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8章 攀高枝的
陳志明的電話掛了。
宋禾寧站在柜子旁邊，手指擱在保溫桶的蓋子上，沒動。
孟廣義。七四年軍工研究所後勤處副主任。七八年調到省城軍區後勤部。直屬上級，周志遠。
一條線上的人，查到最後全絞在一起。從七四年開始織的網，到七六年她爹媽被燒死，中間只隔了兩年。
「想什麼呢。」
顧北辰的聲音把她拽回來。
宋禾寧把粥碗遞給他。「在想這個孟廣義，他現在在哪。」
「方幹事在查。」顧北辰接過碗。「七八年調入後勤部，到現在快二十年了。如果沒退，應該還在體系內。」
「還在體系內。」宋禾寧坐到椅子上。「那就是說，第二條線上的人，有的現在還在任上。」
「嗯。」
「跟周志遠一樣。坐著位子，升著官，底下壓著我爹媽的命。」
顧北辰碗裡的粥沒動。看著她。
宋禾寧吸了口氣。「我沒事。吃粥。」
他低頭喝了一口。沒再追問。
上午十點。宋禾寧端著洗好的保溫桶從公共水房出來，走廊里迎面走來兩個女人。
四十來歲，穿著軍綠色棉襖，頭髮梳得整齊，一看就是軍屬。住院部這層樓的家屬休息區就在走廊盡頭，這些天宋禾寧進進出出見過好幾次。
兩人在她身後經過的時候，聲音壓得不高不低。
「就是她。整天端著個桶跑來跑去的。」
「哪個病房的？」
「三零七。就是那個營長。」
「聽說從鄉下來的？」
「可不是。也不知道怎麼攀上的。一個農村丫頭，天天住在軍醫院裡，吃食堂用公家水，也不知道誰批的。」
「人家有本事唄。長得好看就是本事。」
兩人笑了一聲。不算大。但走廊里空，傳得清楚。
宋禾寧的腳步沒停。保溫桶提在手裡，步子穩。
她沒回頭。
走到三零七門口，推門進去。顧北辰站在窗邊。又站著。
「你怎麼又站著。」
「練站姿。」
「你站十年軍姿了還練什麼。坐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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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過身來看她。停了一下。「誰說你了。」
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架子上。「沒人說我。」
「你嘴角那根線繃著。」
宋禾寧摸了一下自己嘴角。「我天生長這樣。」
他沒說話。走過來了。步子嗒嗒的。站到她面前。
「走廊里那兩個人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抬頭。「你聽見了？」
「窗戶開著。聲音順著走廊灌進來的。」
宋禾寧擰了一下手裡的毛巾。「幾句閒話。不值當計較。」
「你不計較。」他的手落下來，把她手裡擰著的毛巾抽走了。搭回架子上。「我計較。」
「你計較什麼。」
「她們說你攀高枝。」他的聲音低了半格。「是我娶你。不是你攀我。」
宋禾寧站在那裡看了他兩秒。
「行了。」她拍了一下他手臂。「你別出去跟人家軍屬吵架。丟人。」
「我不跟她們吵。」
「那你——」
「我讓小周去跟護士長說一聲。三樓家屬休息區以後憑住院條進出。沒有住院條的探視家屬不准在走廊逗留。」
宋禾寧愣了一下。「這也行？」
「軍醫院的規定本來就是這樣。只是執行鬆了。」他走回床邊坐下。「現在收緊。」
宋禾寧站在原地看著他坐下來的樣子。一米八三，坐在床沿上還是比她矮了。但那種從骨頭裡帶出來的沉穩，跟坐著站著沒關係。
「其實你不用管。」她走過去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「我不在意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在意。」他的手擱在膝蓋上，手指叩了一下。「但你不該聽這些。」
宋禾寧沒接話。低頭整理櫃面上的東西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開口了。「等案子結了，戶口改了，該知道的人自然就知道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到時候她們再說攀高枝，那攀的就是林家的枝了。」她的聲音輕了一點。「我爹是烈士。我媽是烈屬。誰家的枝比我家高。」
