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經期
她往前走了兩步，有些不好意思，又強迫自己大膽些，「老師，我今天不能跑步。我不舒服。」
體育老師正低頭看秒表，聞言抬起眼皮。他是個年輕男人，穿了件藍色背心，露出不算健碩的、被曬黑的胳膊。
「哪不舒服？」
「我來那個了。」凌粟有些不好意思地撇過臉，但聲音沒縮回去，「肚子疼，跑不了。」
體育老師皺了皺眉。他還沒說話，旁邊已經有人「嘿嘿」笑出聲。
是後排幾個男生，吳建軍帶頭，他爹是廠里的車間主任，他長得虎頭虎腦，平時最愛起鬨。
「來哪個了？」
「什麼那個這個的，說清楚了——」
凌粟猛地回頭，瞪過去，「關你們屁事兒啊。」
她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尾音往上挑，毫不掩飾心裡的火氣，吳建軍愣了一下，沒料到她敢回嘴，隨即笑得更歡，「哎喲，凶得很——」
「你笑什麼？」凌粟往前一步，手指著他，「你再笑一個試試！」
吳建軍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。他看著凌粟的臉，白白淨淨的，眼眶因為生氣泛了點紅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嘴角卻翹著，像隨時準備再罵一句。
他轉向凌粟，眉頭還皺著，「凌粟，女生都來這個，別人怎麼就能跑？就你特殊？」
凌粟的肚子又抽痛了一下。她吸了口氣，沒退縮，「老師，別人是別人，我是我。」
「我得對自己的身體負責，那李大勇剛才摔跤，膝蓋流血了，你怎麼就准他假了？」
她伸手一指。李大勇正坐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，膝蓋上包著一塊紅領巾，滲著血絲，旁邊圍著兩個男生，正在給他扇風。
「他也流血了，我也在流血。」凌粟說得理直氣壯，「他怎麼就能坐著，我為什麼就得跑？」
體育老師的臉沉下來，「那能一樣嗎？他是摔傷的，你這是——」他頓了頓，似乎覺得跟女生討論這個不雅，聲音硬邦邦的，「女生都這樣，每個月都有，忍忍就過去了。跑跑步，出出汗，反而好。」
「我忍不了。」凌粟搖頭，她的辮子跟著晃，「我肚子疼，你非要我跑，一會兒血順著我的腿流下來怎麼辦？跑一半摔了，你還得找人帶我去醫務室。」
她說得認真，體育老師被她噎了一下，一時竟沒找到話反駁。
楊樂樂聽得著急，這個臭體育老師，人家都說了不舒服，趕緊同意不就行了，「老師，我證明，她來那個是真的。」
「沒錯，她真的不舒服。」第二個幫忙說話的人是金曉琳，是凌粟的同桌。短髮，小圓臉，胳膊上有曬出來的健康色。
她也往前站了一步，「凌粟她真的不舒服，我知道。」
凌粟回頭看她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我也看到了，我在她後面上廁所的……」又一個人站出來，是張娟，平時沉默寡言的，這會聲音細細的，但很穩，「她疼得臉都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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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臉白什麼白，她本來就白——」吳建軍又插嘴。
「你滾！」凌粟和楊樂樂異口同聲道。
吳建軍往後縮了縮，嘴裡嘟囔，「凶什麼凶……」
體育老師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幾個女生，一個個腰杆子挺得直。
他教了這麼幾年體育，見過女生請假，要麼哭哭啼啼，要麼找班主任代說，沒見過這樣的，直接跟他論理，還拉上同班女生作證，把流血兩個字說得坦坦蕩蕩。
他想了想，還是不能開這個先例。每個女生每個月都要來，今兒你請假，明兒她請假，這課他還上不上了？
「不行……」
「老師！」凌粟打斷他，她的肚子還在疼，但聲音更脆了，「毛主席說，婦女能頂半邊天。婦女也是人，婦女流血了也得休息。你不能因為我是女的，就不把我當人看。」
這話像一顆小石子，「啪」地砸進小池塘里。
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體育老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但「毛主席說」四個字像一頂大帽子，扣得他沒法接。他總不能說毛主席說錯了吧？
「你，你——」他指著凌粟，手指抖了抖。
「我怎麼了？」凌粟歪了歪頭，真的很困惑，「我說錯了嗎？你剛才說女生都這樣，那女生都這樣，就不用休息了嗎？」
