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7章 今晚就睡一張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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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病房裡安靜了好幾秒。

  宋禾寧站在床頭櫃旁邊,手指還搭在電話座上。

  沈蘭芝。沈秀芝。

  差一個字。

  顧北辰站在她面前沒動。剛才還松著的那條下頜線,又繃回去了。那張紙條還攥在宋禾寧手裡,紙邊皺著。但這會兒兩個人都沒心思想紙條上寫了什麼了。

  「十七號樓三單元。」顧北辰開口了。

  宋禾寧抬頭看他。

  「那是軍區家屬樓。」他的聲音沉了。「我家住十五號樓。」

  宋禾寧的手從電話座上收回來。「隔兩棟樓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認識這個沈蘭芝嗎?」

  顧北辰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過身——左腿落地那一下還有輕微的停頓,但沒跛——走了兩步到窗邊。背對著她站著。

  白襯衫的背影,寬肩窄腰,站得直。

  「我大伯家的。」他開口了。

  宋禾寧攥著那張紙條的手指鬆了。「你大伯?」

  「我爹有個親哥。沈秀芝嫁過來之前,我奶給我大伯說了門親事,就姓沈。我大伯母叫沈蘭芝。」

  宋禾寧在腦子裡轉了一圈。「你媽跟你大伯母是本家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顧北辰轉過身來。靠在窗框上,手插在褲兜里。「同姓不同宗。湊巧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大伯——」

  「我大伯叫顧振國。」顧北辰的聲音壓得很低。「跟我爹十幾年不來往了。」

  宋禾寧沒追問為什麼不來往。這種事,十幾年不來往,不是小事。

  「馬崇德給你大伯母寄掛號信。」她把事實擺出來。「一個七十歲的退休貪污犯,跑路之前給軍區大院裡的人寄信。」

  顧北辰嗯了一聲。

  「兩種可能。」宋禾寧走到他面前站定。仰頭看他。「第一,你大伯母跟馬崇德有某種關係。第二——」

  「第二,信不是寄給她的。是寄給我大伯的。用她的名字打掩護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視了兩秒。

  宋禾寧吐了口氣。「你大伯是幹什麼的。」

  「退了。」顧北辰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,手指叩了一下窗框。「七八年從後勤系統退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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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後勤系統。

  宋禾寧整個人僵了一下。

  七八年退的。馬崇德也是七八年退的。同一年。同一個系統。

  「你爹知道嗎。」

  「不知道該知道多少。」顧北辰的聲音沉到了底。「但十幾年不來往這件事本身,說明他們之間有過節。」

  宋禾寧攥著紙條站了一會兒。把紙條折好,塞進口袋裡。跟沈秀芝的紙條放在一起。

  「現在打電話?」

  「不打。」顧北辰走回來——步子比剛才拆板時又穩了一些——坐到床沿上。「這件事不能讓方幹事先去查。得先問我媽。」

  宋禾寧明白了。這是家事。跟案子攪在一起了。

  「明天。」他說。「明天我打電話給我媽。」

  宋禾寧嗯了一聲。走到陪護床邊,脫鞋躺下。

  被子蓋上來。沈秀芝送的棉被,沉甸甸的。

  她閉上眼。腦子裡翻來覆去——後勤系統,七八年退休,沈蘭芝,十七號樓三單元,十幾年不來往。

  「別想了。」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。

  「我沒想。」

  「你呼吸沒平。」

  宋禾寧翻了個身。「你管得挺寬。」

  他沒接話。過了幾秒,床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。腳步聲。

  宋禾寧睜開眼。

  黑暗裡,他站起來了。走過來。腳步輕的,帶著支具特有的那種微微的嗒嗒聲。

  走到她陪護床邊上停了。

  「幹嘛。」她仰頭看。看不清他的臉,只有一個高大的輪廓。

  他彎下腰。手撐在她陪護床兩側。被褥被壓出兩個凹。

  近了。很近。她能感覺到他呼吸里的溫度。

  「給你說個事。」他的聲音壓到了最低。

  「什麼事。」

  「我站起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你說了一百遍了。」

  「但這是第一次站到你床邊。」

  宋禾寧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。

  他的手從她床邊收回去了。直起身。步子嗒嗒地走回去。

  床那邊傳來他躺下的聲響。彈簧微微響了一聲。

  宋禾寧把臉埋進枕頭裡。耳根燙得能煎蛋。

  這個人。

  她把被子蒙到頭頂。鈴鐺貼著脈搏跳。比平時快了一倍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。

  宋禾寧六點起來熬了粥,熱了饅頭。兩個人安安靜靜吃完了早飯。吃完之後她洗了碗回來,顧北辰已經在打電話了。

  「媽。」他的聲音平的。「問你個事。大伯母還住十七號樓三單元嗎?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。

