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這男人，竟會修補人心
陸景川的問題很輕，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林曉然死水般的心潭。
打過嗎？
何止是打過。
那些因為她多吃了一口飯、多用了一點煤油而被擰青的胳膊，那些因為頂了一句嘴就被扇紅的臉頰，還有無數個夜晚被推搡著睡到漏風牆角的記憶，一下子全都涌了上來。
她沒有哭，眼淚在下鄉這幾年早就流幹了。她只是垂下眼帘，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緒，輕聲說了一句：「都過去了。」
這三個字，比任何控訴都顯得沉重。
陸景川沒有再追問。他看著她瘦削的肩膀，沉默了幾秒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，一字一頓地開口：「以後，不會了。」
這承諾沒有半點花哨，卻比任何安慰的話都讓林曉然的心安定下來。
房間裡恢復了安靜，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。陸景川打開他帶回來的飯盒，裡面是白米飯和一勺炒白菜，菜上還臥著幾片珍貴的臘肉。
「先吃飯。」他把飯盒和筷子推到她面前。
林曉然默默地拿起筷子，扒了一口飯。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：「我繼母……她怎麼會來得這麼快？電報今天才發出去。」
陸景川給她夾了一片臘肉，聲音平穩：「不是電報。應該是王德發找人去通知的。」
林曉然夾著臘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。她明白了。王德發在車站丟了面子，又失去了拿捏她的機會，怎麼會善罷甘休？他這是想借李翠蘭的手，把事情鬧大，最好是能把這樁婚事攪黃，讓她走投無路，最後還得回頭去求他。
想通了這一層，她後背起了一層冷汗。那個男人，像塊狗皮膏藥，黏上了就甩不掉。
「他……」
「不用管他。」陸景川打斷了她的話，語氣裡帶著軍人特有的決斷力，「他再敢來，就直接送他去武裝部喝茶。吃飯，吃完飯我們還有事要做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回去拿你的東西。」
林曉然一愣。回紅旗生產隊？那個她拼了命才逃出來的地方。
「我的東西不多，不要了也……」
𝙏𝙒看書📕𝙨𝙝𝙪.𝙩𝙬
「那不行。」陸景川看著她，「結婚證是真的，你的身份也是真的。我們不是私奔，是正大光明地隨軍。該拿的一樣都不能少，該走的程序一個也不能缺。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，你林曉然，現在是我陸景川的家屬。」
他的話，再次敲在了林曉然的心上。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在「逃」，是在找一根浮木，可在這個男人眼裡，這是一場堂堂正正的婚姻。
吃完飯，雨也停了。陸景川不知道從哪借來一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自行車，拍了拍后座：「上來。」
林曉然有些猶豫地坐了上去，雙手不知道該放哪裡，最後只是輕輕抓住了車座的邊緣。
自行車「嘎吱嘎吱」地駛出縣城，朝著紅旗生產隊的方向騎去。一路上，泥濘的土路顛簸不平，陸景川的後背卻像山一樣穩，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搖晃。
知青點設在村尾幾間廢棄的舊倉庫里，陰暗又潮濕。他們到的時候，正好是午休時間，幾個女知青正坐在門口的石頭上納鞋底，看到林曉然，表情各異。
當她們的目光落在林曉然後面的陸景川身上時，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。
一個穿著一身軍裝，身姿筆挺的男人。他推著自行車，就那麼平靜地站在林曉然身邊，強大的氣場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。
「喲，曉然回來了？這是……」一個叫孫娟的女知青率先開了口，話裡帶著一股子酸味，「攀上高枝了，就是不一樣啊。」
林曉然的臉有些發燙，攥緊了衣角。
另一個平日裡和她關係尚可的女孩張麗碰了碰孫娟，小聲說：「你少說兩句。」
陸景川像是沒聽到她們的議論，只是對林曉然說：「去收拾吧，我在這等你。」
他把自行車停好，就靠在牆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，卻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，讓那些探究和不懷好意的視線都不敢再往前。
林曉然定了定神，走進了那間她住了幾年的大通鋪。她的鋪位在最角落，東西少得可憐，一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被子，一個裝著幾件破衣服的帆布包，還有一個小小的木頭箱子。
她快速地把被子和衣服捲起來打成包裹。最後，她打開了那個小木箱。箱子裡空蕩蕩的，只有最底下放著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裹著的東西。
她顫抖著手打開手帕，裡面是一支派克鋼筆。筆身是暗紅色的，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。這是外祖父留給她的唯一念想。外祖父曾是滬市一所大學的教授，最疼愛她，在她下鄉前，把這支自己用了半輩子的筆送給了她。
只是，在一次勞動中，她不小心把筆掉在了地上，金色的筆尖被摔得歪到了一邊，再也寫不出字來。
林曉然摩挲著冰涼的筆身，眼眶發酸。這支壞掉的筆，就像她破碎的家和回不去的過往。
她把鋼筆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，放進貼身的口袋裡，然後抱著包裹走出了倉庫。
陸景川看到她出來，直起身，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沉重的包裹，單手就拎了起來，另一隻手扶著自行車。
她驚呼一聲，慌忙蹲下去撿。
