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1章 賊喊捉賊
方幹事的話還掛在電話線里沒散乾淨。
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，站在櫃旁沒動。
顧北辰坐在床沿上，手指叩了一下膝蓋。
「他去舉報賀明山。」宋禾寧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。聲音平的。「自己在原件上簽了七個名字，跑去舉報別人。」
「不奇怪。」顧北辰的聲音沉。「賊喊捉賊，先把自己摘出來。」
宋禾寧走到椅子旁邊坐下。手擱在膝蓋上，指尖搓了一下褲縫。
「他知道賀明山被抓了。但他不知道原件在政治處手裡。」
「對。」顧北辰抬頭看她。「他以為那批東西還在我大伯手裡。我大伯跑了，在他看來，東西也跟著消失了。」
宋禾寧接上去：「所以他覺得只有賀明山一個人能咬出他來。趁賀明山還沒咬，他先反過來咬賀明山。」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「先告狀的人占主動。在組織面前先開口的人看起來像受害者。他想搶這個位置。」
「但他不知道原件已經在方幹事桌上了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宋禾寧吐了口氣。靠在椅背上。
「那你爹怎麼打算。」
「看他演。」顧北辰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。「讓他把戲唱完。唱得越多，露得越多。」
宋禾寧點了下頭。這種事急不來。讓他覺得自己安全，他才會放鬆。一放鬆，話就多了。
病房裡安靜了一陣。走廊里護士推車的聲音遠遠傳來，又遠了。
宋禾寧站起來去收拾櫃面上的東西。保溫桶洗了，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擰乾了重新疊好。忙了一圈回來，他還坐在床沿上看著她。
「你看什麼。」
「看你忙。」
「我閒不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的語氣鬆了半分。「但你今天從早上到現在沒歇過。」
宋禾寧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。「我不累。」
「你眼底下有青。」
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眼底。摸不出來什麼。「哪有。」
「昨晚凌晨那通電話把你吵醒了，後面沒睡踏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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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禾寧想說沒有。但她回想了一下，確實凌晨接完顧振國被截的消息之後，雖然又睡下了，但中間醒了一回。是他的手動了一下，她跟著醒了，然後又握回去，才重新睡過去的。
「就醒了一回。不算什麼。」
他沒再說。但從床沿站起來了，步子嗒嗒地走到窗邊，把窗簾拉嚴實了。轉身回來的路上經過她身側，手抬起來，在她後腦勺上按了一下。
掌心覆著她的發頂。溫的。停了一息。
然後走過去了。
宋禾寧站在原地。後腦勺上那一下的觸感還殘留著。她沒回頭。
「去洗吧。」她說。「熱水我打好了。」
他嗯了一聲。拿了換洗衣服進了小隔間。
宋禾寧趁他洗臉的功夫把床鋪好了。軍綠色被面在上頭，紅綢面在底下。兩個枕頭並排擺著。
她站著看了兩秒。
第三天了。
前兩天躺下去之前還要糾結半天。今天鋪好了就鋪好了。好像已經是日常了。
他從隔間出來。換了件乾淨的白背心。肩線寬，胸膛的輪廓在薄薄的布料底下清晰。
宋禾寧把視線挪開。去洗漱了。
等她洗完出來，他已經躺下了。靠牆那一側。左腿規矩裹著支具放在裡面。被子蓋到腰上。
她在外側躺下。拉燈。
暗了。
兩個人之間隔著的距離比昨晚又近了一些。
她不知道是床變窄了還是人移過來了。
「今天方幹事說的那個姓馮的。」她閉著眼開口了。「他去舉報，說了什麼具體內容？」
「老陳沒細說。明天方幹事會來。」
「嗯。」
安靜了一陣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早上裝睡的事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「什麼裝睡。我沒裝。」
「你閉眼之前先看了我一眼，然後才閉的。」
「我眼花了。」
「你視力一點五。」
宋禾寧翻了個身，背對著他。
「睡了。」
他沒追。過了幾秒，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了。不是握她的手。是擱在她腰側。掌心貼著她腰上那層棉布睡衣，溫的。
