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姐夫的氣場
排骨燉了整整一個小時。
宋禾寧把最後一塊蘿蔔夾進顧北辰碗裡的時候，他已經吃了第四碗飯。
「你今天胃口倒好。」
「你做的。」
宋禾寧沒接這個茬。收了碗去洗。回來的時候他又站在病房靠牆那側來回走。步子勻，左腿落地幾乎沒有停頓了。
「張主任說半個月。」她靠著門框看他。「你別急。」
「不急。」他走了個來回。停住。轉身看她。「明天陪我下樓走走。」
「下樓？」
「住院部後面有條路。水泥的。平的。」
宋禾寧想了想。「行。早上人少的時候。」
他嗯了一聲。走回來坐到床沿上。
晚上洗漱完躺下。第六夜。宋禾寧已經不用糾結了。躺到裡面那個位置——不對，她睡外側。但今天她先躺下了，他後上來的時候，自然地躺到了外側。
「你怎麼換邊了。」
「換換。」
「你腿在外面萬一碰著——」
「碰不著。」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了。擱在她腰上。跟每天一樣。
宋禾寧沒再說。閉上眼。
他的拇指在她腰窩那個位置輕輕按了一下。沒多動。規矩的。
她鬆了口氣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嗯。」
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，ⓢⓗⓤ.ⓣⓦ超好用
「明天早上別裝睡。」
「我從來沒裝過。」
「你每次裝的時候，睫毛會抖。」
宋禾寧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。「睡你的。」
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一點。沒再說話。
第二天早上。
宋禾寧是被走廊里的動靜吵醒的。不是護士推車。是人說話的聲音。還挺大。
她睜眼。天亮了。灰白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。
她的姿勢還算規矩——沒翻到他懷裡。但他的手從腰側滑到了她肋骨下面，整隻掌貼著她側腰的皮膚。襯衫又被拱上去了。
她把他的手拿開。坐起來。
走廊里的聲音更清楚了。
「我找我姐！我姐在三零七！你憑什麼不讓我進去！」
宋禾寧僵了一下。
這個聲音。
宋建設。
顧北辰也醒了。靠在枕上，眼底還帶著沒散盡的困意。但聽見那個聲音，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叩了一下。
「你弟。」
宋禾寧已經趿著鞋下床了。攏了攏襯衫領口，拉開門出去。
走廊盡頭，護士站前面，宋建設正跟值班護士吵。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，褲腿上沾著泥點子，頭髮亂糟糟的像好幾天沒洗。臉上倒是沒之前那麼黃了，發燒退了，但整個人看著又瘦了一圈。
「宋建設。」
宋禾寧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。不高，但清楚。
宋建設轉過頭。看見她了。
「姐！」他跑過來。跑到她面前站住了。喘著氣。「我找了你兩天了！」
宋禾寧看著他。
十六歲。瘦。高了一點，但還是那個沒長開的樣子。
「你怎麼來的。」
「坐車來的。」宋建設的眼圈有點紅。「姐，咱媽被關了，家裡沒人了。爹帶我回去之後第二天就病倒了。我沒錢抓藥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。
「進來說。」
她轉身往病房走。宋建設跟在後面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探頭往裡看了一眼——
顧北辰站在窗邊。
一米八三。白襯衫。肩線寬。晨光打在他臉上，那條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的。
宋建設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之前見過顧北辰。但那時候顧北辰拄著拐，臉色也不好。現在這個人站在那裡，雖然左腿上還裹著支具，但那個氣勢——
不像村裡的人。
「姐夫。」宋建設喊了一聲。聲音比剛才在走廊里小了三個號。
顧北辰看了他一眼。沒說話。轉身坐到了床沿上。
宋禾寧拉了把椅子讓宋建設坐。「說吧。爹怎麼了。」
宋建設坐下來。手擱在膝蓋上搓了搓。
「回去之後就起不來床了。咳嗽。村里赤腳醫生來看了說是受了寒氣。開了三副藥。我身上就剩兩塊錢，不夠抓藥的。」
他抬頭看宋禾寧。
「姐，我不是來要你錢的。我就是想問問你能不能借我十塊錢。等爹好了我還你。」