顧北辰沒說話。但她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了，覆在她擱在櫃面上的手背上。按了一下。
掌心溫的。
中午吃完飯，宋禾寧去公共水房洗碗。走廊里安靜多了。早上那兩個軍屬不在了。
她洗完碗回來，經過護士站的時候，護士長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宋同志。」
宋禾寧停下腳步。
護士長四十來歲，圓臉，短髮。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過來。
「顧營長的換藥時間改到了下午兩點。還有這個，張主任讓轉交的。下周複查的注意事項。」
宋禾寧接過來。「謝謝護士長。」
護士長點了下頭。猶豫了一秒，又開口了。「宋同志，有些人說閒話你別往心裡去。這層樓的家屬我都認識，沒幾個省心的。你是好姑娘。」
宋禾寧看了她一眼。「您知道？」
「小周來跟我說的。」護士長擺了下手。「家屬休息區的規矩我已經跟值班的交代了。以後不會有人在走廊上多嘴了。」
宋禾寧點了下頭。「謝謝。」
她端著碗往回走。推開病房門，顧北辰不在床上。在地上。準確地說，在病房靠牆那一側來回走。左腿落地，右腿跟上。步子勻的。
「你又練。」
「不練怎麼好。」
「你之前不是說扶著人練嗎。」
他轉頭看她。停住了。
「你這是主動要來當阻力？」
宋禾寧把碗擱到柜上。「我是說你一個人走別摔了。」
「不會摔。」
「萬一呢。」
「那你過來扶著。」
宋禾寧走過去了。站到他身側。手伸出去。
他沒扶她的手。手落在她肩上。掌心擱著。
「這叫扶？」宋禾寧說。
「肩膀比手穩。」
他開始走了。左腿、右腿。步子比早上又穩了一點。他的手擱在她肩上，重量不大，更像是放著。不是為了借力。是為了擱著。
宋禾寧跟著他的步子走。病房不大，來回也就七八步。
走了三個來回。他停住了。
「夠了。」
「夠了就回去坐著。」
他沒放手。站在那裡。手從她肩上滑到了後頸。指尖碰著她後頸的皮膚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練走路。」
「練完了。」
「那手收回去。」
他的手指在她後頸上蹭了一下。慢的。然後收回去了。
宋禾寧轉身走到臉盆架前。擰開水龍頭。嘩嘩沖了兩把。
這個人。一天比一天不正經。
下午兩點。張主任來換藥。換完之後看了看支具的鬆緊，又讓顧北辰走了幾步。
「不錯。」張主任推了推眼鏡。「比我預期的快。照這個速度，複查可能提前。」
「提前到什麼時候。」顧北辰問。
「半個月後先來拍個片。如果骨癒合沒問題，支具可以先摘了試試。」
宋禾寧站在旁邊聽著。半個月。比原來說的一個月提前了一半。
張主任走了之後，顧北辰坐在床沿上。那條線松著。
「半個月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宋禾寧收拾換藥用的紗布棉球。
「半個月之後支具摘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摘了就徹底好了。」
宋禾寧手裡的紗布停了一下。她回頭看他。
他坐在那裡。那種看她的角度。那種含義。
她把紗布扔進垃圾桶里。「你想說什麼就說。別拐彎抹角的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他的聲音鬆了。「就是覺得日子過得快。」
宋禾寧沒搭理他。她知道他在想什麼。但她不接這個茬。
傍晚。六點半。
電話響了。
宋禾寧去接。
「嫂子。」陳志明的聲音。
「說。」
「宋德厚那邊，今天下午找到了。在縣城招待所住著。我親自去問的。」
宋禾寧的手攥緊了聽筒。
「問了口音的事。」陳志明停了一拍。「宋德厚說，那個女人話確實很少。但他想起來一個細節。」
「什麼細節。」
「那個女人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。他當時沒在意。現在回想起來，那句話裡面有個字的發音不對。不像本地人。」
宋禾寧的指尖壓在聽筒上發白了。
「宋德厚說，那個女人臨走的時候說的是——'這孩子，你們好好待。'其中那個'好'字，她說的是'號'。平聲。」
陳志明停了一下。