  然後沈秀芝的聲音傳出來。不高,但宋禾寧站得近,聽見了幾個字。

  「你怎麼忽然問這個。」

  「有人給她寄了封信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這次更長。

  「我下午過去。」沈秀芝說。「這事在電話里說不清楚。」

  電話掛了。

  宋禾寧站在旁邊看他。「你媽語氣不對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大伯家這個事,你到底知道多少?」

  顧北辰把電話放回柜上。靠回枕頭上。「我十八歲入伍之前,過年還一起吃過飯。我大伯那時候已經退了,人在大院住著。後來有一年,忽然就不來往了。我問我媽,我媽說'大人的事你別管'。再後來我就一直在部隊,沒回來幾次。」

  「你大伯什麼級別?」

  「退休前是後勤處副處長。」

  宋禾寧的手指攥緊了袖口。

  後勤處副處長。七八年退休。

  馬崇德也是後勤處副處長。七八年退休。

  但不是同一個後勤處。顧北辰的大伯是軍區後勤部的。馬崇德是軍工研究所後勤處的。

  「不是同一個單位。」顧北辰顯然也在想這個。「但後勤系統內部,人事關係交叉。」

  宋禾寧坐到床沿上。「所以你爹說'不止一個賀明山'。」

  他沒接話。

  兩個人安靜坐了一會兒。

  上午十點半。

  走廊里傳來皮鞋聲。不急不緩,步子穩。

  敲門。兩下。

  宋禾寧去開門。

  沈秀芝站在門外。今天穿了件藏藍色大衣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手裡提著一個大包袱。紅布包的。比上次那個大了一倍。

  她的臉色比平時沉。

  「媽。」宋禾寧側身讓路。

  沈秀芝進來,先把大包袱擱在椅子上。然後走到床邊看了顧北辰一眼。

  「站起來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走兩步我看。」

  顧北辰從床上下來,走了幾步。穩的。

  沈秀芝點了下頭。「行。」

  她轉頭看宋禾寧。「先說正事。」

  宋禾寧搬了椅子過來。沈秀芝沒坐。站著。

  「你剛才在電話里說,有人給你大伯母寄了信。」沈秀芝看著顧北辰。「誰寄的。」

  「馬崇德。」

  沈秀芝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
  「媽認識這個名字?」宋禾寧開口了。

  沈秀芝轉頭看她。過了兩秒,點了頭。

  「認識。你大伯退休之前,我在家屬樓的活動室見過這個人。矮個子,頭髮白了一半,跟你大伯一起下過棋。」

  宋禾寧和顧北辰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「那是七七年還是七八年的事。」沈秀芝的聲音壓低了。「後來你大伯退了,馬崇德也不來了。我還問過你爹,你爹說'別管閒事'。」

  「媽。」顧北辰開口了。「爹跟大伯不來往,到底是因為什麼。」

  沈秀芝沉默了好幾秒。

  她走到窗邊。背對著兩個人站了一會兒。然後轉過身。

  「你大伯一家,跟你爹不來往十幾年了。」她的聲音平的。「不是因為吵架。是你爹主動斷的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沈秀芝看著顧北辰。又看了宋禾寧一眼。

  「因為七八年的時候,你爹查了一件事。後勤系統內部,有人挪了一筆物資的帳。你爹當時還不是副司令,在紀檢那邊幫忙。查到最後,那筆帳的經辦人裡面有你大伯的簽字。」

  病房裡安靜了。

  宋禾寧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爹沒有把這件事上報。」沈秀芝說。「因為數額不大,而且你大伯當時已經遞了退休報告。你爹把他叫過來談了一次,你大伯說是別人讓他簽的,他不知道裡面有問題。你爹說——不管知不知道,從今往後,不要來往了。」

  顧北辰靠在床邊沒動。下頜線繃得死緊。

  「媽。」宋禾寧開口了。「讓大伯簽字的人,是不是馬崇德。」

  沈秀芝看著她。

  沒點頭。也沒搖頭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。「但馬崇德現在給你大伯母寄信這件事,你爹必須知道。」

