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她要把補丁繡上校服
王玲那句「讓咱們京城大學所有學生，都穿上打補丁的衣服嗎」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，精準地扎向林曉然，也扎進了周圍所有看熱鬧的人心裡。
這話太毒了。
這已經不是在嘲諷林曉然一個人，而是把所有窮學生都拉出來，放在火上烤。
那個跑來報信的女生，臉一下子就白了，她看看林曉然，又看看周圍那些家裡條件同樣不好的同學，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宿舍里的空氣，像是被抽乾了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王玲很滿意這種效果。她抱著胳膊，下巴抬得高高的，享受著這種用言語將人踩在腳下的快感。
林曉然沒看她。
她只是低頭，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雙丑得可笑的毛線手套。那歪歪扭扭的針腳，那長短不一的指頭，像是在無聲地提醒她，千里之外有一個人，正用他最笨拙的方式，笨拙地愛著她，笨拙地為她抵禦這個世界的寒冷。
她不能讓他失望。
林曉然抬起頭，目光越過王玲那張得意的臉，落在那個還舉著報名通知的女生身上。
「同學，謝謝你告訴我。」她的聲音很平靜，沒有一絲波瀾，「這個比賽，我去哪裡報名？」
那女生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地指了指樓下：「就……就在樓下大廳的布告欄，學生會的人在那兒擺了桌子。」
林曉然點了點頭。
她沒再多說一個字，也沒再看王玲和宋倩一眼。她戴著那雙丑手套，轉身就走出了宿舍。
那副樣子，不像是去報名參加什麼設計大賽，更像是去食堂打飯一樣平常。
「你——」
王玲感覺自己一拳頭狠狠打在了棉花上，憋屈得胸口發悶。她還想再說什麼，卻被宋倩一把拉住了。
宋倩的眼神，一直追隨著林曉然遠去的背影，那眼神里，沒有了之前的輕蔑，反而多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。
「讓她去。」宋倩的聲音很冷，「我倒要看看，一個只會打補丁的鄉下人，能翻出什麼花來。」
樓下大廳，學生會負責報名的同學看到林曉然，也有些意外。尤其是看到她手上那雙奇形怪狀的手套時，眼神更是古怪。
「同學，你要報名？」
「嗯。」林曉然拿起桌上的筆，在那張報名表上，一筆一划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專業——物理系，林曉然。
三個字，寫得清清楚楚，力道不大，卻透著股勁。
從那天起，林曉然的生活軌跡，又多了一項內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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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依舊是教室、圖書館、夜校三點一線。但所有人都發現，她走到哪裡，懷裡都多了一個畫畫用的硬殼本。
課間休息，別人在聊天休息，她在畫。
食堂排隊，別人在交頭接耳，她在畫。
晚上回到宿舍，她拉上帘子，戴上那雙丑手套，就著從窗戶透進來的路燈光，還在畫。
她畫的不是王玲口中那種「小人兒」。
她先是去了圖書館，把所有能找到的，關於建國以來各種服裝樣式變化的報紙、畫冊，全都借了出來。她看得極慢，極仔細。從最開始的工裝褲、列寧裝，到後來稍微有些變化的布拉吉連衣裙，再到被當成「精神」象徵的中山裝。
她要設計的，不是一件單純好看的衣服。
她要設計的，是一件能代表這個時代，代表他們這些在變革浪潮中努力學習的青年學生的「戰袍」。
設計圖，她改了十幾稿。
最後，她將目光鎖定在了「列寧裝」和「中山裝」上。
她保留了中山裝那標誌性的、挺拔的立領和四個對稱的口袋。這代表著紀律和規整，是學生最需要的精神面貌。但她又吸取了列-寧-裝的優點，將原本緊繃的腰身稍微放寬，改成了更便於活動的直筒版型。這樣，無論是去教室上課，還是去操場勞動，都不會有束縛感。
最妙的是女生的款式。
她在男款的基礎上，將腰線的位置稍微提高了一點，又在背後加了兩道看不見的省道。這樣一來，衣服穿在身上，既保持了整體的端莊，又能在不經意間，勾勒出女性獨有的那一點點柔和的線條。
至於王玲嘲笑的「補丁」——
林曉然想起了自己給張翠芬改的那件大衣，想起了那幾朵在灰色布料上悄然綻放的藍印花小梅。
她在自己設計圖的領口和袖口內側，用鉛筆輕輕標註了一行小字：可選配同色系暗紋刺繡。
那不是補丁。
那是在最嚴謹的秩序里，藏下的一點點，只屬於自己的，不為人知的浪漫。
當她畫下最後一筆時，她手上那雙丑手套，已經被鉛筆的灰和蹭掉的橡皮屑，染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。
截稿日那天，她把自己的設計圖工工整整地謄抄在專用的圖紙上，交了上去。
三天後，所有通過初選的設計稿，都被貼在了學校最中心的那塊大布告欄上。
