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這破倉庫，是咱家的天下
西郊工業區的風，都帶著一股子煤灰味兒。
吉普車在一排灰撲撲的紅磚牆前停下，牆皮大片脫落，露出裡面的斑駁。陸景川的戰友，轉業到這裡後勤處的李科長，從駕駛座上跳下來，一臉的為難。
「景川，不是我老李不給你面子。」他指著面前一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，鎖都快鏽死了，「你看看這地方，都廢棄快兩年了，又潮又破，給你們家弟妹……干那個，是不是太委屈了點？」
李科長實在想不通，一個京城大學的高材生，陸副營長的媳婦，怎麼就非要來這種地方折騰。
陸景川沒說話，只是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鐵門。
一股濃重的、混雜著黴菌和陳年塵土的氣味，撲面而來。
林曉然跟在他身後，踏了進去。
眼前的景象，比李科長描述的還要糟糕十倍。這是一個約莫七八十平米的長方形倉庫，水泥地坑坑窪窪，牆壁上是大片大片深色的霉斑，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畫。屋頂的角落，蛛網層層疊疊，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半，寒風「呼呼」地從破口灌進來。
「怎麼樣？要不算了？」李科長搓著手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林曉然卻沒理他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發現了寶藏。她沒有看那些霉斑和蛛網，而是在這個空曠的、破敗的空間裡來回走動。
「這裡，」她指著靠南牆最亮堂的一片空地，「這裡光線最好，可以並排擺下四台縫紉機。」
她又走到另一頭：「這邊，可以做一張大大的裁床，兩米乘四米的那種，鋪開一整匹布料都不怕。」
「還有那兒，」她指著一個角落，「可以砌個台子，放個蜂窩煤爐子，冬天大傢伙兒幹活的時候，能隨時喝口熱水，還能熨衣服。」
她一邊說，一邊用腳在地上畫著線，她的腦子裡，已經有了一幅完整的藍圖。這個破敗的倉庫，在她眼裡，不是終點，而是起點。
陸景川就站在門口，看著她在那片狼藉里指點江山，看著她眼睛裡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勁兒，心裡又軟又漲。
「老李，」他轉頭，遞過去一根煙，「就這兒了。租金怎麼算？」
李科長看著這小兩口一個比一個堅決，也不好再勸，撓了撓頭：「一年五十塊錢，水電自理。你要是真定了，我下午就把鑰匙給你送過去。」
五十塊，租下這麼大一個地方，跟白送沒什麼兩樣。
送走了李科長，小院裡就剩下兩人。陸景川看著林曉然，開口問：「真想好了？這地方可有得忙。」
林曉然重重地點頭：「想好了！我一刻都等不及了！」
第二天是周日。天還沒亮，兩人就起來了。他們沒去供銷社買現成的塗料，而是拉著板車，去建材市場買了最便宜的石灰和沙子。
回到倉庫，陸景川二話不說，脫了外套，只穿著一件舊毛衣，拎起鐵鏟就開始和石灰。林曉然則拿著掃帚，把牆角的蛛網和灰塵一點點清掃乾淨。
「刺啦——」
陸景川拿著一把鐵鏟，開始費力地刮著牆上那些發黑起泡的舊牆皮。他力氣大，幹活快，不一會兒就刮下了一大片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林曉然兌好了石灰水，拿起一把大刷子，也開始粉刷。她個子沒陸景川高，就踩在一個破木箱上，一點一點，仔仔細細地刷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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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灰水順著刷子往下滴，濺了她滿臉滿身，她也毫不在意。
刷到屋頂的角落時，她怎麼也夠不著。陸景川走過來，什麼也沒說，一彎腰，雙手托住她的大腿，直接把她舉了起來。
「啊！」林曉然低呼一聲，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，臉頰瞬間就紅了。
「專心幹活。」陸景川的聲音從下方傳來，氣息沉穩，手臂更是穩如磐石。
