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0章 醒來第一眼
清晨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，灰白色的，帶著冬天特有的冷。
宋禾寧是被暖氣片的嗡嗡聲悶醒的。
她睜開眼，對面不是天花板。是一截下頜線。
近的。
太近了。
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，整個人朝他那側偏了過去。臉離他肩膀不到一寸。呼吸噴在他鎖骨下面那截白襯衫的布料上。
更要命的是，她的手不在被子裡。
擱在他胸口上。
掌心底下是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，穩的。
宋禾寧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的手想收回來。但如果動作太大會吵醒他。如果動作太輕——手指蹭過那層布料底下的胸膛——那就更要命了。
她選擇不動。
閉上眼。假裝還在睡。
呼吸放慢。放平。
過了大概半分鐘。
「手放夠了？」
宋禾寧的呼吸斷了一拍。
他醒了。不知道醒了多久。她剛才那一整套——睜眼、僵住、閉眼裝睡——他全看見了。
「我沒醒。」她閉著眼說。
「你沒醒能跟我說話？」
宋禾寧把手從他胸口上收回來。快的。縮進被子裡。翻身就要往外側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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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，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不重。但穩。
「別動。」
宋禾寧停住了。背對著他。手被他扣著，收不回來。
「幹嘛。」
「我問你。」他的聲音帶著早起的啞，低低的，從她後腦勺的方向傳過來。「你剛才手放我那兒多久了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我睡著了。」
「你夢遊？」
「對。我夢遊。」
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氣音。悶在喉嚨里的。他在笑。
宋禾寧的耳根從耳垂開始燒。一路燒到後頸。
「鬆手。」
「不松。」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再不鬆手我就踹你那條腿了。」
他鬆了。
宋禾寧翻身坐起來。頭髮亂了幾縷搭在臉頰旁邊。她沒看他。趿著鞋下床，走到臉盆架前去洗臉。
冷水激在臉上。清醒了。耳根還在燙。
她擰乾毛巾搭回去。轉身的時候，他已經坐起來了。靠著床頭。白襯衫皺了，領口比昨天更鬆了一顆扣子的量。大約是夜裡熱的。
那截鎖骨下面的胸膛線條，隔著布料看得出形狀。
就是她剛才手擱的那個位置。
宋禾寧把視線挪開了。
「我去食堂。」
「不著急。」
「粥該熬了。」
「先坐一下。」
宋禾寧站在臉盆架旁邊，手撐著架子。沒動。
他看著她。那種角度——他坐在床上，她站在三步外——跟之前他躺著她坐著的所有日子都不一樣了。他坐起來都比她站著高。
「昨晚睡得好不好。」他問。
宋禾寧的腦子裡閃過凌晨那通電話。顧振國被截。調撥記錄原件。
「還行。」
「你凌晨接完電話睡了多久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她想了想。「應該很快。」
他點了下頭。手撐著床沿，把腿放下來。支具包著的左腿先落地，然後右腿。站起來了。
站在床邊。一米八三。白襯衫。早晨的光打在他身上。
比昨天剛拆板時又穩了一些。
「幫我個忙。」他開口了。
「什麼。」
「襯衫後面皺了。」他轉過身去。背對著她。「幫我拽一下。」
宋禾寧走過去。手指捏住他後腰那截襯衫的布料往下拽了一下。手指隔著布料碰到了他後腰的皮膚。
溫的。
一碰就鬆開了。
「好了。」
他轉過身來。近了。她退了半步。他沒追。
「謝了。」
「你少來。」宋禾寧繞過他走到柜子旁邊拿保溫桶。「你以前穿十年軍裝都不用人幫你拽衣服。」
「以前沒媳婦。」
宋禾寧攥著保溫桶的手緊了一下。沒接話。端著桶出了門。
走廊裏白晃晃的燈。她走了十幾步，臉上的溫度才降下來。
手心還殘留著碰到他後腰那一下的觸感。
她加快了步子。