「工人做工還講究勞逸結合呢，我在流血，跑不了八百米，想坐一會兒，這也不行？」
她的邏輯簡單得像一加一等於二，但偏偏讓人沒法反駁。
楊樂樂在旁邊憋不住，「噗」地笑了一聲，趕緊捂住嘴。張娟的嘴角也彎了彎。
體育老師深吸一口氣，又吐出來。他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學生，又看了看凌粟那張仰著的、白白淨淨的臉。
沒有挑釁，只是在為自己爭取。
「你去旁邊坐著。」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，末了補了一句，「都像你一樣，我還教不了了……」
凌粟話到嘴邊的謝謝咽回去了，笑容也僵在臉上，「老師你教不了就別教了唄！換個女老師來帶我們。」
「凌粟！你不要太過分！就你事兒最多！」體育老師語氣很沖，「成績不怎麼樣，一個勁兒地耍小聰明。」
凌粟被訓了，還沒委屈就先氣上心頭，「你是人嗎？知不知道流血就是會痛！你有媽媽嗎？」
「你——」
凌粟頭也不回地走了，她走到梧桐樹下，坐在離李大勇半米遠的地方，還衝他揮了揮手：「大勇，你膝蓋疼不疼？」
李大勇憨憨地搖頭，「不疼，你肚子疼不疼？」
「疼。」凌粟老實點頭，隨即又笑，「但不用跑步了，就不那麼疼了。」
她從兜里掏出一塊化掉的巧克力，是早上在家拿的，遞給李大勇，「給你，有點化了，不過還能吃。」
李大勇接，剝開塞進嘴裡，含糊地說，「你剛才真厲害，敢跟老師頂嘴。」
「不是頂嘴。」凌粟糾正他，認真地說，「是講道理。我流血了，他讓我休息，這是講道理。他不讓我休息，這是不講道理。不講道理的事，我不能認。」
她說完，雙手抱膝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看著操場上開始跑八百米的女生們。陽光透過梧桐樹葉，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休息時間，楊樂樂和金曉琳她們走過來，一左一右坐在她旁邊。
「你剛才真敢講啊。」金曉琳壓低聲音，」我都不敢說『流血』兩個字，你倒好，當著全班說出來了。」
「為什麼不能說？」凌粟困惑，「流血就是流血，來那個就是來那個，我又沒撒謊。」
金曉琳輕輕笑了笑，「這種事……不好當眾說的。」
「不明白。」凌粟轉頭看她，眼睛圓溜溜的，「我一說『那個』老師就懂了，班上男生也懂。大家都知道女生經期要流血的，為什麼不能說出來？」
「我們是流在自己褲子上，又不會弄得到處都是，羞什麼？」
體育老師正低頭看秒表，聞言抬起眼皮。他是個年輕男人，穿了件藍色背心，露出不算健碩的、被曬黑的胳膊。
「哪不舒服？」
「我來那個了。」凌粟有些不好意思地撇過臉，但聲音沒縮回去，「肚子疼，跑不了。」
體育老師皺了皺眉。他還沒說話，旁邊已經有人「嘿嘿」笑出聲。
是後排幾個男生，吳建軍帶頭，他爹是廠里的車間主任，他長得虎頭虎腦，平時最愛起鬨。
「來哪個了？」
「什麼那個這個的，說清楚了——」
凌粟猛地回頭，瞪過去，「關你們屁事兒啊。」
她的聲音脆生生的，尾音往上挑，毫不掩飾心裡的火氣，吳建軍愣了一下，沒料到她敢回嘴，隨即笑得更歡，「哎喲，凶得很——」
「你笑什麼？」凌粟往前一步，手指著他，「你再笑一個試試！」
吳建軍的笑音效卡在喉嚨里。他看著凌粟的臉，白白淨淨的，眼眶因為生氣泛了點紅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嘴角卻翹著，像隨時準備再罵一句。
他轉向凌粟，眉頭還皺著，「凌粟，女生都來這個，別人怎麼就能跑？就你特殊？」
凌粟的肚子又抽痛了一下。她吸了口氣，沒退縮，「老師，別人是別人，我是我。」
「我得對自己的身體負責，那李大勇剛才摔跤，膝蓋流血了，你怎麼就准他假了？」
她伸手一指。李大勇正坐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，膝蓋上包著一塊紅領巾，滲著血絲，旁邊圍著兩個男生，正在給他扇風。
「他也流血了，我也在流血。」凌粟說得理直氣壯，「他怎麼就能坐著，我為什麼就得跑？」
體育老師的臉沉下來，「那能一樣嗎？他是摔傷的，你這是——」他頓了頓，似乎覺得跟女生討論這個不雅，聲音硬邦邦的，「女生都這樣，每個月都有，忍忍就過去了。跑跑步，出出汗，反而好。」
「我忍不了。」凌粟搖頭，她的辮子跟著晃，「我肚子疼，你非要我跑，一會兒血順著我的腿流下來怎麼辦？跑一半摔了，你還得找人帶我去醫務室。」
她說得認真，體育老師被她噎了一下，一時竟沒找到話反駁。
楊樂樂聽得著急，這個臭體育老師，人家都說了不舒服，趕緊同意不就行了，「老師，我證明，她來那個是真的。」
「沒錯，她真的不舒服。」第二個幫忙說話的人是金曉琳，是凌粟的同桌。短髮，小圓臉，胳膊上有曬出來的健康色。
