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婆家的信,先放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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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樓道里,那幾十道混雜著震驚、嫉妒、探究的目光,像是無數根小針,扎在林曉然的身上。

  師部政治處。

  這五個字的分量,足以壓垮這裡任何一個人的優越感。

  王玲和宋倩的臉,青一陣白一陣,像是被人當眾甩了幾個耳光,火辣辣地疼。她們之前所有關於「被甩了」、「家裡出醜事」的惡毒揣測,在這方鮮紅的印章面前,都成了天大的笑話。

  林曉然沒說話。

  她捏著那個信封,手指能清晰地感覺到裡面那張硬質喜報的輪廓,還有另一封信那薄薄的存在。

  她對著周圍的人群,微微點了點頭,然後轉身,撥開還愣在原地的張翠芬,徑直走回了宿舍。

  「砰。」

  她爬上自己的床鋪,拉上了那塊當帘子用的舊床單,將自己和外面那個充滿窺探的世界,徹底隔絕。

  帘子後面,是一個只屬於她的小小天地。

  她靠在冰冷的牆上,就著從窗戶透進來的那點微光,把信和喜報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他要來了。

  這個念頭,像一簇小小的火苗,在她心裡那片被寒風吹了許久的荒原上,瞬間燃起了一片燎原大火。

  可那封寫著「父親,母親親啟」的信,卻像一塊冰,壓在那片火上。

  她該怎麼辦?

  是直接寄到信封上那個陌生的部隊大院地址去?還是……等他來了再說?

  她對他的家庭一無所知,這封信里寫了什麼,她更是一點都不知道。貿然寄過去,會不會給他惹麻煩?

  林曉然把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最後,還是把它和自己的那封信一起,小心地壓在了木箱的最底層。

  先放放吧。

  天大的事,也得等她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再說。

  第二天,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。

  雪粒子不大,但裹著凜冽的白毛風,打在人臉上,像刀子割一樣。宿舍樓道里的暖氣管,也只是溫吞吞的,絲毫擋不住那股子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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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學校的後勤處貼出通知,家屬區的煤球票開始發放了,每戶定量,過期不候。

  這天下午,林曉然去楊教授家還書。她剛走到那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下,就看見楊教授的愛人,一個頭髮花白、戴著眼鏡的師母,正對著牆角一堆空空的煤球筐子發愁。

  「師母。」林曉然走過去,輕聲喊了一句。

  「是曉然啊。」師母看見她,勉強笑了笑,「快進屋,外面冷。」

  「師母,我看您……是為煤球的事發愁?」林曉然看著那幾個空筐子,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。

  師母嘆了口氣:「可不是嘛。你楊老師那兩條老寒腿,一到冬天就犯。這煤要是拉不回來,這個冬可就難熬了。我這把老骨頭,去排隊還行,可要把那幾百斤的煤從煤場拉回來,是真沒那個力氣了。」

  「師母,這事交給我。」林曉-然-把手裡的書往旁邊一放,挽起了袖子。

  「那怎麼行!」師母連連擺手,「你是學生,是讀書人,哪能幹這種粗活!不行不行!」

  林曉然笑了,她拍了拍自己的胳膊,那上面因為長期在地下書庫搬書,已經有了些力氣。「師母,您忘了,我就是農村出來的,這種活,我從小干到大,比看書還在行。」

  她不給師母再拒絕的機會,問清楚了煤票和煤場的位置,推起那個帶兩個輪子的大鐵板車,就出了門。

  煤場在學校的另一頭,寒風裡,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。隊伍里大多是各個院系的教職工家屬,一個個都裹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林曉然一個小姑娘,推著個大板車排在隊尾,顯得格外扎眼。

  「喲,這不是物理系那個林曉然嗎?」一個排在前面的家屬,認出了她。

  「就是那個期中考了第一的?」

  「是她,我聽說她還上校報了呢,會翻譯外國文章!這種高材生,怎麼也來幹這個?」

  議論聲不大,但足夠飄進林曉然的耳朵里。她沒理會,只是把身上的舊棉襖裹得更緊了些。

  排了足足一個多小時,才輪到她。

  交了票和錢,煤場的工人用大鐵鍬,把黑乎乎的煤球「嘩啦啦」地鏟到她的板車上。黑色的煤灰,隨著風,撲了她一臉一身。

  三百斤煤球,堆在板車上,像一座小山。

  回去的路,是上坡。

  林曉-然-咬著牙,把板車的拉繩在自己腰上纏了兩圈,整個人幾乎是趴在地上,一步一步,艱難地往前拖。

  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,鼻尖凍得沒了知覺。額頭上沁出的熱汗,混著煤灰,在她臉上衝出幾道黑色的印子。

  路過物理系教學樓的時候,正好有一群下課的學生走出來。

  「快看!那不是林曉然嗎?」

  「天哪,她怎麼弄成這樣了?跟個挖煤的似的!」

  人群里,宋倩和王玲也在。她們看著那個在風雪裡,像老牛一樣拖著沉重板車的身影,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。

  宋倩的眉頭皺著。她看不懂。一個能收到師部喜報,男人眼看就要調來京城當大官的女人,為什麼還要在這裡,為了幾百斤煤,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?

  林曉然對周圍的目光恍若未聞。她的世界裡,只剩下腳下的路,和身後那沉甸甸的、能讓楊教授家溫暖一個冬天的煤。

  等她終於把車拉到楊教授家樓下時,整個人都快虛脫了。

  師母早就等在了門口,看到她那副「大花臉」,心疼得眼圈都紅了。

  「傻孩子!你這是何苦啊!」

  師母不由分說,拉著她進了屋,給她打了熱水洗臉,又端出了一碗臥了兩個雞蛋的熱湯麵,硬是看著她吃下去。

  等林曉然緩過勁來,幫著把煤球一塊塊搬進廚房碼好,天已經快黑了。

  臨走時,師母拉著她的手,什麼都沒說,只是轉身從楊教授那個從不許外人進的書房裡,抱出了一摞用牛皮紙包著的老舊外文書。

  「孩子,這是你楊老師當年從國外帶回來的。我們留著也沒用,你愛看,就拿去看吧。」師母把那摞沉甸甸的書塞進她懷裡,「別急著還,什麼時候看完了,什麼時候再說。」

  林曉然抱著那幾本散發著歲月味道的珍貴書籍,感覺比抱著一摞錢還要踏實。

  她回到宿舍時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
  剛推開門,就聞到一股廉價雪花膏混合著惡意的味道。

  王玲正對著鏡子塗臉,看到她進來,從鏡子裡斜了她一眼,陰陽怪氣地開了口:「喲,我們的大才女回來了?煤拉完了?看你這身行頭,不知道的,還以為你男人不是要去當大官,是把你賣到煤窯里去了呢!」

  林曉然沒說話,她太累了,只想趕緊洗漱完爬上床。

  她剛把懷裡的那幾本書放在桌上,張翠芬就一臉興奮地從外面沖了進來,手裡高高舉著一個用軍綠色帆布包著的小方包。

  「曉然!曉然你快看!又有你的包裹!還是從部隊寄來的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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