食堂灶台還是老位置。大師傅今天來得早，正在後廚切菜。
「宋同志，今天精神頭不錯嘛。」
「嗯。」
「臉色紅潤潤的。」
宋禾寧把火開大了。水咕嘟嘟冒泡。她往裡下了米。
切了幾片姜擱進去。
站在灶台前。熱氣撲上來。
她想起昨晚。
黑暗裡他的手指合過來，一根一根扣住她的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那種沉默里的踏實，比說什麼話都重。
然後她想起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。手擱在他胸口。心跳在掌心底下跳著。
她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害臊。
是——原來他心跳這麼穩。
粥熬好了。盛了兩碗端回去。
推開門的時候，顧北辰站在窗邊。手裡拿著電話聽筒，正往回放。
她一看他的臉色，就知道有消息了。
「方幹事？」
「嗯。」他走回來坐到床沿上。「我大伯今天凌晨五點過被移交到政治處了。方幹事進去談了一個小時。」
宋禾寧把粥擱在柜上。「說了什麼。」
「一個字沒說。」
宋禾寧愣了一下。
「一個字沒說。」
「不配合。」她把粥碗遞給他。「打算死扛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顧北辰接過碗，低頭喝了一口。「但那批原件在政治處手裡。他不開口，東西會替他開口。」
宋禾寧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七五到七六年的調撥記錄原件。他藏了將近二十年，今天被翻出來了。
「上面除了他的簽字，還有誰的？」
顧北辰的手指停在碗沿上。「方幹事說，初步看了一部分。有一個簽名不認識。不是賀明山，不是馬崇德，不是我大伯。」
宋禾寧把手裡的粥碗擱下來。
「現役的。」他補了一句。
病房裡安靜了幾秒。
走廊里傳來推藥車的聲音，輪子在地磚上滾過，咯噔咯噔的，遠了。
「還在服役的人。」宋禾寧把這幾個字壓了壓。「你爹說不止一個賀明山，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這個人現在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。」
顧北辰把碗擱在柜上。手指叩了一下。「方幹事今天上午會來。」
宋禾寧點頭。
兩個人安靜吃完了粥。她收了碗去洗，回來的時候顧北辰站在窗邊，背對著她站著。白襯衫的背影，脊背直。
窗外是醫院的後院。冬天的樹都禿了，只剩幾根枝杈對著灰白的天。兩個大夫從下面走過，白大褂被風吹起一角。
「你大伯不開口，你怎麼想。」宋禾寧開口了。
「沒什麼怎麼想。」他看著窗外。「該查的早晚查清楚。開不開口，結果不一樣。」
「你怎麼看他這個人。」
他沉默了兩秒。
「不熟。」他說。「我十八歲就入伍了。過年吃過幾次飯，說不上什麼。」
「但你爹斷的。」
「我爹斷的，不是我斷的。」他轉過頭來。低頭看著她。「你問這個幹嘛。」
宋禾寧看著窗外。
「我就是想知道，你難不難受。」
他沒立刻回答。
過了幾秒，他的手伸過來，覆在她搭在窗框上的手背上。
「比你輕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攥了一下窗框。
是輕的。他跟顧振國不過是十幾年不來往的大伯侄關係。但她的爹媽是被那條利益鏈上的人燒死的。
兩回事。
「行了。」她把手從他手底下抽出來，轉身走到陪護床邊坐下。「等方幹事來。」
上午十點出頭，敲門聲響了。
方幹事進來，今天沒帶別人。一個人，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夾。推了推眼鏡。
「營長，顧同志。」
宋禾寧去倒了水，方幹事擺了擺手沒接。
「我長話短說。」他在椅子上坐下，打開公文夾。「顧振國的情況昨晚已經報告了首長。今天上午首長有指示——暫緩正式審訊，先把原件里那個不明簽名查清楚。」
顧北辰靠在枕上。「什麼意思。」
「意思是，」方幹事的語氣壓低了半格，「那個簽名對應的人，目前職務不低。如果貿然審顧振國，有打草驚蛇的風險。首長的意思是，先摸清楚那邊的底，再一起動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。
「那個人現在是什麼位置。」顧北辰問。
「目前是某部後勤處處長。」方幹事停了一下。「跟賀明山當年的位置一樣。」
病房裡安靜了。