「方幹事說，這個發音特徵是湖南口音。」
宋禾寧站在柜子旁邊，手指擱在保溫桶的蓋子上，沒動。
孟廣義。七四年軍工研究所後勤處副主任。七八年調到省城軍區後勤部。直屬上級，周志遠。
一條線上的人，查到最後全絞在一起。從七四年開始織的網，到七六年她爹媽被燒死，中間只隔了兩年。
「想什麼呢。」
顧北辰的聲音把她拽回來。
宋禾寧把粥碗遞給他。「在想這個孟廣義，他現在在哪。」
「方幹事在查。」顧北辰接過碗。「七八年調入後勤部，到現在快二十年了。如果沒退，應該還在體系內。」
「還在體系內。」宋禾寧坐到椅子上。「那就是說，第二條線上的人，有的現在還在任上。」
「嗯。」
「跟周志遠一樣。坐著位子，升著官，底下壓著我爹媽的命。」
顧北辰碗裡的粥沒動。看著她。
宋禾寧吸了口氣。「我沒事。吃粥。」
他低頭喝了一口。沒再追問。
上午十點。宋禾寧端著洗好的保溫桶從公共水房出來，走廊里迎面走來兩個女人。
四十來歲，穿著軍綠色棉襖，頭髮梳得整齊，一看就是軍屬。住院部這層樓的家屬休息區就在走廊盡頭，這些天宋禾寧進進出出見過好幾次。
兩人在她身後經過的時候，聲音壓得不高不低。
「就是她。整天端著個桶跑來跑去的。」
「哪個病房的？」
「三零七。就是那個營長。」
「聽說從鄉下來的？」
「可不是。也不知道怎麼攀上的。一個農村丫頭，天天住在軍醫院裡，吃食堂用公家水，也不知道誰批的。」
「人家有本事唄。長得好看就是本事。」
兩人笑了一聲。不算大。但走廊里空，傳得清楚。
宋禾寧的腳步沒停。保溫桶提在手裡，步子穩。
她沒回頭。
走到三零七門口，推門進去。顧北辰站在窗邊。又站著。
「你怎麼又站著。」
「練站姿。」
「你站十年軍姿了還練什麼。坐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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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過身來看她。停了一下。「誰說你了。」
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架子上。「沒人說我。」
「你嘴角那根線繃著。」
宋禾寧摸了一下自己嘴角。「我天生長這樣。」
他沒說話。走過來了。步子嗒嗒的。站到她面前。
「走廊里那兩個人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抬頭。「你聽見了？」
「窗戶開著。聲音順著走廊灌進來的。」
宋禾寧擰了一下手裡的毛巾。「幾句閒話。不值當計較。」
「你不計較。」他的手落下來，把她手裡擰著的毛巾抽走了。搭回架子上。「我計較。」
「你計較什麼。」
「她們說你攀高枝。」他的聲音低了半格。「是我娶你。不是你攀我。」
宋禾寧站在那裡看了他兩秒。
「行了。」她拍了一下他手臂。「你別出去跟人家軍屬吵架。丟人。」
「我不跟她們吵。」
「那你——」
「我讓小周去跟護士長說一聲。三樓家屬休息區以後憑住院條進出。沒有住院條的探視家屬不准在走廊逗留。」
宋禾寧愣了一下。「這也行？」
「軍醫院的規定本來就是這樣。只是執行鬆了。」他走回床邊坐下。「現在收緊。」
宋禾寧站在原地看著他坐下來的樣子。一米八三，坐在床沿上還是比她矮了。但那種從骨頭裡帶出來的沉穩，跟坐著站著沒關係。
「其實你不用管。」她走過去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「我不在意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在意。」他的手擱在膝蓋上，手指叩了一下。「但你不該聽這些。」
宋禾寧沒接話。低頭整理櫃面上的東西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開口了。「等案子結了，戶口改了，該知道的人自然就知道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到時候她們再說攀高枝，那攀的就是林家的枝了。」她的聲音輕了一點。「我爹是烈士。我媽是烈屬。誰家的枝比我家高。」
