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這男人，用津貼給她撐腰
林曉然整個人都定住了，不明白陸景川為什麼會這麼說。
寄錢……給她外祖父母？
她的外祖父外祖母遠在滬市，自從她下鄉後，李翠蘭便找了各種藉口，不讓她與那邊通信。在李翠蘭的嘴裡，兩位老人早就嫌棄她這個「鄉下丫頭」，巴不得她別回去丟人。
「為什麼……要寄給他們？」林曉然的聲音很輕，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。
陸景川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語氣平鋪直敘，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：「你繼母是什麼樣的人，你心裡清楚。錢到了她手裡，你一分也見不到，只會變成她兒子的彩禮。你外祖父外祖母，才是你真正的親人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，看著她的眼睛，繼續說：「我們結婚的事，必須讓他們知道。讓他們知道你現在有人護著，過得不差，他們才能安心。這錢，是讓他們給你添置些東西，也是讓他們看看我這個孫女婿的態度。」
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，沒有半句廢話，卻字字句句都砸在林曉然的心坎上。
她一直以為，自己找陸景川，只是找了一張護身符，一個能帶她離開火坑的身份。可這個男人想的，卻遠比她多得多。他不僅要帶她走，還要為她把斷掉的親情重新接上，為她把被人踩在腳底的臉面一點點掙回來。
她鼻子一酸，低下頭，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發紅的眼圈。
「走吧。」陸景川沒有多言，拎起包裹，另一隻手推著自行車，帶著她往縣城唯一的郵局走去。
郵局裡的人不多，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低頭打著算盤。
陸景川直接走到櫃檯前，聲音沉穩：「同志，寄包裹。」
他買了一個最大號的硬紙盒，又買了牛皮紙和麻繩。他把林曉然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盒子底層，然後將那支修好的派克鋼筆用手帕裹好，小心地放在衣服上。
最後，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所有的津貼。
那是七十五塊六毛錢。一沓大團結，還有些零票。對於一個普通工人來說，這是兩個多月的工資。
他把錢仔細地點了一遍，放進一個信封里，壓在鋼筆旁邊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問工作人員要了一張信紙，就趴在櫃檯上，用那支剛剛修好的派克鋼筆，寫下了一封簡訊。
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，筆畫剛硬，很有力道。
林曉然站在他旁邊，看到他寫道：
「外祖父，外祖母：
見字如面。
我是曉然的愛人，陸景川。我與曉然已於十月三日在前進縣登記結婚，現準備隨我赴北城部隊生活。
包裹內是曉然的鋼筆，此前不慎損壞，現已修好。另附上我半月津貼七十五元，請二老代曉然添置些過冬衣物。
待來年探親，我再攜曉然登門拜訪。
孫婿，陸景川。
一九七七年十月三日。」
沒有一句多餘的問候，卻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他自稱「孫婿」，坦蕩磊落，直接把自己的身份擺在了兩位老人面前。
林曉然看著那信紙上的「愛人」和「孫婿」兩個詞，臉頰發燙。
陸景川把信折好，放進盒子裡，用牛皮紙和麻繩將整個包裹打得結結實實，寫上了滬市那個她熟悉又不敢觸碰的地址。
整個過程，他一句話都沒有問過林曉然的意見，卻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妥帖到了她的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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寄完包裹，天色已經不早了。
「明天早上八點的火車，今晚在招待所好好休息。」
回到招待所，林曉然一夜無眠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蒙蒙亮，陸景川就敲響了她的房門。他已經收拾妥當，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網兜，裡面裝著幾個饅頭，一個軍用水壺，還有些用報紙包著的東西。
兩人退了房，直奔火車站。
七十年代的火車站，永遠是人聲鼎沸的代名詞。空氣中混雜著煤煙、汗水和各種食物的味道。廣播裡正用高昂的語調播放著革命歌曲，站台上擠滿了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。
綠皮火車像一條長龍，喘著粗氣停靠在站台邊。
檢票的哨聲一響，人群像是開了閘的洪水，朝著狹窄的車門涌去。