陸景川也停下腳步，看著她寶貝似的把那支筆捧在手心，臉上滿是心疼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我外祖父留給我的，」林曉然的聲音有些低落，「筆尖摔壞了，寫不了字了。」
陸景川伸出手：「我看看。」
林曉然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筆遞給了他。
陸景川拿到手裡，借著天光仔細看了看那個歪掉的筆尖。他的手指很粗糙，指腹上全是常年訓練留下的老繭，可他捏著那支小小的鋼筆，動作卻很輕。
「能修。」他看了一會兒，得出結論。
「真的？」林曉然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又暗了下去，「縣城裡都沒有修筆的地方……」
「不用去縣城。」陸景川說著，走到知青點放雜物的工具棚，從裡面翻出一把小號的尖嘴鉗和一片砂紙。
他就站在院子裡的空地上，把鋼筆拆開，用那把粗笨的鉗子，極其耐心地、一點一點地調整著那個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筆尖。
陽光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，他的眉頭微微蹙著，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拆解一顆精密的炸彈。周圍的知青都看呆了，誰也想不到，這個看起來威嚴的軍人，竟然還會幹這種細緻的活兒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陸景川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終於，他停下了動作，用砂紙在筆尖上輕輕打磨了幾下，然後把筆重新組裝好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，在上面劃了一道。
一道流暢的、墨跡均勻的黑線。
筆，修好了。
他把筆和本子一起遞給林曉然。
林曉然接過筆，那冰涼的觸感和之前一樣，但她知道，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她學著他的樣子，在本子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林曉然。
字跡清晰，出水順暢。
她看著那三個字，心裡某個被摔壞了的地方，也仿佛被一雙有力的大手，溫柔地、一點一點地，給重新扶正了。
她抬起頭，看向陸景川，輕聲說：「謝謝你。」
陸景川把工具放回原處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，看著她，語氣和來時一樣平靜。
「收拾好了？」
「嗯，好了。」
「那就走吧。」他把包裹捆在自行車后座上，「明天早上八點的火車，去北城。在這之前，我們得先去一趟郵局，給你寄個包裹回家。」
林曉然有些不解：「寄包裹？寄什麼？」
陸景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緩緩開口：「你外祖父的筆，還有……我這個月所有的津貼。」
林曉然徹底愣住了：「津貼？寄給我爸媽？為什麼？」
「不，」陸景川搖了搖頭，說出了一句讓林曉然完全沒料到的話，「是寄給你外祖父母家。總得讓他們知道，你嫁人了。」
打過嗎？
何止是打過。
那些因為她多吃了一口飯、多用了一點煤油而被擰青的胳膊，那些因為頂了一句嘴就被扇紅的臉頰，還有無數個夜晚被推搡著睡到漏風牆角的記憶，一下子全都涌了上來。
她沒有哭，眼淚在下鄉這幾年早就流幹了。她只是垂下眼帘，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緒，輕聲說了一句：「都過去了。」
這三個字，比任何控訴都顯得沉重。
陸景川沒有再追問。他看著她瘦削的肩膀，沉默了幾秒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，一字一頓地開口：「以後，不會了。」
這承諾沒有半點花哨，卻比任何安慰的話都讓林曉然的心安定下來。
房間裡恢復了安靜，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。陸景川打開他帶回來的飯盒，裡面是白米飯和一勺炒白菜，菜上還臥著幾片珍貴的臘肉。
「先吃飯。」他把飯盒和筷子推到她面前。
林曉然默默地拿起筷子，扒了一口飯。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：「我繼母……她怎麼會來得這麼快？電報今天才發出去。」
陸景川給她夾了一片臘肉，聲音平穩：「不是電報。應該是王德發找人去通知的。」
林曉然夾著臘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。她明白了。王德發在車站丟了面子，又失去了拿捏她的機會，怎麼會善罷甘休？他這是想借李翠蘭的手，把事情鬧大，最好是能把這樁婚事攪黃，讓她走投無路，最後還得回頭去求他。
想通了這一層，她後背起了一層冷汗。那個男人，像塊狗皮膏藥，黏上了就甩不掉。
「他……」
「不用管他。」陸景川打斷了她的話，語氣裡帶著軍人特有的決斷力，「他再敢來，就直接送他去武裝部喝茶。吃飯，吃完飯我們還有事要做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回去拿你的東西。」
林曉然一愣。回紅旗生產隊？那個她拼了命才逃出來的地方。
「我的東西不多，不要了也……」
𝙏𝙒看書📕𝙨𝙝𝙪.𝙩𝙬
「那不行。」陸景川看著她，「結婚證是真的，你的身份也是真的。我們不是私奔，是正大光明地隨軍。該拿的一樣都不能少，該走的程序一個也不能缺。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，你林曉然，現在是我陸景川的家屬。」
他的話，再次敲在了林曉然的心上。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在「逃」，是在找一根浮木，可在這個男人眼裡，這是一場堂堂正正的婚姻。
吃完飯，雨也停了。陸景川不知道從哪借來一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自行車，拍了拍后座：「上來。」
林曉然有些猶豫地坐了上去，雙手不知道該放哪裡，最後只是輕輕抓住了車座的邊緣。