她也往前站了一步，「凌粟她真的不舒服，我知道。」
凌粟回頭看她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我也看到了，我在她後面上廁所的……」又一個人站出來，是張娟，平時沉默寡言的，這會聲音細細的，但很穩，「她疼得臉都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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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臉白什麼白，她本來就白——」吳建軍又插嘴。
「你滾！」凌粟和楊樂樂異口同聲道。
吳建軍往後縮了縮，嘴裡嘟囔，「凶什麼凶……」
體育老師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幾個女生，一個個腰杆子挺得直。
他教了這麼幾年體育，見過女生請假，要麼哭哭啼啼，要麼找班主任代說，沒見過這樣的，直接跟他論理，還拉上同班女生作證，把流血兩個字說得坦坦蕩蕩。
他想了想，還是不能開這個先例。每個女生每個月都要來，今兒你請假，明兒她請假，這課他還上不上了？
「不行……」
「老師！」凌粟打斷他，她的肚子還在疼，但聲音更脆了，「毛主席說，婦女能頂半邊天。婦女也是人，婦女流血了也得休息。你不能因為我是女的，就不把我當人看。」
這話像一顆小石子，「啪」地砸進小池塘里。
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體育老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但「毛主席說」四個字像一頂大帽子，扣得他沒法接。他總不能說毛主席說錯了吧？
「你，你——」他指著凌粟，手指抖了抖。
「我怎麼了？」凌粟歪了歪頭，真的很困惑，「我說錯了嗎？你剛才說女生都這樣，那女生都這樣，就不用休息了嗎？」
「工人做工還講究勞逸結合呢，我在流血，跑不了八百米，想坐一會兒，這也不行？」
她的邏輯簡單得像一加一等於二，但偏偏讓人沒法反駁。
楊樂樂在旁邊憋不住，「噗」地笑了一聲，趕緊捂住嘴。張娟的嘴角也彎了彎。
體育老師深吸一口氣，又吐出來。他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學生，又看了看凌粟那張仰著的、白白淨淨的臉。
沒有挑釁，只是在為自己爭取。
「你去旁邊坐著。」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，末了補了一句，「都像你一樣，我還教不了了……」
凌粟話到嘴邊的謝謝咽回去了，笑容也僵在臉上，「老師你教不了就別教了唄！換個女老師來帶我們。」
「凌粟！你不要太過分！就你事兒最多！」體育老師語氣很沖，「成績不怎麼樣，一個勁兒地耍小聰明。」
凌粟被訓了，還沒委屈就先氣上心頭，「你是人嗎？知不知道流血就是會痛！你有媽媽嗎？」
「你——」
凌粟頭也不回地走了，她走到梧桐樹下，坐在離李大勇半米遠的地方，還衝他揮了揮手：「大勇，你膝蓋疼不疼？」
李大勇憨憨地搖頭，「不疼，你肚子疼不疼？」
「疼。」凌粟老實點頭，隨即又笑，「但不用跑步了，就不那麼疼了。」
她從兜里掏出一塊化掉的巧克力，是早上在家拿的，遞給李大勇，「給你，有點化了，不過還能吃。」
李大勇接，剝開塞進嘴裡，含糊地說，「你剛才真厲害，敢跟老師頂嘴。」
「不是頂嘴。」凌粟糾正他，認真地說，「是講道理。我流血了，他讓我休息，這是講道理。他不讓我休息，這是不講道理。不講道理的事，我不能認。」
她說完，雙手抱膝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看著操場上開始跑八百米的女生們。陽光透過梧桐樹葉，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休息時間，楊樂樂和金曉琳她們走過來，一左一右坐在她旁邊。
「你剛才真敢講啊。」金曉琳壓低聲音，」我都不敢說『流血』兩個字，你倒好，當著全班說出來了。」
「為什麼不能說？」凌粟困惑，「流血就是流血，來那個就是來那個，我又沒撒謊。」
金曉琳輕輕笑了笑，「這種事……不好當眾說的。」
「不明白。」凌粟轉頭看她，眼睛圓溜溜的，「我一說『那個』老師就懂了，班上男生也懂。大家都知道女生經期要流血的，為什麼不能說出來？」
「我們是流在自己褲子上，又不會弄得到處都是，羞什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