幾十張設計圖，看的人眼花繚亂。
有的畫得花里胡哨，把裙子設計得像朵花。
有的畫得過於保守，跟現在的衣服沒什麼兩樣。
林曉然那張圖，被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。
一開始，沒人注意到它。
直到一個建築系的老師路過，被圖紙上那幾條精準有力的輔助線吸引，停下了腳步。
「咦，這張圖……畫得有章法。」
他這麼一說，旁邊的人也都湊了過來。
「這是誰畫的？線條真利落！」
「你們看旁邊的標註！『面料建議採用加厚卡其布，耐磨，挺括』，『所有口袋均採用雙層走線，防止撕裂』……天哪，這哪裡是設計圖，這簡直就是一份可以直接拿去工廠生產的工藝單！」
「快看女款的設計！腰線提高了！這個改動絕了！這樣一來，咱們女同學穿上，肯定顯得腿又長又直！」
人群里，發出的讚嘆聲越來越大。
有人眼尖，看到了右下角的落款。
「物理系……林曉然？就是那個期中考了第一的林曉然？」
「我的天，一個學物理的，畫衣服畫得比咱們藝術系的都好！」
宋倩和王玲也被人群吸引了過來。當她們擠進去，看到那張被圍在中心，收穫了無數讚美的設計圖時，兩個人的臉色，精彩到了極點。
王玲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，她指著那張圖，抖了半天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宋倩的身體，則是無法控制地發冷。
她看著那張圖，那上面，沒有一絲一毫的「鄉下氣」。那利落的線條，那專業的標註，那兼顧了美觀和實用的巧思……這一切都說明，林曉然的腦子裡，裝著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，更廣闊的世界。
這是一種她從未有過的，發自內心的無力感。
林曉然根本沒有跟她們在同一個維度上競爭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里爆發出更大的驚呼。
「你們快看！這張圖紙的背面！好像還有字！」
一個負責展覽的學生會幹事，小心翼翼地揭開圖釘，將圖紙翻了過來。
只見圖紙的背面，用清秀的字跡，寫著一句話。
那句話，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，也讓宋倩的瞳孔，在一瞬間縮緊。
她看著王玲，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，一字一頓地問：
「王玲，你不是說，她男人的那件軍裝，有四個口袋嗎？」
這話太毒了。
這已經不是在嘲諷林曉然一個人，而是把所有窮學生都拉出來，放在火上烤。
那個跑來報信的女生，臉一下子就白了，她看看林曉然，又看看周圍那些家裡條件同樣不好的同學，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宿舍里的空氣，像是被抽乾了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王玲很滿意這種效果。她抱著胳膊，下巴抬得高高的，享受著這種用言語將人踩在腳下的快感。
林曉然沒看她。
她只是低頭，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雙丑得可笑的毛線手套。那歪歪扭扭的針腳，那長短不一的指頭，像是在無聲地提醒她，千里之外有一個人，正用他最笨拙的方式，笨拙地愛著她，笨拙地為她抵禦這個世界的寒冷。
她不能讓他失望。
林曉然抬起頭，目光越過王玲那張得意的臉，落在那個還舉著報名通知的女生身上。
「同學，謝謝你告訴我。」她的聲音很平靜，沒有一絲波瀾，「這個比賽，我去哪裡報名？」
那女生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地指了指樓下：「就……就在樓下大廳的布告欄，學生會的人在那兒擺了桌子。」
林曉然點了點頭。
她沒再多說一個字，也沒再看王玲和宋倩一眼。她戴著那雙丑手套，轉身就走出了宿舍。
那副樣子，不像是去報名參加什麼設計大賽，更像是去食堂打飯一樣平常。
「你——」
王玲感覺自己一拳頭狠狠打在了棉花上，憋屈得胸口發悶。她還想再說什麼，卻被宋倩一把拉住了。
宋倩的眼神，一直追隨著林曉然遠去的背影，那眼神里，沒有了之前的輕蔑，反而多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。
「讓她去。」宋倩的聲音很冷，「我倒要看看，一個只會打補丁的鄉下人，能翻出什麼花來。」
樓下大廳，學生會負責報名的同學看到林曉然，也有些意外。尤其是看到她手上那雙奇形怪狀的手套時，眼神更是古怪。
「同學，你要報名？」
「嗯。」林曉然拿起桌上的筆，在那張報名表上，一筆一划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專業——物理系，林曉然。
三個字，寫得清清楚楚，力道不大，卻透著股勁。