宋禾寧看著他。
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搓著。搓得指節都紅了。跟以前那個大剌剌伸手要錢的樣子不一樣了。
以前他來要錢的時候，理直氣壯的，覺得姐姐給錢天經地義。
現在低著頭，說「借」。
宋禾寧沒有馬上回答。她走到柜子旁邊，打開櫃門，從裡面拿出一個布袋子。數了幾張票子出來。
「二十。」她把錢遞過去。「夠抓藥的。剩下的給爹買點細糧。」
宋建設接過去。攥在手裡。沒動。
「姐。」他低著頭。「對不起。」
宋禾寧站在那裡看了他兩秒。
「你知道就行。」
宋建設的嘴唇抿了一下。然後他抬頭，看向坐在床沿上的顧北辰。又看了看宋禾寧。
「姐，你現在過得好吧？」
顧北辰開口了。聲音不高，平的。「你姐過得好不好，你有眼睛。」
宋建設縮了一下脖子。
「你多大了。」顧北辰問。
「十、十六。」
「十六了。」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。「你爹身體不好。你媽進去了。你姐嫁出來了。家裡就你一個。」
宋建設的手攥著那幾張票子，沒吭聲。
「你打算怎麼辦。」
宋建設張了張嘴。又閉上了。
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。以前家裡有趙鳳英拍板。後來有宋禾寧撐著。再後來趙鳳英被抓了，宋禾寧走了。宋德厚病了。就剩他一個人站在那個空落落的院子裡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聲音啞了。
宋禾寧看了顧北辰一眼。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像是接收到了她的意思。
「小周。」他揚了一聲。
門外小周應聲進來。「營長。」
「縣城那邊有沒有在招工的廠子。你去問問。」
小周看了宋建設一眼。「有。縣農機廠上個月貼了招工啟事。學徒工，管吃住，一個月十二塊。」
顧北辰看著宋建設。「十六歲。能幹活了。」
宋建設愣了一下。
「去不去你自己定。」顧北辰的聲音沒有商量的餘地。「但你再靠你姐養著，就別進這個門了。」
宋建設攥著錢的手緊了一下。
他看了宋禾寧一眼。宋禾寧沒替他說話。
過了好幾秒。
「去。」宋建設站起來了。「我去。」
宋禾寧的肩膀鬆了一分。
小周帶著宋建設出去了。說去傳達室打個電話問問具體地址和要求。
門關上。
病房裡安靜了。
宋禾寧走到窗邊。站了一會兒。
「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她開口了。聲音輕。
「哪樣。」
「他以前伸手要錢從來不說'借'。」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
「趙鳳英在的時候，家裡誰都不用想。她安排。她拍板。她說給他錢他就有錢花。現在沒人給他安排了。」
宋禾寧轉過身看他。
「你覺得他能幹長嗎。」
「能不能幹長是他的事。」顧北辰站起來了。走到她面前。「你的事是把錢給了，路指了。他走不走，走多遠，不是你能替他決定的。」
宋禾寧看著他。
他站在她面前。一米八三。早上的光從窗簾縫裡打進來，落在他肩上。
「你比我爹還會教訓人。」
「嗯。輩分擺著。」
宋禾寧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。輩分？什麼輩分？
她正要開口，他的手抬起來了。指尖碰了一下她的額頭。輕輕彈了一下。
「別皺眉。」
宋禾寧拍開他的手。「誰皺眉了。」
「你想事情的時候眉心會擰。你自己看不見。」
宋禾寧轉身走了。去食堂。
走出病房門的時候，走廊里小周正帶著宋建設從樓梯口下去。宋建設回了一下頭，看見她。
「姐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宋禾寧站住。
「我好好干。」他說完，轉頭跟著小周下了樓。
宋禾寧站在走廊里看了兩秒。然後轉身往食堂方向走。
食堂。灶台。下米。切姜。
粥熬著的時候她站在灶台前想，宋建設今天的樣子跟以前確實不一樣了。是被逼的。趙鳳英在的時候他什麼都不用想。趙鳳英沒了，他不得不想。
有時候人就是這樣。逼到了才長。
粥好了。盛了。端著往回走。
推開病房門。顧北辰坐在床沿上，手裡拿著電話聽筒。正往回放。
她一進門他就抬頭了。
「方幹事來電話了。」
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柜上。「說什麼了。」
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。
「'孫嫂'查到了。」
宋禾寧的手停在保溫桶蓋子上。
