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想卡我執照？你爹不夠格！
陸景川那句話，像一盆冰水，兜頭澆在林曉然那顆火熱的心上。
王玲的父親，在市教育局當科長。
工商局，也在市里管轄範圍之內。
林曉然看著這間被自己和陸景川親手粉刷得雪白的倉庫，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勁兒，慢慢沉澱了下來。
「你的意思是，他會給我下絆子？」
「不是會，是一定會。」陸景川將那根沒點的煙收回口袋，他看著林曉然，眼神里沒有擔憂，只有平靜的陳述，「王玲那種性格，在學校吃了那麼大的虧，不會善罷甘休。她自己沒本事，就只能回家找她爹。對她爹來說，讓你辦不成事，不過是一個電話的事。」
林曉然沉默了。
她知道陸景川說的是事實。在這個年代，人情和關係，有時候比白紙黑字的規定更管用。
「那怎麼辦？」她問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，「要不……你去找找人？」
陸景川搖了搖頭。他伸手，把她臉上沾到的一點白灰輕輕抹掉。
「我找人，能幫你辦成這一次。那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」他看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「曉然，這個鋪子是你的，路也得你自己走。我想看你，堂堂正正地，憑自己的本事，拿到那張執照。」
他頓了頓，像是補充，又像是承諾。
「你只管往前沖，萬一真撞了牆，撞破了頭，回過頭，我一定在。」
林曉然的心，像是被一隻大手穩穩地托住了。
所有的不安和惶恐，煙消雲散。
對。
這是她的戰場，她要自己打贏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林曉然沒讓陸景川陪同，一個人揣著所有的申請材料，坐上了去市工商局的電車。
八十年代的辦事大廳，人聲鼎沸，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和紙張的味道。林曉然排了足足一個小時的隊，才輪到一個油膩膩的中年辦事員面前。
「辦個體戶執照？」那辦事員眼皮都沒抬，接過她的材料，粗略地翻了翻，「照片尺寸不對，重拍。介紹信格式不對，回去重開。」
林曉然什麼都沒說，拿回材料，轉身就走。
她去照相館重拍了照片，又跑回學校，求系裡的書記重新開了一封介紹信。
下午，她再次排隊。
那辦事員這次把材料看了又看，指著申請表上「經營範圍」一欄：「『曉然製衣』？這名字誰給你起的？太私人化，不符合規定，回去改。」
「同志，請問規定是哪一條？」林曉然問。
「規定就是規定！我說不合規就是不合規！下一個！」辦事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一連三天，林曉然每天都往工商局跑。
不是這裡格式不對，就是那裡缺個章。她像個皮球一樣，被各個窗口踢來踢去，那張申請表，卻始終停留在收件階段。
這天下午，她又一次被以「領導在開會，沒人審批」的理由打發走時，在走廊的拐角，她聽到了兩個辦事員的閒聊。
「又是那個女學生？還沒死心呢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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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不是嘛。你說她圖啥呀，得罪誰不好，得罪教育局王科長家的小千金。」
「噓，小聲點！劉主任最煩底下人搞這些。不過話說回來，王科長的面子，誰敢不給？拖她個十天半個月，她自己就知難而退了。」
林曉然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將那些話聽得清清楚楚。
原來如此。
她沒有憤怒，也沒有去找那些人理論。她轉身，徑直走出了工商局，坐上了去市圖書館的電車。
接下來的兩天，她沒有再去工商局，而是像紮根在了圖書館的報刊閱覽室。她把近半年所有的人民日報、京城日報，還有國務院下發的各種紅頭文件彙編，全都翻了出來。
她看得極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摳。
終於，在一份上個月的國務院文件中，她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。
那是一份關於「鼓勵城鎮待業青年、社會閒散人員興辦個體經濟」的補充規定。文件里，用加黑的宋體字明確寫著：各級工商行政管理部門，應簡化審批流程，為個體經營者提供便利，不得無故拖延、拒絕。文件的最後，還有一個手寫印刷體的簽名。
看到那個名字，林曉然的心臟都快跳了出來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份報紙折好，放進書包，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。
王科長？
她現在手裡的，是王科長的天。
周一，林曉然又一次來到了工商局。
她沒有去排隊，而是直接走到了二樓的局長辦公室門口。
「同志，你找誰？」局長秘書攔住了她。
「我找劉局長。」林曉然遞上自己的學生證，「我叫林曉然，是京城大學的學生。我有一些關於落實國務院最新政策的問題，想向劉局長請教。」
「政策問題？」秘書愣了一下，看她不像是一般的訪民，遲疑了一下，還是敲門進去通報了。
很快，門開了。「讓她進來。」
辦公室里，劉局長正埋首在一堆文件里，看到進來的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學生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說吧，什麼事？」
林曉然沒有訴苦，也沒有告狀。她先是將自己那份被修改了無數遍、卻依舊完美無缺的申請材料，工工整整地放在了劉局長的桌上。