林曉然被這陣仗嚇了一跳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。她這小身板，還沒擠到車門口，就得被人群給衝散了。
「跟緊我。」陸景川言簡意賅。
他把她的包裹和自己的行李都用一隻手提著，另一隻手沒有猶豫，直接抓住了林曉然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寬大，乾燥而有力，包裹著她的手腕，給人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全感。
「走。」
他低喝一聲，高大的身軀就成了開路先鋒，穩穩地走在前面。
他的後背像一堵移動的牆，為林曉然隔絕了所有的推搡和衝撞。一個扁擔差點打到林曉然的頭，被他抬起胳膊，沉穩地擋開了。一個背著麻袋的壯漢想從旁邊擠過去，還沒靠近，就被陸景川一個側身給牢牢地卡在了外面。
林曉然被他牢牢地護在身後，聞到的不是周圍人群混雜的氣味，而是他身上淡淡的、乾淨的肥皂香。她只需要低著頭，跟著他的腳步，就能穿過最混亂的人潮。
終於，他們擠上了車。
車廂里更是擁擠不堪，過道上都站滿了人。陸景川的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圈，帶著她往裡走，最後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停下。
那裡坐著兩個年輕人，看到陸景川的一身軍裝，立刻站了起來。
「解放軍同志，您坐！」
陸景川沒有客氣，道了聲謝，就把行李放上了行李架。他拍了拍裡面的位置，對林曉然說：「你坐裡面。」
林曉然挨著窗戶坐下，陸景川則坐在她旁邊，高大的身軀正好將她和擁擠的過道隔開。
「嗚——」
火車發出一聲長長的鳴笛，車身晃動了一下，開始緩緩地向前開動。
站台在後退，縣城的輪廓越來越小，最後化成了一片模糊的田野。
林曉然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，心裡五味雜陳。她終於離開了那個讓她窒息的地方。前方是什麼，她不知道，但至少，身邊坐著的這個男人，讓她覺得心裡很踏實。
火車「哐當哐當」地行駛著，節奏單調而催眠。
陸景川從網兜里拿出軍用水壺，擰開蓋子遞給她：「喝點水。」
林曉然接過，小口地喝著。
他又從網兜里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，打開，是幾個白煮蛋和兩個透著青灰色的鹹鴨蛋。
他拿起一個鹹鴨蛋，在桌角輕輕磕了一下，慢條斯理地剝開。蛋殼剝落，露出光滑的蛋白。
他把剝好的蛋遞給林曉然：「路還長，先墊墊肚子。」
林曉然接過鹹鴨蛋，不知道該怎麼辦。這年頭，一個鹹鴨蛋也是精貴東西。
陸景川看出了她的侷促，拿過她手裡的搪瓷缸子，把鹹鴨蛋掰成兩半。流著紅油的蛋黃一下子淌了出來，香氣撲鼻。
他把帶著大半個蛋黃的那一半放回她手裡，然後看著她，問了一句：「吃過北方的鹹鴨蛋嗎？跟南方的，味道不一樣。」
寄錢……給她外祖父母？
她的外祖父外祖母遠在滬市，自從她下鄉後，李翠蘭便找了各種藉口，不讓她與那邊通信。在李翠蘭的嘴裡，兩位老人早就嫌棄她這個「鄉下丫頭」，巴不得她別回去丟人。
「為什麼……要寄給他們？」林曉然的聲音很輕，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。
陸景川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語氣平鋪直敘，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：「你繼母是什麼樣的人，你心裡清楚。錢到了她手裡，你一分也見不到，只會變成她兒子的彩禮。你外祖父外祖母，才是你真正的親人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，看著她的眼睛，繼續說：「我們結婚的事，必須讓他們知道。讓他們知道你現在有人護著，過得不差，他們才能安心。這錢，是讓他們給你添置些東西，也是讓他們看看我這個孫女婿的態度。」
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，沒有半句廢話，卻字字句句都砸在林曉然的心坎上。
她一直以為，自己找陸景川，只是找了一張護身符，一個能帶她離開火坑的身份。可這個男人想的，卻遠比她多得多。他不僅要帶她走，還要為她把斷掉的親情重新接上，為她把被人踩在腳底的臉面一點點掙回來。
她鼻子一酸，低下頭，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發紅的眼圈。
「走吧。」陸景川沒有多言，拎起包裹，另一隻手推著自行車，帶著她往縣城唯一的郵局走去。
郵局裡的人不多，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低頭打著算盤。
陸景川直接走到櫃檯前，聲音沉穩：「同志，寄包裹。」
他買了一個最大號的硬紙盒，又買了牛皮紙和麻繩。他把林曉然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盒子底層，然後將那支修好的派克鋼筆用手帕裹好，小心地放在衣服上。
最後，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所有的津貼。
那是七十五塊六毛錢。一沓大團結，還有些零票。對於一個普通工人來說，這是兩個多月的工資。