不動。就擱著。
宋禾寧的呼吸淺了一下。
「你手放哪呢。」
「腰上。」
「誰讓你放的。」
「張主任說多活動。」
「張主任讓你活動的是腿。」
「手也是四肢。」
宋禾寧沒再說話。他的手擱在那裡，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一點一點滲進來。拇指沒動，但就那麼貼著。
她沒把他的手拿開。
鈴鐺壓在枕頭底下，貼著脈搏跳。比平時快了一些。但沒有第一夜那麼緊張了。
她閉上眼。他的手在她腰上，像一個無聲的確認。
在這裡。沒走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她快要睡著的時候，他的拇指動了一下。輕輕在她腰側蹭了一下。
一下。
宋禾寧整個人抖了一下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手再動我踹你。」
他的手停了。但沒拿走。
宋禾寧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心跳砰砰砰的。
這個人。
第三夜。比前兩夜都難熬。
不是因為不習慣。
是因為太習慣了。
她閉著眼，呼吸慢慢平了下來。他的手一直擱在那裡。沒收。掌心的溫度恆定的，穩的。
她睡著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點。方幹事來了。
今天多帶了一個人——一個年輕幹事，手裡抱著公文夾和一沓材料。
方幹事推了推眼鏡，坐下來直接開口。
「昨天下午那個姓馮的去政治處，說要舉報賀明山。接待他的是孫主任。」
宋禾寧坐在椅子上。顧北辰站在窗邊。
「他說了什麼。」顧北辰問。
「他說賀明山從七五年開始利用職務之便挪用後勤物資，數額巨大。他聲稱自己當時只是副處長，不知情，被賀明山脅迫簽了幾次字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。
「脅迫。」她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。
「對。」方幹事推了推眼鏡。「他原話是——'賀明山當時以工作考評和提拔為要挾，逼我在調撥單上簽字。我簽的時候不知道那些物資去了哪裡。'」
病房裡安靜了兩秒。
「七處簽名。」宋禾寧開口了。「跨了兩年。從七五年四月到七六年十一月。他簽了兩年不知道？」
方幹事看了她一眼。嘴角抿了一下。
「嫂子跟首長想法一樣。」
顧北辰從窗邊轉過身來。「孫主任怎麼應對的。」
「孫主任沒表態。只讓他把舉報材料寫成書面的交上來。給了他三天時間。」
「三天。」顧北辰點了下頭。「夠了。」
宋禾寧明白了。三天不是給他寫材料的時間。是給方幹事查證的時間。等他寫完交上來，政治處手裡已經有了原件上他的七處簽名。兩相對照，他自己交上來的東西就是證據。
「他還說了別的嗎。」宋禾寧問。
方幹事翻了一下手裡的本子。「他提到了一個細節。說七六年十一月林建國死的那件事，他當時完全不知情，是事後才聽說的。他強調——'那件事從頭到尾是賀明山一個人幹的，跟我沒有任何關係'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他主動提林建國。」
方幹事抬頭看她。
「沒人問他，他自己提的。」
病房裡安靜了。
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窗框。一下。
「此地無銀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點頭。沒人問他跟林建國案有沒有關係。他自己急著撇清。越急著撇清的人，越有關係。
方幹事合上本子。「首長的意思是，讓他寫。三天之後他交材料，我們出原件。到時候一條一條對。」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「他的全名查到了嗎。」
方幹事停了一秒。「查到了。馮德祥。現任某部後勤處處長。今年五十二歲。」
馮德祥。
宋禾寧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壓了一遍。
方幹事走了。門帶上。
宋禾寧坐在椅子上沒動。
「他主動提我爹的名字。」她的聲音低了。「他知道。」
顧北辰從窗邊走回來。站在她面前。
「知道不等於參與。」他說。「但主動提了，就說明他心虛。」
宋禾寧抬頭看他。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。」
走廊里傳來通訊員的腳步聲。快的。敲門。一下。
「營長。」
顧北辰去開門。通訊員遞了張紙條進來。
顧北辰展開看了一眼。遞給宋禾寧。
顧振邦的字。一行。
「顧振國今天早上開口了。第一句話問的是——馮德祥來了沒有。」
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，站在櫃旁沒動。
顧北辰坐在床沿上，手指叩了一下膝蓋。
