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大金鐲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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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裴鐫看向裴允執,眼神示意他接著說。

  裴允執也玩味地看著自己的便宜妹妹,「月月還真是……聰明。」

  三班的那個男人,是回城的知青,家裡有點關係,在學校借讀,都二十多歲了,老不要臉,看凌粟漂亮,起了心思,時不時去堵她,有一次還被值班老師逮住了。

  裴允執聽兄弟說的,找到那個男人,在廁所就把他揍了一頓,「以後見著凌粟給我繞道走!」

  他小叔的幸福他來守護,裴允執咧著嘴笑,「那人就是我趕跑的!」

  裴鐫樂了,揉了揉他的腦袋,「小子,叔沒白疼你。」

  裴惜月看沒她的事兒了,就進了廚房。

  臥室里,謝衡君從衣櫃裡摸出鑰匙,拿鑰匙開了抽屜,從最裡面摸出一個盒子,放在凌粟面前。

  「你自己打開。」謝衡君坐在她面前,看著小姑娘的反應。

  凌粟強忍著笑意,看她又是拿鑰匙,又是開柜子,就猜到不是普通的東西,但她要矜持,緩緩伸手,表現得很不好意思。

  可她不知道自己兩眼放光,謝衡君只覺得小姑娘有意思。

  是一對金鐲子。不是時髦的絞絲圈,不是細巧的鏤空花,是實打實的扁條鐲,每隻足有小拇指寬,沉甸甸壓在紅絲絨上。

  鐲面鏨著繁密的纏枝蓮,花心裡嵌著米粒大的紅寶石,在漸漸昏黃的日光下暗沉沉地燒。

  俗。

  俗到像舊社會姨太太的壓箱底,像戲台上地主婆的道具,像……像暴發戶用來砸人的東西。

  凌粟的眼睛卻是一亮了,手指已經伸出去,又縮回來,又伸出去。

  謝衡君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裡,嘴角微微一動,不是笑,是某種瞭然。

  「拿著,這是媽給你的。」她連盒子一起往凌粟手裡一塞,沉甸甸的,墜手,「不是給你玩的,是給你戴的。現在就戴上。」

  「媽……」凌粟這聲媽多了些情真意切,她真是喜歡,喜歡得不得了。

  屋裡就她們兩個人,凌粟心裡忽然有了一股難以言說的感動,她說不明白,可就是很高興。

  從前在鄉下的時候,她上面有三個哥哥,她只跟大哥關係好些,那時候爺奶時常給他們塞雞蛋,把他們喊到房間,鎖緊門給他們拿東西吃。

  有時候是受潮的餅乾,有時候是一小把花生……好的,不好的,都沒有她的份。

  她只跟大哥關係好些,跟二哥三哥關係都不好,時常因為一塊兒油渣打架。

  二哥三哥是雙胞胎,欺負她的時候,左一句右一句,她說不過他們。

  「臭丫頭!等你大了就把你嫁出去,換錢給我娶媳婦。」他們常這樣說。

  這些話要是換在一般人家,家裡的爸爸媽媽可能會訓他們,告訴他們這是妹妹,不能這樣說。

  可在林家,或者是在窮人家,他們的話不是氣話,不是玩笑話,是窮苦人家普遍的現象,賣了女兒,去買別人的女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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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回到凌家,凌粟以為她的好日子來了,她是最最幸福的人了,可凌棲梧那個占了她十七年優渥生活的人不肯走,自己的爸媽,弟弟也向著她。

  爺奶疼她,可也在乎家庭的和睦,給她買什麼,就也給凌棲梧帶一份。

  凌粟不想這樣,她想被偏愛,缺愛的孩子對愛的占有欲很強,所以她對凌棲梧呲牙,對她惡語相向,想讓她滾蛋。

  媽媽說她不懂事,她很委屈。她只是想被多愛一點。

  謝衡君看凌粟眼圈微紅,拉上她的手,「這……粟粟,怎麼不高興了?不喜歡?」

  凌粟連連搖頭,「喜歡,喜歡!謝謝媽。」

  不是勉強的笑,謝衡君放心了,拿起鐲子就往她沒戴表的那隻手上套,金鐲子涼、滑、重,一路滑到小臂中段才卡住。

  她低頭看,纏枝蓮的紅寶石貼著脈搏,一跳一跳地燒。

  「媽媽,謝謝你。」凌粟的眼睛黏在鐲子上移不開。

  她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,這會兒已經迫不及待地舉起胳膊欣賞了,兩隻手一起舉著看,左銀右金。

  嗯。她的手就是用來戴首飾的,好看。凌粟美美想著。

  謝衡君看她這副有些天真的模樣,不覺著也勾起了嘴角,目光都慈愛了些。

  「四二年的時候反掃蕩,那時候我懷著你大哥,八個月。」她聲音平得像說天氣,「鬼子進村,我躲在地窖里,你爸帶著隊伍在外線。地窖口讓偽軍發現了,我把這對鐲子從手腕上褪下來,塞給領頭的偽軍小隊長。兩隻,換我和肚子裡孩子的命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看向凌粟手腕上的金光:「那小隊長也是華北人,家裡也有老娘。他拿了鐲子,跟鬼子說地窖里是空的。 我聽著腳步聲遠了,才爬出來。你大哥生在麥地里,臍帶是我自己咬斷的。」

  凌粟聽著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半,金鐲子忽然燙起來。

  「媽媽……然後呢?」她聲音發虛。

  「然後啊。」謝衡君輕輕笑了一聲,轉身從抽屜深處摸出另一件東西,是一把三寸長的匕首,皮鞘已經開裂,露出裡頭烏黑的刃,「到四五年,那小子讓咱們俘虜了。我認出了他,他也認出了我。」

  她沒往下說。

  只是把匕首輕輕放在金鐲子旁邊,烏金對赤金,殺氣對富貴。

  「這對鐲子,是五零年剿匪,從一個大戶家裡抄出來的。你爹說上繳,我留下了。我說,這是我用命換的,我得留著,看看往後值不值。」

  她看向凌粟,六十六歲的眼睛,清亮得像延安的井水,「媽覺著值。值在你今天戴上了。」

  凌粟鬆了口氣,跟謝衡君一起出去。

  金鐲子在燈光下炸開一片光,刺得人眼睛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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