一個賀明山倒了，後勤處處長這個位子上，又坐著一個七五年就開始簽字的人。
「原件里他的簽名有幾處。」宋禾寧開口了。
「目前清點出來的，七處。」方幹事看了她一眼。「時間跨度從七五年四月到七六年十一月。」
七六年十一月。
林建國是七六年十一月死的。
宋禾寧沒說話。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。袖口底下鈴鐺碰了一聲，叮。
方幹事把公文夾合上。「首長說，這件事不出三天會有動作。讓營長和顧同志安心養傷，不用操心。」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「知道了。」
方幹事走了。門帶上的聲音輕輕的。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宋禾寧坐在椅子上，手擱在膝蓋上，沒動。
七處簽名。從七五年到七六年十一月。我爹媽死在七六年十一月。
這個人不是旁觀者。
「禾寧。」顧北辰的聲音把她拽回來。
「嗯。」
「你想什麼呢。」
「在數。」她的聲音低。「從賀明山開始，已經數到第四個了。賀明山，馬崇德，你大伯，現在又一個。」
他沒說話。
「我爹媽就兩條命。」宋禾寧說。「卻用了四個人來捂。」
顧北辰從床沿站起來，步子嗒嗒的，走到她面前。彎下腰，手撐在她椅子的扶手兩側。
低頭看著她。
「每一個都跑不了。」他說。聲音不高，但壓得住。「我爹盯著呢，我也盯著。你爹媽這筆帳，一筆一筆全算清楚。」
宋禾寧抬頭看他。
近了。很近。
她沒往後躲。
「你蹲這麼低幹嘛。」她說。「你腿剛好。」
「我站得住。」
「站得住也不能這麼使勁彎。」她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。「直起來。」
他直起身。站在她面前。那條下頜線鬆了一分。
宋禾寧站起來，從他旁邊繞過去，走到窗邊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這個案子全部查完。」她看著窗外。「我想去一個地方。」
「哪裡。」
「我爹媽住過的地方。」她的聲音平的。「就算那房子早就沒了，我也想去看看。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宋禾寧轉過身來。他站在原地，看著她。
「行。」他說。「等腿好透了，我陪你去。」
窗外冬天的樹枝對著灰白的天，風把幾片枯葉捲起來，又落下去。
宋禾寧把這兩個字壓進心裡。
陪你去。
下午兩點。通訊員敲門，送來一張紙條。顧振邦的字。
宋禾寧接過來，遞給顧北辰。
他展開看了一眼。
「什麼。」
他把紙條遞迴來。
宋禾寧接過去。顧振邦那個方正有力的鋼筆字，只寫了一行。
「那個人的名字查清楚了。姓馮。讓你媳婦自己想。」
宋禾寧把紙條翻過來翻過去。
姓馮。
她在腦子裡轉了一圈。馮廣德。政治處幹事。因為孫巧雲是他妻子，無意泄密被處分的那個。
但那是政治處的人，不是後勤系統的。
她抬頭看顧北辰。
他靠在枕上，那雙眼底的東西帶著一點別的意味。等她。
「不是馮廣德。」宋禾寧慢慢說。「你爹讓我自己想，說明我見過這個人，或者聽過這個名字。後勤處處長，姓馮。」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馮——」她重複了一遍。
然後她想起來了。
劉桂珍那本舊帳本。方幹事當初查帳本內容的時候，說帳本上多處記著「賀處長批」。
但除了賀明山，還有另外一個名字被一筆帶過，她當時沒在意。
方幹事說的是——「賀處長批，另有一處記'馮副'二字，當時判斷為職務簡寫」。
馮副。副處長。七五年。
現在是處長了。
「馮副。」宋禾寧把這兩個字說出來。
顧北辰的嘴角那條線動了一下。
「你記性不錯。」
宋禾寧把紙條折好，壓到床頭櫃下面。
「他升了。」她說。「七五年還是副處長，現在坐到處長了。」
「賀明山進去了，他順勢坐上去的。」顧北辰的聲音壓低了。「帳本上的字是'馮副'，方幹事當時沒往現任處長那邊查，因為覺得只是個副處長的小角色。沒想到這個人還在。」
宋禾寧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整條線這才連起來了。
馬崇德七五年起頭，賀明山接手，顧振國簽字經手，馮某當時是副處長配合，四個人把那批物資的帳做平了。後來林建國要舉報，賀明山和馬崇德決定滅口。
現在馬崇德跑了，賀明山進了，顧振國被截了，只剩最後這一個——還坐在後勤處處長的位子上。
還不知道他已經暴露了。
「他不知道原件在政治處手裡。」宋禾寧說。