「他去舉報賀明山。」宋禾寧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。聲音平的。「自己在原件上簽了七個名字，跑去舉報別人。」
「不奇怪。」顧北辰的聲音沉。「賊喊捉賊，先把自己摘出來。」
宋禾寧走到椅子旁邊坐下。手擱在膝蓋上，指尖搓了一下褲縫。
「他知道賀明山被抓了。但他不知道原件在政治處手裡。」
「對。」顧北辰抬頭看她。「他以為那批東西還在我大伯手裡。我大伯跑了，在他看來，東西也跟著消失了。」
宋禾寧接上去：「所以他覺得只有賀明山一個人能咬出他來。趁賀明山還沒咬，他先反過來咬賀明山。」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「先告狀的人占主動。在組織面前先開口的人看起來像受害者。他想搶這個位置。」
「但他不知道原件已經在方幹事桌上了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宋禾寧吐了口氣。靠在椅背上。
「那你爹怎麼打算。」
「看他演。」顧北辰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。「讓他把戲唱完。唱得越多，露得越多。」
宋禾寧點了下頭。這種事急不來。讓他覺得自己安全，他才會放鬆。一放鬆，話就多了。
病房裡安靜了一陣。走廊里護士推車的聲音遠遠傳來，又遠了。
宋禾寧站起來去收拾櫃面上的東西。保溫桶洗了，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擰乾了重新疊好。忙了一圈回來，他還坐在床沿上看著她。
「你看什麼。」
「看你忙。」
「我閒不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的語氣鬆了半分。「但你今天從早上到現在沒歇過。」
宋禾寧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。「我不累。」
「你眼底下有青。」
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眼底。摸不出來什麼。「哪有。」
「昨晚凌晨那通電話把你吵醒了，後面沒睡踏實。」
TW 看書網解悶好，🅢🅗🅤.🅣🅦隨時看
宋禾寧想說沒有。但她回想了一下，確實凌晨接完顧振國被截的消息之後，雖然又睡下了，但中間醒了一回。是他的手動了一下，她跟著醒了，然後又握回去，才重新睡過去的。
「就醒了一回。不算什麼。」
他沒再說。但從床沿站起來了，步子嗒嗒地走到窗邊，把窗簾拉嚴實了。轉身回來的路上經過她身側，手抬起來，在她後腦勺上按了一下。
掌心覆著她的發頂。溫的。停了一息。
然後走過去了。
宋禾寧站在原地。後腦勺上那一下的觸感還殘留著。她沒回頭。
「去洗吧。」她說。「熱水我打好了。」
他嗯了一聲。拿了換洗衣服進了小隔間。
宋禾寧趁他洗臉的功夫把床鋪好了。軍綠色被面在上頭，紅綢面在底下。兩個枕頭並排擺著。
她站著看了兩秒。
第三天了。
前兩天躺下去之前還要糾結半天。今天鋪好了就鋪好了。好像已經是日常了。
他從隔間出來。換了件乾淨的白背心。肩線寬，胸膛的輪廓在薄薄的布料底下清晰。
宋禾寧把視線挪開。去洗漱了。
等她洗完出來，他已經躺下了。靠牆那一側。左腿規矩裹著支具放在裡面。被子蓋到腰上。
她在外側躺下。拉燈。
暗了。
兩個人之間隔著的距離比昨晚又近了一些。
她不知道是床變窄了還是人移過來了。
「今天方幹事說的那個姓馮的。」她閉著眼開口了。「他去舉報，說了什麼具體內容？」
「老陳沒細說。明天方幹事會來。」
「嗯。」
安靜了一陣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早上裝睡的事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「什麼裝睡。我沒裝。」
「你閉眼之前先看了我一眼，然後才閉的。」
「我眼花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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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睡了。」
他沒追。過了幾秒，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了。不是握她的手。是擱在她腰側。掌心貼著她腰上那層棉布睡衣，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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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禾寧沒再說話。他的手擱在那裡，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一點一點滲進來。拇指沒動，但就那麼貼著。