林曉然穩了穩心神，拿著刷子，將最後那片頑固的霉斑，用雪白的石灰徹底覆蓋。
傍晚時分，夕陽的餘暉從那扇破窗戶里照進來，給整個倉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原本那個陰暗、潮濕、破敗不堪的空間，此刻已經煥然一新。牆壁雪白，地面被清掃得乾乾淨淨，雖然還是空空蕩蕩，卻透著一股子嶄新的、充滿希望的氣息。
林曉然和陸景川並排站著，看著他們一天的勞動成果，身上臉上都是白色的石灰點子，像兩隻剛從麵粉口袋裡鑽出來的小花貓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「好了！」林曉然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眼睛在夕陽下閃閃發光，「地方有了，下一步，就該給它一個名分了！」
「名分？」陸景川看著她。
「對！我要去工商局，申請營業執照！我要讓它成為一個正兒八經的、受國家保護的個體戶！」林曉然挺起胸膛，一臉的驕傲和嚮往。
陸景川看著她那副鬥志昂揚的樣子，也跟著笑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卻沒點，只是夾在手指間。這個動作，讓他身上那股軍人的硬朗，多了一絲琢磨不透的味道。
「那……你想好給咱們這個地方，取個什麼名字了嗎？」他問。
林曉然看著這間由他們親手打造的、明亮而乾淨的屋子，一個名字脫口而出：「就叫『曉然製衣』！簡單，好記！」
她說完，期待地看著陸景川，等著他的誇獎。
可陸景川臉上的笑意，卻淡了些。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在手指間轉了轉，沉默了幾秒。
「曉然，」他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，「註冊執照這件事，可能……沒你想的那麼簡單。」
林曉然臉上的興奮凝固了，她不解地問：「為什麼？國家現在不是支持個體經濟嗎？」
陸景川的目光穿過那扇破窗，望向市區的方向，眼神變得深沉。
「政策是政策，下面的人怎麼辦，是另一回事。」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「你忘了王玲的父親，在哪個單位了嗎？」
吉普車在一排灰撲撲的紅磚牆前停下，牆皮大片脫落，露出裡面的斑駁。陸景川的戰友，轉業到這裡後勤處的李科長，從駕駛座上跳下來，一臉的為難。
「景川，不是我老李不給你面子。」他指著面前一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，鎖都快鏽死了，「你看看這地方，都廢棄快兩年了，又潮又破，給你們家弟妹……干那個，是不是太委屈了點？」
李科長實在想不通，一個京城大學的高材生，陸副營長的媳婦，怎麼就非要來這種地方折騰。
陸景川沒說話，只是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鐵門。
一股濃重的、混雜著黴菌和陳年塵土的氣味，撲面而來。
林曉然跟在他身後，踏了進去。
眼前的景象，比李科長描述的還要糟糕十倍。這是一個約莫七八十平米的長方形倉庫，水泥地坑坑窪窪，牆壁上是大片大片深色的霉斑，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畫。屋頂的角落，蛛網層層疊疊，窗戶的玻璃碎了一半，寒風「呼呼」地從破口灌進來。
「怎麼樣？要不算了？」李科長搓著手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林曉然卻沒理他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發現了寶藏。她沒有看那些霉斑和蛛網，而是在這個空曠的、破敗的空間裡來回走動。
「這裡，」她指著靠南牆最亮堂的一片空地，「這裡光線最好，可以並排擺下四台縫紉機。」
她又走到另一頭：「這邊，可以做一張大大的裁床，兩米乘四米的那種，鋪開一整匹布料都不怕。」
「還有那兒，」她指著一個角落，「可以砌個台子，放個蜂窩煤爐子，冬天大傢伙兒幹活的時候，能隨時喝口熱水，還能熨衣服。」
她一邊說，一邊用腳在地上畫著線，她的腦子裡，已經有了一幅完整的藍圖。這個破敗的倉庫，在她眼裡，不是終點，而是起點。
陸景川就站在門口，看著她在那片狼藉里指點江山，看著她眼睛裡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勁兒，心裡又軟又漲。