「不知道。」顧北辰的手指在被面上叩了一下，停住了。「但他知道賀明山被控制了。他這幾天怎麼做，會說明一切。」
宋禾寧嗯了一聲。
窗外天色慢慢暗了。又一天快過去了。
她站起來去拿保溫桶，準備去食堂熱晚飯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顧北辰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幹嘛。」
「今晚還睡這邊。」
宋禾寧的手搭在門把手上。停了兩秒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說。
把門拉開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裏白晃晃的燈。她端著保溫桶往食堂方向走，腳步比平時穩。
案子快收網了。
她想著這件事，走進了食堂。
把保溫桶放上灶台，開了火。
湯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她站在灶台前，想起顧北辰說的——等腿好透了，我陪你去。
又想起今天早上的事。
掌心底下那個心跳。穩的。
熱氣撲上來，打在臉上，暖的。
大師傅從後廚探出頭來。「宋同志，今天湯燒糊了，你聞到沒有？」
宋禾寧低頭一看。
火開太大了。
她趕緊把火調小，用勺子攪了攪，沒糊。就是底下有點焦。
「沒事，沒糊。」
大師傅縮回去了。
宋禾寧把勺子搭在鍋沿上，深吸一口氣。
收心。
湯熱好了。盛進保溫桶，端著往回走。
上了三樓，推開病房門。
顧北辰坐在床沿上，手裡拿著電話聽筒。
她一進門，他把聽筒放了回去。
「誰的電話。」
「方幹事。」
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柜上。「說什麼了。」
顧北辰看著她。那條下頜線繃了一下。
「那個姓馮的，」他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今天下午，主動去政治處要求見首長，說有重要情況匯報。」
宋禾寧的手停在保溫桶的蓋子上。
「他要主動交代？」
「不是。」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床沿。
「方幹事說——他是去舉報賀明山的。」
宋禾寧是被暖氣片的嗡嗡聲悶醒的。
她睜開眼，對面不是天花板。是一截下頜線。
近的。
太近了。
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，整個人朝他那側偏了過去。臉離他肩膀不到一寸。呼吸噴在他鎖骨下面那截白襯衫的布料上。
更要命的是，她的手不在被子裡。
擱在他胸口上。
掌心底下是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，穩的。
宋禾寧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的手想收回來。但如果動作太大會吵醒他。如果動作太輕——手指蹭過那層布料底下的胸膛——那就更要命了。
她選擇不動。
閉上眼。假裝還在睡。
呼吸放慢。放平。
過了大概半分鐘。
「手放夠了？」
宋禾寧的呼吸斷了一拍。
他醒了。不知道醒了多久。她剛才那一整套——睜眼、僵住、閉眼裝睡——他全看見了。
「我沒醒。」她閉著眼說。
「你沒醒能跟我說話？」
宋禾寧把手從他胸口上收回來。快的。縮進被子裡。翻身就要往外側翻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ᴛᴡ看書📕sʜᴜ.ᴛᴡ】
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，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不重。但穩。
「別動。」
宋禾寧停住了。背對著他。手被他扣著，收不回來。
「幹嘛。」
「我問你。」他的聲音帶著早起的啞，低低的，從她後腦勺的方向傳過來。「你剛才手放我那兒多久了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我睡著了。」
「你夢遊？」
「對。我夢遊。」
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氣音。悶在喉嚨里的。他在笑。