「不姓孫。」他說。「姓孟。孟廣達的老婆。」
宋禾寧把最後一塊蘿蔔夾進顧北辰碗裡的時候，他已經吃了第四碗飯。
「你今天胃口倒好。」
「你做的。」
宋禾寧沒接這個茬。收了碗去洗。回來的時候他又站在病房靠牆那側來回走。步子勻，左腿落地幾乎沒有停頓了。
「張主任說半個月。」她靠著門框看他。「你別急。」
「不急。」他走了個來回。停住。轉身看她。「明天陪我下樓走走。」
「下樓？」
「住院部後面有條路。水泥的。平的。」
宋禾寧想了想。「行。早上人少的時候。」
他嗯了一聲。走回來坐到床沿上。
晚上洗漱完躺下。第六夜。宋禾寧已經不用糾結了。躺到裡面那個位置——不對，她睡外側。但今天她先躺下了，他後上來的時候，自然地躺到了外側。
「你怎麼換邊了。」
「換換。」
「你腿在外面萬一碰著——」
「碰不著。」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了。擱在她腰上。跟每天一樣。
宋禾寧沒再說。閉上眼。
他的拇指在她腰窩那個位置輕輕按了一下。沒多動。規矩的。
她鬆了口氣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嗯。」
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，ⓢⓗⓤ.ⓣⓦ超好用
「明天早上別裝睡。」
「我從來沒裝過。」
「你每次裝的時候，睫毛會抖。」
宋禾寧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。「睡你的。」
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一點。沒再說話。
第二天早上。
宋禾寧是被走廊里的動靜吵醒的。不是護士推車。是人說話的聲音。還挺大。
她睜眼。天亮了。灰白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。
她的姿勢還算規矩——沒翻到他懷裡。但他的手從腰側滑到了她肋骨下面，整隻掌貼著她側腰的皮膚。襯衫又被拱上去了。
她把他的手拿開。坐起來。
走廊里的聲音更清楚了。
「我找我姐！我姐在三零七！你憑什麼不讓我進去！」
宋禾寧僵了一下。
這個聲音。
宋建設。
顧北辰也醒了。靠在枕上，眼底還帶著沒散盡的困意。但聽見那個聲音，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叩了一下。
「你弟。」
宋禾寧已經趿著鞋下床了。攏了攏襯衫領口，拉開門出去。
走廊盡頭，護士站前面，宋建設正跟值班護士吵。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，褲腿上沾著泥點子，頭髮亂糟糟的像好幾天沒洗。臉上倒是沒之前那麼黃了，發燒退了，但整個人看著又瘦了一圈。
「宋建設。」
宋禾寧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。不高，但清楚。
宋建設轉過頭。看見她了。
「姐！」他跑過來。跑到她面前站住了。喘著氣。「我找了你兩天了！」
宋禾寧看著他。
十六歲。瘦。高了一點，但還是那個沒長開的樣子。
「你怎麼來的。」
「坐車來的。」宋建設的眼圈有點紅。「姐，咱媽被關了，家裡沒人了。爹帶我回去之後第二天就病倒了。我沒錢抓藥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。
「進來說。」
她轉身往病房走。宋建設跟在後面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探頭往裡看了一眼——
顧北辰站在窗邊。
一米八三。白襯衫。肩線寬。晨光打在他臉上，那條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的。
宋建設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之前見過顧北辰。但那時候顧北辰拄著拐，臉色也不好。現在這個人站在那裡，雖然左腿上還裹著支具，但那個氣勢——
不像村裡的人。
「姐夫。」宋建設喊了一聲。聲音比剛才在走廊里小了三個號。
顧北辰看了他一眼。沒說話。轉身坐到了床沿上。
宋禾寧拉了把椅子讓宋建設坐。「說吧。爹怎麼了。」
宋建設坐下來。手擱在膝蓋上搓了搓。
「回去之後就起不來床了。咳嗽。村里赤腳醫生來看了說是受了寒氣。開了三副藥。我身上就剩兩塊錢，不夠抓藥的。」
他抬頭看宋禾寧。
「姐，我不是來要你錢的。我就是想問問你能不能借我十塊錢。等爹好了我還你。」
宋禾寧看著他。
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搓著。搓得指節都紅了。跟以前那個大剌剌伸手要錢的樣子不一樣了。