自行車「嘎吱嘎吱」地駛出縣城，朝著紅旗生產隊的方向騎去。一路上，泥濘的土路顛簸不平，陸景川的後背卻像山一樣穩，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搖晃。
知青點設在村尾幾間廢棄的舊倉庫里，陰暗又潮濕。他們到的時候，正好是午休時間，幾個女知青正坐在門口的石頭上納鞋底，看到林曉然，表情各異。
當她們的目光落在林曉然後面的陸景川身上時，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。
一個穿著一身軍裝，身姿筆挺的男人。他推著自行車，就那麼平靜地站在林曉然身邊，強大的氣場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。
「喲，曉然回來了？這是……」一個叫孫娟的女知青率先開了口，話裡帶著一股子酸味，「攀上高枝了，就是不一樣啊。」
林曉然的臉有些發燙，攥緊了衣角。
另一個平日裡和她關係尚可的女孩張麗碰了碰孫娟，小聲說：「你少說兩句。」
陸景川像是沒聽到她們的議論，只是對林曉然說：「去收拾吧，我在這等你。」
他把自行車停好，就靠在牆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，卻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，讓那些探究和不懷好意的視線都不敢再往前。
林曉然定了定神，走進了那間她住了幾年的大通鋪。她的鋪位在最角落，東西少得可憐，一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被子，一個裝著幾件破衣服的帆布包，還有一個小小的木頭箱子。
她快速地把被子和衣服捲起來打成包裹。最後，她打開了那個小木箱。箱子裡空蕩蕩的，只有最底下放著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裹著的東西。
她顫抖著手打開手帕，裡面是一支派克鋼筆。筆身是暗紅色的，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。這是外祖父留給她的唯一念想。外祖父曾是滬市一所大學的教授，最疼愛她，在她下鄉前，把這支自己用了半輩子的筆送給了她。
只是，在一次勞動中，她不小心把筆掉在了地上，金色的筆尖被摔得歪到了一邊，再也寫不出字來。
林曉然摩挲著冰涼的筆身，眼眶發酸。這支壞掉的筆，就像她破碎的家和回不去的過往。
她把鋼筆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，放進貼身的口袋裡，然後抱著包裹走出了倉庫。
陸景川看到她出來，直起身，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沉重的包裹，單手就拎了起來，另一隻手扶著自行車。
她驚呼一聲，慌忙蹲下去撿。
陸景川也停下腳步，看著她寶貝似的把那支筆捧在手心，臉上滿是心疼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我外祖父留給我的，」林曉然的聲音有些低落，「筆尖摔壞了，寫不了字了。」
陸景川伸出手：「我看看。」
林曉然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筆遞給了他。
陸景川拿到手裡，借著天光仔細看了看那個歪掉的筆尖。他的手指很粗糙，指腹上全是常年訓練留下的老繭，可他捏著那支小小的鋼筆，動作卻很輕。
「能修。」他看了一會兒，得出結論。
「真的？」林曉然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又暗了下去，「縣城裡都沒有修筆的地方……」
「不用去縣城。」陸景川說著，走到知青點放雜物的工具棚，從裡面翻出一把小號的尖嘴鉗和一片砂紙。
他就站在院子裡的空地上，把鋼筆拆開，用那把粗笨的鉗子，極其耐心地、一點一點地調整著那個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筆尖。
陽光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，他的眉頭微微蹙著，神情嚴肅得像是在拆解一顆精密的炸彈。周圍的知青都看呆了，誰也想不到，這個看起來威嚴的軍人，竟然還會幹這種細緻的活兒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陸景川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終於，他停下了動作，用砂紙在筆尖上輕輕打磨了幾下，然後把筆重新組裝好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，在上面劃了一道。
一道流暢的、墨跡均勻的黑線。
筆，修好了。
他把筆和本子一起遞給林曉然。
林曉然接過筆，那冰涼的觸感和之前一樣，但她知道，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她學著他的樣子，在本子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林曉然。
字跡清晰，出水順暢。
她看著那三個字，心裡某個被摔壞了的地方，也仿佛被一雙有力的大手，溫柔地、一點一點地，給重新扶正了。
她抬起頭，看向陸景川，輕聲說：「謝謝你。」
陸景川把工具放回原處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，看著她，語氣和來時一樣平靜。
「收拾好了？」
「嗯，好了。」
「那就走吧。」他把包裹捆在自行車后座上，「明天早上八點的火車，去北城。在這之前，我們得先去一趟郵局，給你寄個包裹回家。」
林曉然有些不解：「寄包裹？寄什麼？」
陸景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緩緩開口：「你外祖父的筆，還有……我這個月所有的津貼。」
林曉然徹底愣住了：「津貼？寄給我爸媽？為什麼？」
「不，」陸景川搖了搖頭，說出了一句讓林曉然完全沒料到的話，「是寄給你外祖父母家。總得讓他們知道，你嫁人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