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門當戶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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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人嘛!都是自私的,嫁漢嫁漢,穿衣吃飯。家裡要是有個姑娘,做爹媽的,都希望她能找個好婆家,男人能幹,能疼她,能護著她。

  徐德貴就這麼一個兒子,也想他找個能幹的媳婦,能照顧他,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,日子才有盼頭不是。

  可徐照臨偏偏就認定凌粟,那姑娘他知道,有一張漂亮臉蛋兒,可是她五穀不分,肩不能扛、手不能提的,娶回家做什麼?

  當祖宗供著嗎?

  徐照臨還真要把她當祖宗供著,「爸,你不喜歡粟粟,等結婚我們就分家,我搬出去。」

  他抬手就要打,被媳婦攔住,李秀梅抱著他的胳膊,「別打孩子,別打孩子!」

  「兒子想娶就讓他娶嘛!咱們就他一個,攢下的家產,不都要給他的?粟粟她幹不了活兒,我們做爹媽的多做點就是了,她一個小姑娘能吃多少?」李秀梅全然向著徐照臨。

  徐德貴沒話說了,隨他了。

  誰能想到,他看不上的兒媳婦人家是真鳳凰,親爹媽開著四個輪的小轎車把她接走了。

  他都寬慰自己,接受這樁婚事了,竟然是以這種意想不到的原因黃了。

  黃了就黃了吧,他們家廟小,也難容下凌粟那尊大佛。

  他想明白了,徐照臨想不明白。

  徐德貴總感覺兒子人還在,魂已經飄了。

  他「吧嗒」了一口旱菸,煙霧在昏黃的日光里散開。他五十多歲了,背已經有些駝了,那是年輕時給地主扛活落下的病根。

  當了二十年大隊長兼會計,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,可骨子裡還是那股子莊稼人的倔。

  「兒子,這才進城見著人沒?」

  「嗯,見著了」

  」人家咋說?」

  「沒咋說。」徐照臨把手上的書合起,書頁被汗水浸得起了卷。

  徐德貴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把煙鍋在地上磕了磕,火星子濺起,「沒咋說是哪個意思?她說沒說跟不跟你?」

  「八成是沒說,兒子,你爹我雖然是個泥腿子,可我不傻。人家怕是把話說難聽了,傷了你的心,你趁早別惦記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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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是的!」徐照臨有些急。

  「不是?」徐德貴猛地站起來,旱菸袋指到徐照臨鼻子跟前,「人家現在是什麼人?省城裡大領導家的閨女!你是什麼人?山溝溝里一個小隊長的兒子!你拿什麼娶人家?拿你那幾十里山路?拿你那全縣第三的成績單?」

  徐照臨攥著書的手指節發白,「我會掙到錢的,我會讓她過好日子……」

  「你?」徐德貴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,「你不去打擾人家就夠了。人家爹一個禮拜的補貼,夠你掙一年的!」

  「兒子,你醒醒吧!人家跟你,那是小時候過家家!現在人家身份變了,你們一個天上,一個底下,不合適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不合適?」徐照臨反問,「我覺著合適,粟粟她她心裡也有我。」

  徐照臨看著兒子,看著他那張滿是倔強的臉,臉上上認定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倔勁兒。他忽然覺得累,一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。

  他重新坐回矮凳上,煙鍋里的火早就滅了。他沒再點,就那麼捏在手裡,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光滑的煙杆。

  「照臨。」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爹不是非要拆散你們。你想想以前,她還在村裡的時候,你給她送吃的、給她鋤地,給她洗衣服!我說過你一句不是沒?」

  徐照臨微微愣住了。他從來沒聽過徐德貴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
  「我是怕啊……」徐照臨盯著地上那一點火星子,「我怕你鑽牛角尖,怕你把自己毀進去。人家那是什麼門第?咱們是什麼門第?你爹我當了一輩子會計,見多了人情冷暖。」

  「古時候講究門當戶對,那不是沒道理的。你現在覺得你能掙,你能拼,可人家那日子,你拼十年都夠不著邊兒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徐照臨,「爹就你這麼一個兒子。你娘生你時難產,大夫說不能再要了。爹這輩子,就指望你。」

  「指望你考出去,吃公家飯,娶個知冷知熱的媳婦,生個胖小子。爹不想你……不想你將來被人戳脊梁骨,說你是攀高枝兒的,說你是吃軟飯的。爹更不想你,拼了命夠上去,人家一腳把你踹下來。」

  徐德貴句句在理,希望孩子能聽進去。

  油燈爆了個燈花,噼啪一聲。

  徐照臨站在那兒,手裡的書攥得死緊。他知道父親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,都是血淋淋的實話。

  可他忘不了。

  忘不了跟凌粟的點點滴滴,忘不了她羞澀地捂著著臉,忘不了她說:「徐照臨,你要對我好。你對我好,我就嫁你。」

  那時候他們的世界沒有省城的轎車,沒有門第高低。只有兩顆同樣赤誠的心。

  「爹。」徐照臨開口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

  「我知道我配不上她。我知道。」

  徐德貴抬起頭,以為他被自己說動了。

  「可我,不能不想她。我做不到。」徐照臨一字一頓。

  他往前走了兩步,蹲下來,平視著徐德貴,「爹,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。你再給我一段時間,我長得高高的,高到我能平視她,高到沒人說我攀高枝兒。要是那時候她還願意,我娶她。」

  「要是她不願意,我……我也認了。可我不能現在就不想了,我不能現在就不長了。」

  徐德貴看著兒子,看著那雙跟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裡燒著的那團火。

  那團火他太熟悉了。三十年前,他也曾有過這樣一團火,想娶隔壁村的一個寡婦,想得要死要活。

  後來他爹,也就是徐照臨的爺爺,一繩子把他捆在樹上,餓了三天三夜。等他爬下來,那寡婦已經嫁去了外地。

  他後來娶了現在的媳婦,過了二十多年,也挺好。

  他都快把那個寡婦忘了,她的臉、聲音,早已經模糊了,甚至是名字……她叫什麼來著?

  他能忘,徐照臨怎麼就不能忘。

  到底是不能,還是根本就不想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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