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一沓錢掰開花,人情世故她來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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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景川停下手裡的動作,轉頭看她。

  他的反應很平靜,沒有立刻說好或者不好,而是問了一句:「寄給誰?」

  這個問題,讓林曉然那顆因為激動而懸著的心,穩穩地落了地。他沒有質問她是不是要貼補娘家,也沒有懷疑她拿錢另作他用,他只是想知道一個名字。

  這種被全然信任的感覺,比懷裡這個沉甸甸的鐵盒子,更讓林曉然覺得踏實。

  她抱著盒子,坐直了身體,認真地回答:「兩個。一個是在知青點跟我一個屋的張麗,我生病的時候,她偷偷塞給我半斤紅糖。還有一個是村裡的張大娘,她家也不富裕,但看我幹活沒力氣,總會背著人給我塞個紅薯干。」

  她沒有說自己受過多少苦,卻把那一點點善意記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陸景川聽完,沒再多問一個字。

  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,動作乾脆利落:「走吧,現在供銷社還沒關門。」

  兩人再次來到縣供銷社。

  這一次,林曉然的身份完全不同了。她不再是跟在陸景川身後,看著他花錢,心裡七上八下的那個落魄知青。她懷裡揣著那個裝著家裡全部家當的鐵盒子,是這個家的「管錢人」。

  她沒有去看那些金貴的布料和時髦的商品,而是徑直走到了賣雜糧和日用品的櫃檯。

  「同志,紅糖多少錢一斤?」

  「七毛六,要票。」售貨員頭也沒抬。

  林曉然點點頭,心裡盤算著。她從鐵盒子裡,小心翼翼地抽出票證和錢。「要兩斤。」

  然後,她又走到了布料區。這一次,她繞開了那些顏色鮮亮的「的確良」,專門去看那些結實耐磨的藍布和灰布。

  她伸手摸了摸布料的厚度,又對著光看了看布的紋路,仔細得像個經驗老到的裁縫。

  「同志,這個勞動布怎麼賣?」

  「四毛五一尺,也要布票。」

  「給我扯五尺。」

  她把錢和布票遞過去,售貨員扯下布,用尺子量好,「咔嚓咔嚓」幾剪刀下去,一塊整整齊齊的藍布就到了她手裡。

  做完這些,她又去副食品櫃檯,買了兩包最便宜的水果糖。

  陸景川就跟在她身後,一言不發。她買什麼,他看著;她付錢,他站著。他像一座沉默的山,給了她全部的自主權,也隔絕了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探究視線。

  兩人提著東西往外走,剛到門口,就迎面撞上了隔壁的劉嫂,她正挎著籃子準備進來買醬油。

  劉嫂看見他們,尤其是看到林曉然手裡提著的東西時,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。

  她本以為,昨天鬧了那麼一出,今天這新媳婦肯定要買點好東西給自己撐場面。沒想到,買的竟然是紅糖和最不值錢的勞動布。

  「哎喲,曉然妹子,出來買東西啊?」劉嫂臉上掛著客套的笑,「這剛來,是得添置點。不過嫂子多句嘴,這勞動布又硬又糙,穿著不舒服,你怎麼不扯點『的確良』?景川的津貼可不低呢!」

  林曉然抱著那包東西,停下腳步,抬頭看著劉嫂,臉上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。

  「謝謝嫂子提醒。不過這不是給我自己買的。」她輕輕拍了拍手裡的布料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,「是寄回鄉下給長輩的。老人家干農活,穿這個耐磨,比『的確良』那金貴料子實在多了。過日子嘛,錢要花在刀刃上,您說是不是這個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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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解釋了買這些東西的用處,又點了點自己是個會過日子的人。

  劉嫂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人家不光沒生氣,還笑呵呵地跟她講起了道理。

  她乾笑了兩聲:「是,是這個理。還是曉然妹子你懂事,會持家。」

  林曉-然-對她點了點頭,沒再多話,跟著陸景川走出了供銷社。

  到了郵局,林曉然把東西分成兩個包裹。

  給張麗的,是一斤紅糖,兩包水果糖,還有她特意用自己帶來的手帕包好的一支派克鋼筆芯。她在附帶的信紙上寫道:「張麗,見信好。紅糖補身子,糖給你甜甜嘴。我在這裡一切都好,勿念。另,鋼筆芯是我愛人幫忙買的,你的那支筆應該能用了。」

  給張大娘的,是那五尺厚實的勞動布和另一斤紅糖。信寫得更簡單:「張大娘,我是曉然。布給您做件衣裳,天冷了,幹活擋風。紅糖您沖水喝。保重身體。」

  她把兩封信折好,分別放進兩個包裹里。陸景川在旁邊看著,等她都弄好了,就主動拿起麻繩和牛皮紙,幫她把兩個包裹打得方方正正、結結實實。

  他的手指很長,動作卻很穩,打出來的繩結,和他的人一樣,利落又可靠。

  寄完包裹,從郵局出來,天色已經擦黑。

  林曉然感覺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她做成了一件一直想做,卻一直沒能力做的事。這種感覺,讓她整個人都變得輕鬆起來。

  走在路上,她頭一次沒有低著頭,而是側臉看著身邊這個推著自行車的男人。

  自行車是陸景川去武裝部報備時,順便借回來的,說是之後家裡去縣城買東西方便。

  他推著車,走在靠近馬路的那一側,把她護在裡面。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林曉然看著他硬朗的側臉輪廓,心裡那個盤踞已久的好奇,終於沒忍住。

  「陸景川,」她開口,聲音比平時輕快了些,「你們在部隊裡,每天……都要做什麼啊?」

  陸景川沒想到她會問這個,腳步慢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用他一貫簡潔的風格回答:「訓練,學習,開會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危險嗎?」林曉然又問。

  這個問題,讓陸景川沉默了。

  他停下腳步,轉頭看著她。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讓他的臉隱在陰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重新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。

  「過兩天,我要去參加野外拉練。」

  林曉然的心,猛地提了一下。

  她聽過這個詞,好像是很辛苦很危險的訓練。

  「要去多久?」

  陸景川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,清晰地吐出三個字。

  「一個星期。」

  林曉然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  一個星期?這麼久?

  那她一個人,要怎麼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獨自待上整整七天?

  她看著陸景川,嘴唇動了動,那個最讓她害怕的問題,不受控制地問了出來。

  「那你走了,這個家……就剩我一個人了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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