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9章 賭債的債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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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清晨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的時候,宋禾寧已經醒了。

  她今天沒亂翻。規規矩矩躺在外側。背朝著他。

  但他的手不規矩。

  擱在她腰側,掌心貼著棉布睡衣,手指微微張著,拇指卡在她腰窩的位置。跟每天早上一樣。或者說——比每天早上又往下挪了半寸。

  宋禾寧沒動。

  她在等他先開口。

  一分鐘。兩分鐘。

  「不裝了?」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啞的。帶著砂。

  「我沒裝。」宋禾寧閉著眼。

  「你後背肌肉繃著。」

  「我天生緊張。」

  「你睡著的時候全身是軟的。」

  宋禾寧的耳根開始燙。她翻身坐起來了。快的。他的手從她腰上滑下來,帶著棉布上的溫度。

  「我去食堂。」她趿鞋下床。

  「今天多熬點。」他坐起來了。靠在枕上。頭髮壓出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形狀。白襯衫皺了,領口松著。「方幹事可能上午來。」

  宋禾寧走到臉盆架前擰水龍頭。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
  「昨晚的消息太重了。湖南口音。我爹不會等。」

  宋禾寧捧水拍在臉上。涼的。清醒了。

  她擰乾毛巾的時候想了想。「周桂芳自首的時候說她是省城人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但宋德厚聽出來那個女人說話有外省口音。方幹事判斷是湖南。」

  「兩個可能。」顧北辰的聲音從床那邊傳來。「第一,送孩子的不是周桂芳。中間還有個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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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第二?」

  「周桂芳本身就是湖南人。嫁到省城來的。在省城住了很多年,口音淡了,但某些字還留著。」

  宋禾寧把毛巾搭回架子上。轉身看他。

  「如果是第二種,那她自首時說的'省城人'不算撒謊。戶口在省城就是省城人。」

  「對。但我爹問這個問題,不是為了驗證周桂芳是哪裡人。」

  宋禾寧走到柜子旁邊拿保溫桶。「那是為了什麼。」

  「為了查她背後的人。」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床沿。「周桂芳說因為賭債把孩子賣了。欠誰的賭債?在哪裡賭的?放貸的人是誰?」

  宋禾寧停住了。

  對。

  周桂芳自首的時候只說了「因為賭債」。但欠誰的、多少錢、在哪裡欠的——這些細節,她當時沒有在意。

  政治處應該問了。

  「你覺得放貸的人跟案子有關係。」她看著他。

  「二十年前,一個女人因為賭債走投無路,把從火場裡抱出來的孩子賣了。」顧北辰的聲音壓低了。「這件事,到底是她自己賭輸了錢急著還,還是有人故意讓她欠債,好讓她做這件事?」

  宋禾寧的手指在保溫桶的提手上緊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的意思是——有人用賭債逼她把我帶走。」

  「不確定。但我爹在查。」

  病房裡安靜了幾秒。走廊里護士換班的腳步聲來來去去。

  宋禾寧端著保溫桶走到門口。

  「先吃飯。」她說。「等方幹事來。」

  食堂里大師傅還沒來。灶台冷的。宋禾寧自己升了爐子,架上鍋,下米。又切了幾片姜丟進去。

  粥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,她站在灶台前想。

  周桂芳。五十三歲。省城人——或者說,戶口在省城。

  如果她原籍湖南,那她什麼時候來的省城?嫁給誰了?為什麼會在火災當晚出現在林家附近?

  這些問題她以前沒想過。因為周桂芳自首的口供里已經說得很清楚——她在林家幫傭,火起的時候抱著孩子從後門跑了。

  但如果周桂芳是被人利用的呢?

  如果那個「賭債」不是巧合呢?