宋禾寧的耳根從耳垂開始燒。一路燒到後頸。
「鬆手。」
「不松。」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再不鬆手我就踹你那條腿了。」
他鬆了。
宋禾寧翻身坐起來。頭髮亂了幾縷搭在臉頰旁邊。她沒看他。趿著鞋下床，走到臉盆架前去洗臉。
冷水激在臉上。清醒了。耳根還在燙。
她擰乾毛巾搭回去。轉身的時候，他已經坐起來了。靠著床頭。白襯衫皺了，領口比昨天更鬆了一顆扣子的量。大約是夜裡熱的。
那截鎖骨下面的胸膛線條，隔著布料看得出形狀。
就是她剛才手擱的那個位置。
宋禾寧把視線挪開了。
「我去食堂。」
「不著急。」
「粥該熬了。」
「先坐一下。」
宋禾寧站在臉盆架旁邊，手撐著架子。沒動。
他看著她。那種角度——他坐在床上，她站在三步外——跟之前他躺著她坐著的所有日子都不一樣了。他坐起來都比她站著高。
「昨晚睡得好不好。」他問。
宋禾寧的腦子裡閃過凌晨那通電話。顧振國被截。調撥記錄原件。
「還行。」
「你凌晨接完電話睡了多久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她想了想。「應該很快。」
他點了下頭。手撐著床沿，把腿放下來。支具包著的左腿先落地，然後右腿。站起來了。
站在床邊。一米八三。白襯衫。早晨的光打在他身上。
比昨天剛拆板時又穩了一些。
「幫我個忙。」他開口了。
「什麼。」
「襯衫後面皺了。」他轉過身去。背對著她。「幫我拽一下。」
宋禾寧走過去。手指捏住他後腰那截襯衫的布料往下拽了一下。手指隔著布料碰到了他後腰的皮膚。
溫的。
一碰就鬆開了。
「好了。」
他轉過身來。近了。她退了半步。他沒追。
「謝了。」
「你少來。」宋禾寧繞過他走到柜子旁邊拿保溫桶。「你以前穿十年軍裝都不用人幫你拽衣服。」
「以前沒媳婦。」
宋禾寧攥著保溫桶的手緊了一下。沒接話。端著桶出了門。
走廊裏白晃晃的燈。她走了十幾步，臉上的溫度才降下來。
手心還殘留著碰到他後腰那一下的觸感。
她加快了步子。
食堂灶台還是老位置。大師傅今天來得早，正在後廚切菜。
「宋同志，今天精神頭不錯嘛。」
「嗯。」
「臉色紅潤潤的。」
宋禾寧把火開大了。水咕嘟嘟冒泡。她往裡下了米。
切了幾片姜擱進去。
站在灶台前。熱氣撲上來。
她想起昨晚。
黑暗裡他的手指合過來，一根一根扣住她的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那種沉默里的踏實，比說什麼話都重。
然後她想起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。手擱在他胸口。心跳在掌心底下跳著。
她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害臊。
是——原來他心跳這麼穩。
粥熬好了。盛了兩碗端回去。
推開門的時候，顧北辰站在窗邊。手裡拿著電話聽筒，正往回放。
她一看他的臉色，就知道有消息了。
「方幹事？」
「嗯。」他走回來坐到床沿上。「我大伯今天凌晨五點過被移交到政治處了。方幹事進去談了一個小時。」
宋禾寧把粥擱在柜上。「說了什麼。」
「一個字沒說。」
宋禾寧愣了一下。
「一個字沒說。」
「不配合。」她把粥碗遞給他。「打算死扛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顧北辰接過碗，低頭喝了一口。「但那批原件在政治處手裡。他不開口，東西會替他開口。」
宋禾寧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七五到七六年的調撥記錄原件。他藏了將近二十年，今天被翻出來了。
「上面除了他的簽字，還有誰的？」
顧北辰的手指停在碗沿上。「方幹事說，初步看了一部分。有一個簽名不認識。不是賀明山，不是馬崇德，不是我大伯。」
宋禾寧把手裡的粥碗擱下來。
「現役的。」他補了一句。
病房裡安靜了幾秒。
走廊里傳來推藥車的聲音，輪子在地磚上滾過，咯噔咯噔的，遠了。
「還在服役的人。」宋禾寧把這幾個字壓了壓。「你爹說不止一個賀明山，說的就是這個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這個人現在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。」
顧北辰把碗擱在柜上。手指叩了一下。「方幹事今天上午會來。」
宋禾寧點頭。
兩個人安靜吃完了粥。她收了碗去洗，回來的時候顧北辰站在窗邊，背對著她站著。白襯衫的背影，脊背直。
