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一口鹹蛋,餵大的膽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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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曉然看著陸景川遞過來的那半個鹹鴨蛋,一時沒敢伸手去接。

  蛋黃是深紅色的,油汪汪的,幾乎占滿了蛋白的凹槽。那股子咸香混著油脂的特殊氣味,霸道地鑽進鼻子裡,讓她本來就空落落的肚子叫得更歡了。

  南方的鹹鴨蛋她吃過,是外祖父醃的,蛋白咸香,蛋黃起沙。但北方的鹹鴨蛋,她只在書上看過,說是油多。

  火車「哐當、哐當」地往前跑,車廂里擠滿了人,過道上都塞著麻袋和行李。空氣里混著汗味、煙味還有不知道誰在吃的韭菜盒子的味道,可林曉然的全部注意力,都被搪瓷缸子裡那半個蛋給吸走了。

  在那個家裡,吃雞蛋是兩個弟弟的特權。鹹鴨蛋更是稀罕物,偶爾繼母從娘家拿回來一兩個,也都是緊著她兒子吃。蛋黃挖給他,剩下的蛋白,李翠蘭才會賞給林曉然,讓她配著吃兩大碗白粥。

  「拿著。」陸景川見她不動,又把搪瓷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他的手指修長有力,指甲剪得乾乾淨淨,捏著白瓷缸子的邊緣,穩穩噹噹。

  林曉然這才回過神,雙手捧過還有些溫熱的搪瓷缸子,小聲說了句:「你吃吧,我吃饅頭就行。」

  陸景川沒理她,自顧自地拿起剩下那一小半蛋白,就著一個白面饅頭,三兩口就吃完了。然後他拿起水壺,喝了一大口水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用行動告訴她,那半個蛋,就是給她的。

  林曉然不再推辭。她用筷子小心地戳了一下那紅油的蛋黃,油一下子就冒了出來,浸潤了下面一小塊蛋白。她夾起一小塊送進嘴裡,咸香瞬間在舌尖炸開。

  太好吃了。

  她一口蛋,一口饅頭,吃得格外認真。周圍的嘈雜和擁擠,都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罩子隔開了。她小小的世界裡,只剩下這半個鹹鴨蛋帶來的滿足。

  吃完東西,陸景川讓她靠著窗戶休息一會兒。火車開了一夜,車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。林曉然靠在冰涼的玻璃上,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漆黑田野,心裡卻不像之前那麼慌了。

  身邊的男人閉著眼睛,呼吸平穩,雙手放在膝蓋上,即使在睡夢中,脊背也挺得筆直。他就像一棵樹,紮根在她旁邊,讓她這葉飄零了許久的浮萍,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。

  她看著他硬朗的側臉輪廓,心裡那個盤旋了一天一夜的問題,終於沒忍住,輕輕地問出了口。

  「陸景川,」她把聲音壓得很低,怕吵醒他,「你……你那天為什麼要幫我?」

  她以為他睡著了,可能聽不見。

  沒想到,他閉著眼睛,卻回答了。

  「我是軍人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像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,在晃動的車廂里聽得格外清楚。

  林曉-然-愣住了,這是什麼回答?

  她還想再問,陸景川卻睜開了眼睛。車廂連接處昏黃的燈光照過來,他的眼睛在半明半暗中,顯得格外沉靜。

  他看著她,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調說:「我的職責是保家衛國,保護人民。在車站,你就是需要被保護的人民。」

  這理由,冠冕堂皇,卻又正直得讓人無法反駁。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,這一句的聲音更低了些:「而且,我母親也在給我安排相親,對象是軍區後勤部長的女兒。我不喜歡被人安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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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曉然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裡。

  原來是這樣。他們兩個,某種程度上算是各取所需。他幫她擺脫了困境,她也幫他擋掉了一樁他不想要的婚事。

  這個認知,讓她覺得踏實多了。她最怕的,就是欠他太多。現在看來,他們是平等的。

  「謝謝你告訴我。」她真誠地說道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陸景-川-重新閉上眼睛,「你現在是軍屬,以後有事,直接找我,或者找部隊。別一個人扛著。」