以前他來要錢的時候，理直氣壯的，覺得姐姐給錢天經地義。
現在低著頭，說「借」。
宋禾寧沒有馬上回答。她走到柜子旁邊，打開櫃門，從裡面拿出一個布袋子。數了幾張票子出來。
「二十。」她把錢遞過去。「夠抓藥的。剩下的給爹買點細糧。」
宋建設接過去。攥在手裡。沒動。
「姐。」他低著頭。「對不起。」
宋禾寧站在那裡看了他兩秒。
「你知道就行。」
宋建設的嘴唇抿了一下。然後他抬頭，看向坐在床沿上的顧北辰。又看了看宋禾寧。
「姐，你現在過得好吧？」
顧北辰開口了。聲音不高，平的。「你姐過得好不好，你有眼睛。」
宋建設縮了一下脖子。
「你多大了。」顧北辰問。
「十、十六。」
「十六了。」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。「你爹身體不好。你媽進去了。你姐嫁出來了。家裡就你一個。」
宋建設的手攥著那幾張票子，沒吭聲。
「你打算怎麼辦。」
宋建設張了張嘴。又閉上了。
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。以前家裡有趙鳳英拍板。後來有宋禾寧撐著。再後來趙鳳英被抓了，宋禾寧走了。宋德厚病了。就剩他一個人站在那個空落落的院子裡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聲音啞了。
宋禾寧看了顧北辰一眼。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像是接收到了她的意思。
「小周。」他揚了一聲。
門外小周應聲進來。「營長。」
「縣城那邊有沒有在招工的廠子。你去問問。」
小周看了宋建設一眼。「有。縣農機廠上個月貼了招工啟事。學徒工，管吃住，一個月十二塊。」
顧北辰看著宋建設。「十六歲。能幹活了。」
宋建設愣了一下。
「去不去你自己定。」顧北辰的聲音沒有商量的餘地。「但你再靠你姐養著，就別進這個門了。」
宋建設攥著錢的手緊了一下。
他看了宋禾寧一眼。宋禾寧沒替他說話。
過了好幾秒。
「去。」宋建設站起來了。「我去。」
宋禾寧的肩膀鬆了一分。
小周帶著宋建設出去了。說去傳達室打個電話問問具體地址和要求。
門關上。
病房裡安靜了。
宋禾寧走到窗邊。站了一會兒。
「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她開口了。聲音輕。
「哪樣。」
「他以前伸手要錢從來不說'借'。」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
「趙鳳英在的時候，家裡誰都不用想。她安排。她拍板。她說給他錢他就有錢花。現在沒人給他安排了。」
宋禾寧轉過身看他。
「你覺得他能幹長嗎。」
「能不能幹長是他的事。」顧北辰站起來了。走到她面前。「你的事是把錢給了，路指了。他走不走，走多遠，不是你能替他決定的。」
宋禾寧看著他。
他站在她面前。一米八三。早上的光從窗簾縫裡打進來，落在他肩上。
「你比我爹還會教訓人。」
「嗯。輩分擺著。」
宋禾寧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。輩分？什麼輩分？
她正要開口，他的手抬起來了。指尖碰了一下她的額頭。輕輕彈了一下。
「別皺眉。」
宋禾寧拍開他的手。「誰皺眉了。」
「你想事情的時候眉心會擰。你自己看不見。」
宋禾寧轉身走了。去食堂。
走出病房門的時候，走廊里小周正帶著宋建設從樓梯口下去。宋建設回了一下頭，看見她。
「姐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宋禾寧站住。
「我好好干。」他說完，轉頭跟著小周下了樓。
宋禾寧站在走廊里看了兩秒。然後轉身往食堂方向走。
食堂。灶台。下米。切姜。
粥熬著的時候她站在灶台前想，宋建設今天的樣子跟以前確實不一樣了。是被逼的。趙鳳英在的時候他什麼都不用想。趙鳳英沒了，他不得不想。
有時候人就是這樣。逼到了才長。
粥好了。盛了。端著往回走。
推開病房門。顧北辰坐在床沿上，手裡拿著電話聽筒。正往回放。
她一進門他就抬頭了。
「方幹事來電話了。」
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柜上。「說什麼了。」
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。
「'孫嫂'查到了。」
宋禾寧的手停在保溫桶蓋子上。
「不姓孫。」他說。「姓孟。孟廣達的老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