窗外是醫院的後院。冬天的樹都禿了，只剩幾根枝杈對著灰白的天。兩個大夫從下面走過，白大褂被風吹起一角。
「你大伯不開口，你怎麼想。」宋禾寧開口了。
「沒什麼怎麼想。」他看著窗外。「該查的早晚查清楚。開不開口，結果不一樣。」
「你怎麼看他這個人。」
他沉默了兩秒。
「不熟。」他說。「我十八歲就入伍了。過年吃過幾次飯，說不上什麼。」
「但你爹斷的。」
「我爹斷的，不是我斷的。」他轉過頭來。低頭看著她。「你問這個幹嘛。」
宋禾寧看著窗外。
「我就是想知道，你難不難受。」
他沒立刻回答。
過了幾秒，他的手伸過來，覆在她搭在窗框上的手背上。
「比你輕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攥了一下窗框。
是輕的。他跟顧振國不過是十幾年不來往的大伯侄關係。但她的爹媽是被那條利益鏈上的人燒死的。
兩回事。
「行了。」她把手從他手底下抽出來，轉身走到陪護床邊坐下。「等方幹事來。」
上午十點出頭，敲門聲響了。
方幹事進來，今天沒帶別人。一個人，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夾。推了推眼鏡。
「營長，顧同志。」
宋禾寧去倒了水，方幹事擺了擺手沒接。
「我長話短說。」他在椅子上坐下，打開公文夾。「顧振國的情況昨晚已經報告了首長。今天上午首長有指示——暫緩正式審訊，先把原件里那個不明簽名查清楚。」
顧北辰靠在枕上。「什麼意思。」
「意思是，」方幹事的語氣壓低了半格，「那個簽名對應的人，目前職務不低。如果貿然審顧振國，有打草驚蛇的風險。首長的意思是，先摸清楚那邊的底，再一起動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。
「那個人現在是什麼位置。」顧北辰問。
「目前是某部後勤處處長。」方幹事停了一下。「跟賀明山當年的位置一樣。」
病房裡安靜了。
一個賀明山倒了，後勤處處長這個位子上，又坐著一個七五年就開始簽字的人。
「原件里他的簽名有幾處。」宋禾寧開口了。
「目前清點出來的，七處。」方幹事看了她一眼。「時間跨度從七五年四月到七六年十一月。」
七六年十一月。
林建國是七六年十一月死的。
宋禾寧沒說話。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。袖口底下鈴鐺碰了一聲，叮。
方幹事把公文夾合上。「首長說，這件事不出三天會有動作。讓營長和顧同志安心養傷，不用操心。」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「知道了。」
方幹事走了。門帶上的聲音輕輕的。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宋禾寧坐在椅子上，手擱在膝蓋上，沒動。
七處簽名。從七五年到七六年十一月。我爹媽死在七六年十一月。
這個人不是旁觀者。
「禾寧。」顧北辰的聲音把她拽回來。
「嗯。」
「你想什麼呢。」
「在數。」她的聲音低。「從賀明山開始，已經數到第四個了。賀明山，馬崇德，你大伯，現在又一個。」
他沒說話。
「我爹媽就兩條命。」宋禾寧說。「卻用了四個人來捂。」
顧北辰從床沿站起來，步子嗒嗒的，走到她面前。彎下腰，手撐在她椅子的扶手兩側。
低頭看著她。
「每一個都跑不了。」他說。聲音不高，但壓得住。「我爹盯著呢，我也盯著。你爹媽這筆帳，一筆一筆全算清楚。」
宋禾寧抬頭看他。
近了。很近。
她沒往後躲。
「你蹲這麼低幹嘛。」她說。「你腿剛好。」
「我站得住。」
「站得住也不能這麼使勁彎。」她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。「直起來。」
他直起身。站在她面前。那條下頜線鬆了一分。
宋禾寧站起來，從他旁邊繞過去，走到窗邊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這個案子全部查完。」她看著窗外。「我想去一個地方。」
「哪裡。」
「我爹媽住過的地方。」她的聲音平的。「就算那房子早就沒了，我也想去看看。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宋禾寧轉過身來。他站在原地，看著她。
「行。」他說。「等腿好透了，我陪你去。」
窗外冬天的樹枝對著灰白的天，風把幾片枯葉捲起來，又落下去。
宋禾寧把這兩個字壓進心裡。
陪你去。