「老李，」他轉頭，遞過去一根煙，「就這兒了。租金怎麼算？」
李科長看著這小兩口一個比一個堅決，也不好再勸，撓了撓頭：「一年五十塊錢，水電自理。你要是真定了，我下午就把鑰匙給你送過去。」
五十塊，租下這麼大一個地方，跟白送沒什麼兩樣。
送走了李科長，小院裡就剩下兩人。陸景川看著林曉然，開口問：「真想好了？這地方可有得忙。」
林曉然重重地點頭：「想好了！我一刻都等不及了！」
第二天是周日。天還沒亮，兩人就起來了。他們沒去供銷社買現成的塗料，而是拉著板車，去建材市場買了最便宜的石灰和沙子。
回到倉庫，陸景川二話不說，脫了外套，只穿著一件舊毛衣，拎起鐵鏟就開始和石灰。林曉然則拿著掃帚，把牆角的蛛網和灰塵一點點清掃乾淨。
「刺啦——」
陸景川拿著一把鐵鏟，開始費力地刮著牆上那些發黑起泡的舊牆皮。他力氣大，幹活快，不一會兒就刮下了一大片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林曉然兌好了石灰水，拿起一把大刷子，也開始粉刷。她個子沒陸景川高，就踩在一個破木箱上，一點一點，仔仔細細地刷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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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灰水順著刷子往下滴，濺了她滿臉滿身，她也毫不在意。
刷到屋頂的角落時，她怎麼也夠不著。陸景川走過來，什麼也沒說，一彎腰，雙手托住她的大腿，直接把她舉了起來。
「啊！」林曉然低呼一聲，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，臉頰瞬間就紅了。
「專心幹活。」陸景川的聲音從下方傳來，氣息沉穩，手臂更是穩如磐石。
林曉然穩了穩心神，拿著刷子，將最後那片頑固的霉斑，用雪白的石灰徹底覆蓋。
傍晚時分，夕陽的餘暉從那扇破窗戶里照進來，給整個倉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原本那個陰暗、潮濕、破敗不堪的空間，此刻已經煥然一新。牆壁雪白，地面被清掃得乾乾淨淨，雖然還是空空蕩蕩，卻透著一股子嶄新的、充滿希望的氣息。
林曉然和陸景川並排站著，看著他們一天的勞動成果，身上臉上都是白色的石灰點子，像兩隻剛從麵粉口袋裡鑽出來的小花貓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「好了！」林曉然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眼睛在夕陽下閃閃發光，「地方有了，下一步，就該給它一個名分了！」
「名分？」陸景川看著她。
「對！我要去工商局，申請營業執照！我要讓它成為一個正兒八經的、受國家保護的個體戶！」林曉然挺起胸膛，一臉的驕傲和嚮往。
陸景川看著她那副鬥志昂揚的樣子，也跟著笑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卻沒點，只是夾在手指間。這個動作，讓他身上那股軍人的硬朗，多了一絲琢磨不透的味道。
「那……你想好給咱們這個地方，取個什麼名字了嗎？」他問。
林曉然看著這間由他們親手打造的、明亮而乾淨的屋子，一個名字脫口而出：「就叫『曉然製衣』！簡單，好記！」
她說完，期待地看著陸景川，等著他的誇獎。
可陸景川臉上的笑意，卻淡了些。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在手指間轉了轉，沉默了幾秒。
「曉然，」他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，「註冊執照這件事，可能……沒你想的那麼簡單。」
林曉然臉上的興奮凝固了，她不解地問：「為什麼？國家現在不是支持個體經濟嗎？」
陸景川的目光穿過那扇破窗，望向市區的方向，眼神變得深沉。
「政策是政策，下面的人怎麼辦，是另一回事。」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「你忘了王玲的父親，在哪個單位了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