  林曉然「嗯」了一聲,心裡暖洋洋的。她把頭重新靠回窗戶上,聽著火車有節奏的聲響,竟然真的睡著了。

  這是她幾年來,睡得最安穩的一覺。

  再次醒來,是被火車到站的廣播聲吵醒的。天已經大亮,窗外不再是農田,而是一排排灰色的樓房和高大的煙囪。

  北城到了。

  陸景川已經把兩人的行李都拿了下來,整齊地放在腳邊。

  「準備下車。」他說著,很自然地把林曉然那個最重的包裹背在了自己身上,另一個手提著自己的軍用挎包和網兜。

  下車的人潮比上車時更加洶湧。陸景川依舊走在前面,用身體為她開路。林曉然跟在他身後,只用提著自己的小帆布包。

  走出火車站,一股乾燥而凜冽的冷風迎面吹來,夾雜著煤煙的味道。北方的天,比南方要藍,也更高。

  一輛綠色的解放牌軍車停在站外不遠的地方。駕駛室里跳下來一個年輕的士兵,看到陸景川,立刻跑過來,敬了個禮。

  「連長!你可算回來了!」

  「小張。」陸景川點點頭,把行李放到車後斗里,然後回頭對林曉然說:「上車吧,這是我們團部派來接我的車。」

  林曉然有些侷促地爬上了副駕駛。這是她第一次坐這種大卡車,座位很高,視野很開闊。

  車子發動,穿過還帶著晨曦的城市街道,朝著郊區的方向開去。路兩邊的白楊樹葉子已經黃了,在風裡嘩嘩作響。

  「連長,咱們這是直接回營區,還是去家屬院?」開車的小張從後視鏡里偷偷看了林曉然一眼,好奇地問。

  「回家屬院。」陸景川回答。

  車子又開了大概半個多小時,繞過一個崗哨,駛進了一片紅磚牆圈起來的大院裡。院子裡是一排排整齊的紅磚平房,路上有穿著軍裝的人來來往往,還有一些穿著樸素的女人在公共水龍頭前洗衣服。

  看到軍車開進來,不少人都投來了注視的目光。

  車在家屬院最裡頭一排房子前停下。陸景川跳下車,幫林曉然打開車門。

  「到了,這就是我們的家。」他指著面前一間看起來和別家沒什麼兩樣的紅磚房說道。

  林曉然站在原地,看著這陌生又充滿生活氣息的環境,心裡有些打鼓。以後,她就要在這裡生活了嗎?

  陸景川從口袋裡掏出鑰匙,打開了門鎖。他推開門,對她說:「進來吧。」

  就在林曉然準備踏進門檻的時候,隔壁的房門「吱呀」一聲也開了。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,梳著齊耳短髮的中年女人走了出來,手裡還端著一個裝著菜的盆。

  她看到陸景川,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的笑容:「哎喲,景川回來啦!探親還順利吧?」

  「劉嫂好。」陸景川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
  那個被稱為「劉嫂」的女人,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林曉然身上,上上下下地打量,那眼神,像是在評估一件貨品。

  「這位是……?」

  陸景川把林曉然往自己身邊拉了半步,語氣平淡地介紹:「我愛人,林曉然。」

  「愛人?!」劉嫂手裡的盆都差點掉了,聲音拔高了八度,「什麼時候的事?我們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?」

  陸景川不想多解釋,只說:「剛在老家辦的。劉嫂,我們先進去了。」

  說著,就要帶林曉然進屋。

  「哎,等等!」劉嫂卻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,湊到林曉然面前,笑呵呵地問:「曉然妹子是吧?長得真俊。聽口音是南方人?家裡是做什麼的呀?跟我們景川怎麼認識的?」

  一連串的問題,讓林曉然不知所措。

  陸景川的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,他擋在林曉然和劉嫂中間,沉聲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她是我愛人,不是來接受審問的。劉嫂,我妻子的政審報告,過幾天就會跟著檔案一起到團里,到時候,我們團政委,也就是你愛人,會第一個看到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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