然後，她拿出了那份報紙，展開，推了過去。
「劉局長，這是上個月國務院下發的補充規定。第-三-條，第-二-款明確指出，要對個體工商戶的申請，簡化流程，不得無故拖延。」
劉局長的目光，落在了那份報紙上。當他看到文件末尾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時，他的手指，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。
「我的申請，已經提交了一周，所有材料都符合規定，卻遲遲沒有得到批覆。」林曉然抬起頭，迎上劉局長探究的目光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。
「所以我想請教您，是不是市里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內部章程，所以這項國家政策，在我們這裡，才沒能得到及時的執行？」
這話的分量，太重了。
她直接將一個個人申請的問題，拔高到了地方是否跟中央保持一致的政治高度。
劉局長的後背，瞬間就冒出了一層冷汗。
他拿起電話，撥了一個內線：「小李，你上來一下！」
幾分鐘後，那個油膩的辦事員推門進來，看到林曉然和局長桌上的那份報紙，腿肚子當場就軟了。
「劉……劉局長……」
「這份申請，怎麼回事？」劉局長指著桌上的材料，聲音冰冷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辦事員結結巴巴，冷汗直流。
「是不是教育局的王科長，給你打過招呼啊？」
林曉然這句輕飄飄的話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劉局長還有什麼不明白的。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霍然起身。
他從筆筒里抽出那支專用的英雄鋼筆，擰開筆帽，在那份申請書的審批意見一欄，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，然後從抽屜里摸出公章，「砰」的一聲，蓋了上去！
「去！馬上給她辦！一個小時之內，我要看到執照！」
辦事員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。
林曉然拿起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申請書，對著劉局長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謝謝局長。」
「等等。」劉局長叫住了她，他臉上的怒氣已經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。他看了一眼申請表上「曉然製衣」四個字，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不卑不亢的姑娘，沉吟了片刻。
「你很不錯。」
他像是想起了什麼，忽然問了一句。
「小林同志，你既然是京城大學的，那你們學校外文系的楊文博教授，你認識嗎？」
王玲的父親，在市教育局當科長。
工商局，也在市里管轄範圍之內。
林曉然看著這間被自己和陸景川親手粉刷得雪白的倉庫，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勁兒，慢慢沉澱了下來。
「你的意思是，他會給我下絆子？」
「不是會，是一定會。」陸景川將那根沒點的煙收回口袋，他看著林曉然，眼神里沒有擔憂，只有平靜的陳述，「王玲那種性格，在學校吃了那麼大的虧，不會善罷甘休。她自己沒本事，就只能回家找她爹。對她爹來說，讓你辦不成事，不過是一個電話的事。」
林曉然沉默了。
她知道陸景川說的是事實。在這個年代，人情和關係，有時候比白紙黑字的規定更管用。
「那怎麼辦？」她問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，「要不……你去找找人？」
陸景川搖了搖頭。他伸手，把她臉上沾到的一點白灰輕輕抹掉。
「我找人，能幫你辦成這一次。那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」他看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「曉然，這個鋪子是你的，路也得你自己走。我想看你，堂堂正正地，憑自己的本事，拿到那張執照。」
他頓了頓，像是補充，又像是承諾。
「你只管往前沖，萬一真撞了牆，撞破了頭，回過頭，我一定在。」
林曉然的心，像是被一隻大手穩穩地托住了。
所有的不安和惶恐，煙消雲散。
對。
這是她的戰場，她要自己打贏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林曉然沒讓陸景川陪同，一個人揣著所有的申請材料，坐上了去市工商局的電車。
八十年代的辦事大廳，人聲鼎沸，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和紙張的味道。林曉然排了足足一個小時的隊，才輪到一個油膩膩的中年辦事員面前。
「辦個體戶執照？」那辦事員眼皮都沒抬，接過她的材料，粗略地翻了翻，「照片尺寸不對，重拍。介紹信格式不對，回去重開。」
林曉然什麼都沒說，拿回材料，轉身就走。
她去照相館重拍了照片，又跑回學校，求系裡的書記重新開了一封介紹信。
下午，她再次排隊。
那辦事員這次把材料看了又看，指著申請表上「經營範圍」一欄：「『曉然製衣』？這名字誰給你起的？太私人化，不符合規定，回去改。」
「同志，請問規定是哪一條？」林曉然問。
「規定就是規定！我說不合規就是不合規！下一個！」辦事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一連三天，林曉然每天都往工商局跑。
不是這裡格式不對，就是那裡缺個章。她像個皮球一樣，被各個窗口踢來踢去，那張申請表，卻始終停留在收件階段。