從那天起，林曉然的生活軌跡，又多了一項內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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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依舊是教室、圖書館、夜校三點一線。但所有人都發現，她走到哪裡，懷裡都多了一個畫畫用的硬殼本。
課間休息，別人在聊天休息，她在畫。
食堂排隊，別人在交頭接耳，她在畫。
晚上回到宿舍，她拉上帘子，戴上那雙丑手套，就著從窗戶透進來的路燈光，還在畫。
她畫的不是王玲口中那種「小人兒」。
她先是去了圖書館，把所有能找到的，關於建國以來各種服裝樣式變化的報紙、畫冊，全都借了出來。她看得極慢，極仔細。從最開始的工裝褲、列寧裝，到後來稍微有些變化的布拉吉連衣裙，再到被當成「精神」象徵的中山裝。
她要設計的，不是一件單純好看的衣服。
她要設計的，是一件能代表這個時代，代表他們這些在變革浪潮中努力學習的青年學生的「戰袍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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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，她將目光鎖定在了「列寧裝」和「中山裝」上。
她保留了中山裝那標誌性的、挺拔的立領和四個對稱的口袋。這代表著紀律和規整，是學生最需要的精神面貌。但她又吸取了列-寧-裝的優點，將原本緊繃的腰身稍微放寬，改成了更便於活動的直筒版型。這樣，無論是去教室上課，還是去操場勞動，都不會有束縛感。
最妙的是女生的款式。
她在男款的基礎上，將腰線的位置稍微提高了一點，又在背後加了兩道看不見的省道。這樣一來，衣服穿在身上，既保持了整體的端莊，又能在不經意間，勾勒出女性獨有的那一點點柔和的線條。
至於王玲嘲笑的「補丁」——
林曉然想起了自己給張翠芬改的那件大衣，想起了那幾朵在灰色布料上悄然綻放的藍印花小梅。
她在自己設計圖的領口和袖口內側，用鉛筆輕輕標註了一行小字：可選配同色系暗紋刺繡。
那不是補丁。
那是在最嚴謹的秩序里，藏下的一點點，只屬於自己的，不為人知的浪漫。
當她畫下最後一筆時，她手上那雙丑手套，已經被鉛筆的灰和蹭掉的橡皮屑，染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。
截稿日那天，她把自己的設計圖工工整整地謄抄在專用的圖紙上，交了上去。
三天後，所有通過初選的設計稿，都被貼在了學校最中心的那塊大布告欄上。
幾十張設計圖，看的人眼花繚亂。
有的畫得花里胡哨，把裙子設計得像朵花。
有的畫得過於保守，跟現在的衣服沒什麼兩樣。
林曉然那張圖，被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。
一開始，沒人注意到它。
直到一個建築系的老師路過，被圖紙上那幾條精準有力的輔助線吸引，停下了腳步。
「咦，這張圖……畫得有章法。」
他這麼一說，旁邊的人也都湊了過來。
「這是誰畫的？線條真利落！」
「你們看旁邊的標註！『面料建議採用加厚卡其布，耐磨，挺括』，『所有口袋均採用雙層走線，防止撕裂』……天哪，這哪裡是設計圖，這簡直就是一份可以直接拿去工廠生產的工藝單！」
「快看女款的設計！腰線提高了！這個改動絕了！這樣一來，咱們女同學穿上，肯定顯得腿又長又直！」
人群里，發出的讚嘆聲越來越大。
有人眼尖，看到了右下角的落款。
「物理系……林曉然？就是那個期中考了第一的林曉然？」
「我的天，一個學物理的，畫衣服畫得比咱們藝術系的都好！」
宋倩和王玲也被人群吸引了過來。當她們擠進去，看到那張被圍在中心，收穫了無數讚美的設計圖時，兩個人的臉色，精彩到了極點。
王玲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，她指著那張圖，抖了半天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宋倩的身體，則是無法控制地發冷。
她看著那張圖，那上面，沒有一絲一毫的「鄉下氣」。那利落的線條，那專業的標註，那兼顧了美觀和實用的巧思……這一切都說明，林曉然的腦子裡，裝著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，更廣闊的世界。
這是一種她從未有過的，發自內心的無力感。
林曉然根本沒有跟她們在同一個維度上競爭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里爆發出更大的驚呼。
「你們快看！這張圖紙的背面！好像還有字！」
一個負責展覽的學生會幹事，小心翼翼地揭開圖釘，將圖紙翻了過來。
只見圖紙的背面，用清秀的字跡，寫著一句話。
那句話，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，也讓宋倩的瞳孔，在一瞬間縮緊。
她看著王玲，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，一字一頓地問：
「王玲，你不是說，她男人的那件軍裝，有四個口袋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