他把錢仔細地點了一遍，放進一個信封里，壓在鋼筆旁邊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問工作人員要了一張信紙，就趴在櫃檯上，用那支剛剛修好的派克鋼筆，寫下了一封簡訊。
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，筆畫剛硬，很有力道。
林曉然站在他旁邊，看到他寫道：
「外祖父，外祖母：
見字如面。
我是曉然的愛人，陸景川。我與曉然已於十月三日在前進縣登記結婚，現準備隨我赴北城部隊生活。
包裹內是曉然的鋼筆，此前不慎損壞，現已修好。另附上我半月津貼七十五元，請二老代曉然添置些過冬衣物。
待來年探親，我再攜曉然登門拜訪。
孫婿，陸景川。
一九七七年十月三日。」
沒有一句多餘的問候，卻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他自稱「孫婿」，坦蕩磊落，直接把自己的身份擺在了兩位老人面前。
林曉然看著那信紙上的「愛人」和「孫婿」兩個詞，臉頰發燙。
陸景川把信折好，放進盒子裡，用牛皮紙和麻繩將整個包裹打得結結實實，寫上了滬市那個她熟悉又不敢觸碰的地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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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天剛蒙蒙亮，陸景川就敲響了她的房門。他已經收拾妥當，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網兜，裡面裝著幾個饅頭，一個軍用水壺，還有些用報紙包著的東西。
兩人退了房，直奔火車站。
七十年代的火車站，永遠是人聲鼎沸的代名詞。空氣中混雜著煤煙、汗水和各種食物的味道。廣播裡正用高昂的語調播放著革命歌曲，站台上擠滿了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。
綠皮火車像一條長龍，喘著粗氣停靠在站台邊。
檢票的哨聲一響，人群像是開了閘的洪水，朝著狹窄的車門涌去。
林曉然被這陣仗嚇了一跳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。她這小身板，還沒擠到車門口，就得被人群給衝散了。
「跟緊我。」陸景川言簡意賅。
他把她的包裹和自己的行李都用一隻手提著，另一隻手沒有猶豫，直接抓住了林曉然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寬大，乾燥而有力，包裹著她的手腕，給人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全感。
「走。」
他低喝一聲，高大的身軀就成了開路先鋒，穩穩地走在前面。
他的後背像一堵移動的牆，為林曉然隔絕了所有的推搡和衝撞。一個扁擔差點打到林曉然的頭，被他抬起胳膊，沉穩地擋開了。一個背著麻袋的壯漢想從旁邊擠過去，還沒靠近，就被陸景川一個側身給牢牢地卡在了外面。
林曉然被他牢牢地護在身後，聞到的不是周圍人群混雜的氣味，而是他身上淡淡的、乾淨的肥皂香。她只需要低著頭，跟著他的腳步，就能穿過最混亂的人潮。
終於，他們擠上了車。
車廂里更是擁擠不堪，過道上都站滿了人。陸景川的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圈，帶著她往裡走，最後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停下。
那裡坐著兩個年輕人，看到陸景川的一身軍裝，立刻站了起來。
「解放軍同志，您坐！」
陸景川沒有客氣，道了聲謝，就把行李放上了行李架。他拍了拍裡面的位置，對林曉然說：「你坐裡面。」
林曉然挨著窗戶坐下，陸景川則坐在她旁邊，高大的身軀正好將她和擁擠的過道隔開。
「嗚——」
火車發出一聲長長的鳴笛，車身晃動了一下，開始緩緩地向前開動。
站台在後退，縣城的輪廓越來越小，最後化成了一片模糊的田野。
林曉然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，心裡五味雜陳。她終於離開了那個讓她窒息的地方。前方是什麼，她不知道，但至少，身邊坐著的這個男人，讓她覺得心裡很踏實。
火車「哐當哐當」地行駛著，節奏單調而催眠。
陸景川從網兜里拿出軍用水壺，擰開蓋子遞給她：「喝點水。」
林曉然接過，小口地喝著。
他又從網兜里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，打開，是幾個白煮蛋和兩個透著青灰色的鹹鴨蛋。
他拿起一個鹹鴨蛋，在桌角輕輕磕了一下，慢條斯理地剝開。蛋殼剝落，露出光滑的蛋白。
他把剝好的蛋遞給林曉然：「路還長，先墊墊肚子。」
林曉然接過鹹鴨蛋，不知道該怎麼辦。這年頭，一個鹹鴨蛋也是精貴東西。
陸景川看出了她的侷促，拿過她手裡的搪瓷缸子，把鹹鴨蛋掰成兩半。流著紅油的蛋黃一下子淌了出來，香氣撲鼻。
他把帶著大半個蛋黃的那一半放回她手裡，然後看著她，問了一句：「吃過北方的鹹鴨蛋嗎？跟南方的，味道不一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