這天下午，她又一次被以「領導在開會，沒人審批」的理由打發走時，在走廊的拐角，她聽到了兩個辦事員的閒聊。
「又是那個女學生？還沒死心呢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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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不是嘛。你說她圖啥呀，得罪誰不好，得罪教育局王科長家的小千金。」
「噓，小聲點！劉主任最煩底下人搞這些。不過話說回來，王科長的面子，誰敢不給？拖她個十天半個月，她自己就知難而退了。」
林曉然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將那些話聽得清清楚楚。
原來如此。
她沒有憤怒，也沒有去找那些人理論。她轉身，徑直走出了工商局，坐上了去市圖書館的電車。
接下來的兩天，她沒有再去工商局，而是像紮根在了圖書館的報刊閱覽室。她把近半年所有的人民日報、京城日報，還有國務院下發的各種紅頭文件彙編，全都翻了出來。
她看得極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摳。
終於，在一份上個月的國務院文件中，她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。
那是一份關於「鼓勵城鎮待業青年、社會閒散人員興辦個體經濟」的補充規定。文件里，用加黑的宋體字明確寫著：各級工商行政管理部門，應簡化審批流程，為個體經營者提供便利，不得無故拖延、拒絕。文件的最後，還有一個手寫印刷體的簽名。
看到那個名字，林曉然的心臟都快跳了出來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份報紙折好，放進書包，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。
王科長？
她現在手裡的，是王科長的天。
周一，林曉然又一次來到了工商局。
她沒有去排隊，而是直接走到了二樓的局長辦公室門口。
「同志，你找誰？」局長秘書攔住了她。
「我找劉局長。」林曉然遞上自己的學生證，「我叫林曉然，是京城大學的學生。我有一些關於落實國務院最新政策的問題，想向劉局長請教。」
「政策問題？」秘書愣了一下，看她不像是一般的訪民，遲疑了一下，還是敲門進去通報了。
很快，門開了。「讓她進來。」
辦公室里，劉局長正埋首在一堆文件里，看到進來的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學生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說吧，什麼事？」
林曉然沒有訴苦，也沒有告狀。她先是將自己那份被修改了無數遍、卻依舊完美無缺的申請材料，工工整整地放在了劉局長的桌上。
然後，她拿出了那份報紙，展開，推了過去。
「劉局長，這是上個月國務院下發的補充規定。第-三-條，第-二-款明確指出，要對個體工商戶的申請，簡化流程，不得無故拖延。」
劉局長的目光，落在了那份報紙上。當他看到文件末尾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時，他的手指，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。
「我的申請，已經提交了一周，所有材料都符合規定，卻遲遲沒有得到批覆。」林曉然抬起頭，迎上劉局長探究的目光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。
「所以我想請教您，是不是市里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內部章程，所以這項國家政策，在我們這裡，才沒能得到及時的執行？」
這話的分量，太重了。
她直接將一個個人申請的問題，拔高到了地方是否跟中央保持一致的政治高度。
劉局長的後背，瞬間就冒出了一層冷汗。
他拿起電話，撥了一個內線：「小李，你上來一下！」
幾分鐘後，那個油膩的辦事員推門進來，看到林曉然和局長桌上的那份報紙，腿肚子當場就軟了。
「劉……劉局長……」
「這份申請，怎麼回事？」劉局長指著桌上的材料，聲音冰冷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辦事員結結巴巴，冷汗直流。
「是不是教育局的王科長，給你打過招呼啊？」
林曉然這句輕飄飄的話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劉局長還有什麼不明白的。他猛地一拍桌子，霍然起身。
他從筆筒里抽出那支專用的英雄鋼筆，擰開筆帽，在那份申請書的審批意見一欄，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，然後從抽屜里摸出公章，「砰」的一聲，蓋了上去！
「去！馬上給她辦！一個小時之內，我要看到執照！」
辦事員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。
林曉然拿起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申請書，對著劉局長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謝謝局長。」
「等等。」劉局長叫住了她，他臉上的怒氣已經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。他看了一眼申請表上「曉然製衣」四個字，又看了看眼前這個不卑不亢的姑娘，沉吟了片刻。
「你很不錯。」
他像是想起了什麼，忽然問了一句。
「小林同志，你既然是京城大學的，那你們學校外文系的楊文博教授，你認識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