下午兩點。通訊員敲門，送來一張紙條。顧振邦的字。
宋禾寧接過來，遞給顧北辰。
他展開看了一眼。
「什麼。」
他把紙條遞迴來。
宋禾寧接過去。顧振邦那個方正有力的鋼筆字，只寫了一行。
「那個人的名字查清楚了。姓馮。讓你媳婦自己想。」
宋禾寧把紙條翻過來翻過去。
姓馮。
她在腦子裡轉了一圈。馮廣德。政治處幹事。因為孫巧雲是他妻子，無意泄密被處分的那個。
但那是政治處的人，不是後勤系統的。
她抬頭看顧北辰。
他靠在枕上，那雙眼底的東西帶著一點別的意味。等她。
「不是馮廣德。」宋禾寧慢慢說。「你爹讓我自己想，說明我見過這個人，或者聽過這個名字。後勤處處長，姓馮。」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馮——」她重複了一遍。
然後她想起來了。
劉桂珍那本舊帳本。方幹事當初查帳本內容的時候，說帳本上多處記著「賀處長批」。
但除了賀明山，還有另外一個名字被一筆帶過，她當時沒在意。
方幹事說的是——「賀處長批，另有一處記'馮副'二字，當時判斷為職務簡寫」。
馮副。副處長。七五年。
現在是處長了。
「馮副。」宋禾寧把這兩個字說出來。
顧北辰的嘴角那條線動了一下。
「你記性不錯。」
宋禾寧把紙條折好，壓到床頭櫃下面。
「他升了。」她說。「七五年還是副處長，現在坐到處長了。」
「賀明山進去了，他順勢坐上去的。」顧北辰的聲音壓低了。「帳本上的字是'馮副'，方幹事當時沒往現任處長那邊查，因為覺得只是個副處長的小角色。沒想到這個人還在。」
宋禾寧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整條線這才連起來了。
馬崇德七五年起頭，賀明山接手，顧振國簽字經手，馮某當時是副處長配合，四個人把那批物資的帳做平了。後來林建國要舉報，賀明山和馬崇德決定滅口。
現在馬崇德跑了，賀明山進了，顧振國被截了，只剩最後這一個——還坐在後勤處處長的位子上。
還不知道他已經暴露了。
「他不知道原件在政治處手裡。」宋禾寧說。
「不知道。」顧北辰的手指在被面上叩了一下，停住了。「但他知道賀明山被控制了。他這幾天怎麼做，會說明一切。」
宋禾寧嗯了一聲。
窗外天色慢慢暗了。又一天快過去了。
她站起來去拿保溫桶，準備去食堂熱晚飯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顧北辰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幹嘛。」
「今晚還睡這邊。」
宋禾寧的手搭在門把手上。停了兩秒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說。
把門拉開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裏白晃晃的燈。她端著保溫桶往食堂方向走，腳步比平時穩。
案子快收網了。
她想著這件事，走進了食堂。
把保溫桶放上灶台，開了火。
湯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她站在灶台前，想起顧北辰說的——等腿好透了，我陪你去。
又想起今天早上的事。
掌心底下那個心跳。穩的。
熱氣撲上來，打在臉上，暖的。
大師傅從後廚探出頭來。「宋同志，今天湯燒糊了，你聞到沒有？」
宋禾寧低頭一看。
火開太大了。
她趕緊把火調小，用勺子攪了攪，沒糊。就是底下有點焦。
「沒事，沒糊。」
大師傅縮回去了。
宋禾寧把勺子搭在鍋沿上，深吸一口氣。
收心。
湯熱好了。盛進保溫桶，端著往回走。
上了三樓，推開病房門。
顧北辰坐在床沿上，手裡拿著電話聽筒。
她一進門，他把聽筒放了回去。
「誰的電話。」
「方幹事。」
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柜上。「說什麼了。」
顧北辰看著她。那條下頜線繃了一下。
「那個姓馮的，」他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今天下午，主動去政治處要求見首長，說有重要情況匯報。」
宋禾寧的手停在保溫桶的蓋子上。
「他要主動交代？」
「不是。」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床沿。
「方幹事說——他是去舉報賀明山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