  宋禾寧站起來。「現在告訴他?」

  沈秀芝搖頭。「我來之前已經讓通訊員去政治處傳話了。你爹中午之前會知道。」

  病房裡安靜了一陣。

  沈秀芝吐了口氣。把情緒收了回來。轉頭看了一眼椅子上那個大紅包袱。

  「行了,該說的說完了。」她走到椅子旁邊,把包袱提起來放到陪護床上。「來,把這個打開。」

  宋禾寧走過去解扣。紅布一層一層打開。

  裡面是一床大紅綢面棉被。緞面的,厚實,針腳密。四角繡了鴛鴦戲水的花樣。

  宋禾寧的手停在上面。

  她的耳根從脖子根開始燙。

  這是婚被。新婚夜蓋的那種。

  「媽……」

  「你倆領證都多久了,還分兩張床睡。」沈秀芝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。「他腿好了,你也別再睡那個小行軍床了。多硌得慌。」

  宋禾寧攥著紅綢被面的角,抬頭看了顧北辰一眼。

  他站在床邊。臉偏向窗戶那邊。

  那截耳根,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層。

  「媽,我——」宋禾寧想說什麼。

  「別磨磨唧唧的。」沈秀芝擺了下手。「鋪上就完了。又不是讓你們幹嘛,就是兩個人睡一張床暖和。」

  她說完,拎起自己的挎包,往門口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。沒回頭。

  「他腿剛好,你看著點。別讓他逞能。」

  門關了。

  腳步聲遠了。

  病房裡只剩兩個人。和一床大紅綢面棉被。

  宋禾寧攥著被角站在那裡。

  顧北辰站在床邊。

  兩個人誰都沒看誰。

  「你媽——」宋禾寧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她讓我倆睡一張床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就說嗯?」

  他轉過頭來了。看著她。那截耳根還紅著。但嘴角那條線鬆了一分。

  「她說的。」他的聲音低了。「又不是我說的。」

  宋禾寧把大紅被面一把蓋到陪護床上。「我不鋪。」

  「隨你。」

  「我就睡我自己這張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宋禾寧把那床紅被胡亂疊了疊,塞到柜子底下。站起來的時候頭有點暈。

  他走過來了。步子嗒嗒的。

  走到她面前。

  「宋禾寧。」

  「幹嘛。」

  「你臉紅了。」

  「熱的。」

  「暖氣沒開。」

  宋禾寧扭頭就往門外走。「我去食堂。」

  「現在十點四十。不到飯點。」

  「我提前去。」

  她拉開門。

  他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。低的。悶的。帶著她聽得出來的笑意。

  「被子先別塞太死。」

  宋禾寧把門帶上了。

  用了點力。

  走廊裏白晃晃的燈打在她臉上。她靠著牆站了幾秒。手心出汗了。

  那床大紅綢面被子在她腦子裡揮之不去。鴛鴦戲水的花樣,四個角上的。

  沈秀芝那張臉上淡淡的表情——「鋪上就完了」——跟說讓她去食堂熱個湯一個語氣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。拍了拍臉。

  走去食堂的路上,她的腦子分成了兩半。

  一半在想馬崇德、沈蘭芝、顧家大伯、七八年那筆帳。

  另一半在想那床紅被面。

  和他說「被子先別塞太死」時候的聲音。

  她走進食堂,借了灶台,開始熬湯。

  手裡切著蘿蔔,刀落在砧板上篤篤響。

  「宋同志,今天臉色不錯啊。」大師傅從後廚探出頭來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紅撲撲的。」

  宋禾寧把蘿蔔切快了三倍。

  中午回去的時候,顧北辰坐在床沿上。


  他手裡拿著電話聽筒,正在往回放。

  「方幹事來電話了。」他看著她。

  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柜上。「說什麼了。」

  「我爹中午已經知道了掛號信的事。讓方幹事下午去十七號樓三單元。」

  「去找你大伯母?」

  「嗯。」他停了一下。「我爹說了句話。」

  「什麼話。」

  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床沿。

  「他說——'該斷的時候我斷了一次。既然有人不肯斷乾淨,那就不怪我了。'」

  宋禾寧把湯碗遞到他手裡。

  「你爹是個狠人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像你。」

  他接過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沒接她這句話。但嘴角那條線彎了一分。

  宋禾寧在椅子上坐下來。手擱在膝蓋上。

  下午。方幹事會去十七號樓敲門。

  沈蘭芝會開門。

  然後這條線上,又會翻出什麼來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一眼柜子底下塞著的那個紅色布包。

  鴛鴦戲水的被面露了一個角出來。

  她把視線挪開了。

  快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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