深坐在草蓆邊，手肘搭著膝蓋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你不用拿自己和別人比。嫁給我以後，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。」
她眼眶再次發熱：「我什麼都不會。」
「會刺繡。」
「那點手藝不算什麼。」
「在我這裡算。」
蘇念念怔怔地看著他。
男人重新躺下，拉過被子蓋到胸口。
「睡吧，明早我做飯。」
「你會做什麼？」
「麵條，雞蛋，粥。」
「只有這些？」
「以後學別的。」
她忍不住抿了抿唇：「堂堂副團長，怎麼還要學做飯？」
「媳婦不會，只能我學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，屋裡又安靜了。
蘇念念把臉埋進被子裡，唇角卻控制不住地輕輕彎起。她以為自己會害怕整整一夜，可聽著地上男人平穩的呼吸聲，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竟然慢慢鬆開了。
煤油燈被陸硯深吹滅。
黑暗裡，蘇念念翻了個身，伸手摸到床邊垂下來的那條軍大衣。大衣上還帶著他的體溫，她將衣角攥在手裡，閉上眼睛。
地上的陸硯深沒有睡。
他聽見床上的呼吸逐漸平穩，才側過臉，看向那道安靜的身影。
四年。
他終於把她娶回來了。
可她還不知道，自己早就走進了他的心裡。
窗外風聲掠過，門上的紅紙輕輕響了一下。陸硯深望著床邊那隻白皙的手，手指在被褥下慢慢收緊。
等她願意，他再告訴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