她沒把他的手拿開。
鈴鐺壓在枕頭底下，貼著脈搏跳。比平時快了一些。但沒有第一夜那麼緊張了。
她閉上眼。他的手在她腰上，像一個無聲的確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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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過了多久。她快要睡著的時候，他的拇指動了一下。輕輕在她腰側蹭了一下。
一下。
宋禾寧整個人抖了一下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手再動我踹你。」
他的手停了。但沒拿走。
宋禾寧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心跳砰砰砰的。
這個人。
第三夜。比前兩夜都難熬。
不是因為不習慣。
是因為太習慣了。
她閉著眼，呼吸慢慢平了下來。他的手一直擱在那裡。沒收。掌心的溫度恆定的，穩的。
她睡著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點。方幹事來了。
今天多帶了一個人——一個年輕幹事，手裡抱著公文夾和一沓材料。
方幹事推了推眼鏡，坐下來直接開口。
「昨天下午那個姓馮的去政治處，說要舉報賀明山。接待他的是孫主任。」
宋禾寧坐在椅子上。顧北辰站在窗邊。
「他說了什麼。」顧北辰問。
「他說賀明山從七五年開始利用職務之便挪用後勤物資，數額巨大。他聲稱自己當時只是副處長，不知情，被賀明山脅迫簽了幾次字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。
「脅迫。」她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。
「對。」方幹事推了推眼鏡。「他原話是——'賀明山當時以工作考評和提拔為要挾，逼我在調撥單上簽字。我簽的時候不知道那些物資去了哪裡。'」
病房裡安靜了兩秒。
「七處簽名。」宋禾寧開口了。「跨了兩年。從七五年四月到七六年十一月。他簽了兩年不知道？」
方幹事看了她一眼。嘴角抿了一下。
「嫂子跟首長想法一樣。」
顧北辰從窗邊轉過身來。「孫主任怎麼應對的。」
「孫主任沒表態。只讓他把舉報材料寫成書面的交上來。給了他三天時間。」
「三天。」顧北辰點了下頭。「夠了。」
宋禾寧明白了。三天不是給他寫材料的時間。是給方幹事查證的時間。等他寫完交上來，政治處手裡已經有了原件上他的七處簽名。兩相對照，他自己交上來的東西就是證據。
「他還說了別的嗎。」宋禾寧問。
方幹事翻了一下手裡的本子。「他提到了一個細節。說七六年十一月林建國死的那件事，他當時完全不知情，是事後才聽說的。他強調——'那件事從頭到尾是賀明山一個人幹的，跟我沒有任何關係'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他主動提林建國。」
方幹事抬頭看她。
「沒人問他，他自己提的。」
病房裡安靜了。
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窗框。一下。
「此地無銀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點頭。沒人問他跟林建國案有沒有關係。他自己急著撇清。越急著撇清的人，越有關係。
方幹事合上本子。「首長的意思是，讓他寫。三天之後他交材料，我們出原件。到時候一條一條對。」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「他的全名查到了嗎。」
方幹事停了一秒。「查到了。馮德祥。現任某部後勤處處長。今年五十二歲。」
馮德祥。
宋禾寧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壓了一遍。
方幹事走了。門帶上。
宋禾寧坐在椅子上沒動。
「他主動提我爹的名字。」她的聲音低了。「他知道。」
顧北辰從窗邊走回來。站在她面前。
「知道不等於參與。」他說。「但主動提了，就說明他心虛。」
宋禾寧抬頭看他。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。」
走廊里傳來通訊員的腳步聲。快的。敲門。一下。
「營長。」
顧北辰去開門。通訊員遞了張紙條進來。
顧北辰展開看了一眼。遞給宋禾寧。
顧振邦的字。一行。
「顧振國今天早上開口了。第一句話問的是——馮德祥來了沒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