顧北辰沒說話。但她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了，覆在她擱在櫃面上的手背上。按了一下。
掌心溫的。
中午吃完飯，宋禾寧去公共水房洗碗。走廊里安靜多了。早上那兩個軍屬不在了。
她洗完碗回來，經過護士站的時候，護士長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宋同志。」
宋禾寧停下腳步。
護士長四十來歲，圓臉，短髮。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過來。
「顧營長的換藥時間改到了下午兩點。還有這個，張主任讓轉交的。下周複查的注意事項。」
宋禾寧接過來。「謝謝護士長。」
護士長點了下頭。猶豫了一秒，又開口了。「宋同志，有些人說閒話你別往心裡去。這層樓的家屬我都認識，沒幾個省心的。你是好姑娘。」
宋禾寧看了她一眼。「您知道？」
「小周來跟我說的。」護士長擺了下手。「家屬休息區的規矩我已經跟值班的交代了。以後不會有人在走廊上多嘴了。」
宋禾寧點了下頭。「謝謝。」
她端著碗往回走。推開病房門，顧北辰不在床上。在地上。準確地說，在病房靠牆那一側來回走。左腿落地，右腿跟上。步子勻的。
「你又練。」
「不練怎麼好。」
「你之前不是說扶著人練嗎。」
他轉頭看她。停住了。
「你這是主動要來當阻力？」
宋禾寧把碗擱到柜上。「我是說你一個人走別摔了。」
「不會摔。」
「萬一呢。」
「那你過來扶著。」
宋禾寧走過去了。站到他身側。手伸出去。
他沒扶她的手。手落在她肩上。掌心擱著。
「這叫扶？」宋禾寧說。
「肩膀比手穩。」
他開始走了。左腿、右腿。步子比早上又穩了一點。他的手擱在她肩上，重量不大，更像是放著。不是為了借力。是為了擱著。
宋禾寧跟著他的步子走。病房不大，來回也就七八步。
走了三個來回。他停住了。
「夠了。」
「夠了就回去坐著。」
他沒放手。站在那裡。手從她肩上滑到了後頸。指尖碰著她後頸的皮膚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練走路。」
「練完了。」
「那手收回去。」
他的手指在她後頸上蹭了一下。慢的。然後收回去了。
宋禾寧轉身走到臉盆架前。擰開水龍頭。嘩嘩沖了兩把。
這個人。一天比一天不正經。
下午兩點。張主任來換藥。換完之後看了看支具的鬆緊，又讓顧北辰走了幾步。
「不錯。」張主任推了推眼鏡。「比我預期的快。照這個速度，複查可能提前。」
「提前到什麼時候。」顧北辰問。
「半個月後先來拍個片。如果骨癒合沒問題，支具可以先摘了試試。」
宋禾寧站在旁邊聽著。半個月。比原來說的一個月提前了一半。
張主任走了之後，顧北辰坐在床沿上。那條線松著。
「半個月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宋禾寧收拾換藥用的紗布棉球。
「半個月之後支具摘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摘了就徹底好了。」
宋禾寧手裡的紗布停了一下。她回頭看他。
他坐在那裡。那種看她的角度。那種含義。
她把紗布扔進垃圾桶里。「你想說什麼就說。別拐彎抹角的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他的聲音鬆了。「就是覺得日子過得快。」
宋禾寧沒搭理他。她知道他在想什麼。但她不接這個茬。
傍晚。六點半。
電話響了。
宋禾寧去接。
「嫂子。」陳志明的聲音。
「說。」
「宋德厚那邊，今天下午找到了。在縣城招待所住著。我親自去問的。」
宋禾寧的手攥緊了聽筒。
「問了口音的事。」陳志明停了一拍。「宋德厚說，那個女人話確實很少。但他想起來一個細節。」
「什麼細節。」
「那個女人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。他當時沒在意。現在回想起來，那句話裡面有個字的發音不對。不像本地人。」
宋禾寧的指尖壓在聽筒上發白了。
「宋德厚說，那個女人臨走的時候說的是——'這孩子，你們好好待。'其中那個'好'字，她說的是'號'。平聲。」
陳志明停了一下。
「方幹事說，這個發音特徵是湖南口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