  粥熬好了。她多盛了一碗,放進保溫桶。端著往回走。

  上了三樓。走廊盡頭,方幹事從樓梯口上來。

  今天來得比平時早。沒帶別人。手裡拿著公文夾。

  「顧同志。」方幹事站定。推了推眼鏡。「正好,一起說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病房。

  顧北辰已經換了乾淨襯衫坐在床沿上。看見方幹事進來,點了下頭。

  方幹事沒坐。站著。打開公文夾。

  「昨天晚上接到首長指示之後,我連夜去看守所提審了周桂芳。專門問了口音和賭債兩件事。」

  宋禾寧把粥擱到柜上。坐到椅子上。

  「結果怎樣。」

  「第一,口音。」方幹事的語速不快。「周桂芳確認她原籍湖南衡陽。十九歲嫁到省城,跟丈夫在省城生活了三十多年。丈夫七三年病故,她一個人過。口音這些年淡了,但有些字改不掉。」

  「所以送孩子的就是她本人。」宋禾寧說。

  「確認是她本人。宋德厚的描述跟她的體貌特徵完全吻合。」

  宋禾寧點了下頭。這條線沒有第三人。送孩子的就是周桂芳。

  「第二,賭債。」方幹事翻了一頁。「這是重點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看了宋禾寧一眼。

  「周桂芳說,她丈夫死後一個人過日子,七五年前後開始打牌。一開始是鄰居之間小打小鬧。後來被人帶到了一個賭坊。不是正經的——是地下的,在省城南關街一個院子裡。」

  「誰帶她去的。」顧北辰開口了。

  「她說是一個女人。四十來歲。周桂芳說那個女人姓孫。」

  宋禾寧的手指攥緊了袖口。

  孫。

  「不是孫秀蘭。」方幹事像是看出了她的反應。「年齡不對。七五年的時候孫秀蘭三十出頭。周桂芳說帶她去賭坊的那個女人四十多歲。」

  「但也姓孫。」宋禾寧說。

  「對。」方幹事推了推眼鏡。「我問了周桂芳那個女人的全名。她說只知道別人叫她'孫嫂'。不知道全名。」

  「賭坊是誰開的。」顧北辰的聲音沉了。

  方幹事合上公文夾。

  「這是今天來要說的核心。」他的語氣壓到了最低。「周桂芳說,賭坊老闆她見過一次。是個男人。三十來歲。別人管他叫'孟老闆'。」

  宋禾寧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  孟。

  「我連夜讓人去查了。」方幹事的聲音更低了。「省城南關街那個院子,七四年到七八年之間確實有人在裡面做過地下賭坊生意。房主登記的名字——孟廣達。」

  「孟廣達。」顧北辰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「孟廣義的弟弟。」方幹事說。「親弟弟。」

  病房裡安靜了。

  宋禾寧把這條線在腦子裡壓了一遍。

  孟廣義,七四年軍工研究所後勤處副主任,第二條線核心人物。

  孟廣達,他弟弟,七四到七八年在省城開地下賭坊。

  周桂芳在林家幫傭。被人帶去孟廣達的賭坊。欠了賭債。

  然後七六年十一月,林家著火。周桂芳從火場裡抱出了三歲的林小魚。

  然後她「因為賭債」把孩子賣了。

  「她欠了多少。」宋禾寧開口了。聲音平的。

  「她說前後欠了一百二十塊。」方幹事看著她。「七六年的一百二十塊,對一個寡婦來說——」

  「要命的數。」宋禾寧接上去。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所以她不是自己走投無路賣的孩子。」宋禾寧的聲音沉下去了。「是有人讓她欠債,逼她做事。」

  方幹事沒有直接接這個判斷。但他從公文夾里抽出一張紙。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。周桂芳說,火災那天晚上,是有人提前告訴她'今晚帶孩子從後門走'的。」

  宋禾寧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。鈴鐺碰了一聲。

  「之前她自首的時候說的是'火起了她抱著孩子跑了'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方幹事的聲音壓得很低。「這次她改口了。她說之前撒了謊。不是火起了才跑的。是提前就知道今晚會出事。有人告訴她的。」

  「誰告訴她的。」顧北辰站起來了。

  方幹事看著他。停了兩秒。

  「那個'孫嫂'。」

  病房裡安靜了好幾秒。走廊里推藥車的聲音遠遠傳來,又遠了。

  宋禾寧坐在椅子上沒動。手擱在膝蓋上。

  一百二十塊賭債。一個地下賭坊。孟廣義的弟弟開的。有人提前通知周桂芳帶孩子走。通知的人是帶她去賭坊的那個「孫嫂」。

  「這不是巧合。」她開口了。「這是安排好的。」

  「首長也是這個判斷。」方幹事把公文夾合上了。「孟廣達的賭坊不只是為了賺錢。是為了控制人。周桂芳在林家幫傭,能接觸到孩子。他們先讓她欠債,再用債逼她在那個晚上把孩子帶出來。」

  「那他們為什麼要把孩子帶出來。」宋禾寧的聲音低了。「放火燒死全家,為什麼單獨留下一個三歲孩子。」

  方幹事沒回答。

  顧北辰走到她身側。站著。手落在她肩上。掌心按著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「但方幹事在查。」

  方幹事點了下頭。「孟廣達,七八年之後就從省城消失了。跟他哥孟廣義同一年離開。首長已經下令全面追查孟廣達和那個'孫嫂'的下落。」

  他朝門口走了兩步。停住。回頭。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。首長讓我轉告嫂子。」

  宋禾寧抬頭看他。

  方幹事推了推眼鏡。

  「首長原話——'她爹媽的命,那些人該還。她的二十年,也得有人還。一筆一筆,全算清楚。'」

  門帶上了。

  病房裡只剩兩個人。

  宋禾寧坐在椅子上。手擱在膝蓋上。手指沒動。

  二十年。

  從三歲被抱出來,到現在二十三歲。

  不是周桂芳一個人的罪。是一整條線上的人,從放火到帶走孩子,全是安排好的。

  她的爹媽被燒死了。她被賣了。

  同一撥人。

  顧北辰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。蹲到她面前了。手撐在椅子扶手兩側。

  「禾寧。」

  她低頭看他。

  他蹲在那裡。一米八三的人蹲著,抬頭看她。

  「我沒事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沒說話。伸手把她手腕上的鈴鐺撥了一下。銀鈴鐺碰了一聲,叮。

  「晚上想吃什麼。」他問。

  宋禾寧看著他。這個人。案子往下查了一層又一層,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爛。但他問她的永遠是——晚上吃什麼,睡沒睡好,冷不冷。

  「排骨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行。我讓小周去買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了。手撐著扶手借力。左腿落地。穩的。

  宋禾寧仰頭看著他站起來的過程。比前兩天又利落了一些。

  「顧北辰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疼不疼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」

  「真不疼。」

  「那你為什麼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撐了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。嘴角那條線鬆了一分。

  「習慣。」

  宋禾寧站起來。走到他面前。伸手把他松著的襯衫領口那顆扣子扣上了。手指碰到他鎖骨下面那截皮膚。溫的。一碰就收了。

  「以後別蹲了。」她說。「站著說就行。」

  他低頭看著她扣好的那顆扣子。

  「你剛才碰我了。」

  「扣扣子而已。」

  「碰到了。」

  宋禾寧轉身走了。端著保溫桶往門口走。

  「粥涼了。我去熱。」

  「宋禾寧。」

  她停住。不回頭。

  「你剛才手指是抖的。」

  她拉開門出去了。

  走廊裏白燈打在臉上。她低著頭走了十幾步。手指確實在抖。

  不是因為碰到了他。

  是因為方幹事說的那些話。

  有人安排好了一切。放火。帶走孩子。控制周桂芳。

  她三歲那年的那個夜裡,不只是一場火。是一場計劃。

  她被「留下來」了。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這個問題她現在還沒有答案。但她知道,方幹事在查。顧振邦在查。

  她走進食堂。灶台。火。粥重新熱上。

  站在灶台前,她把手攤開看了一下。不抖了。穩了。

  排骨。晚上吃排骨。

  她把火調小。等粥冒泡。

  日子還得過。案子還得查。

  但她活著。好好的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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