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4章 馬崇德
陳志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，壓得低，但每個字清楚。
「賀明山交代，那個人叫馬崇德。七五年任軍工研究所後勤處副處長，賀明山的直屬上級。七八年因身體原因提前退休，回了老家甘肅武威。」
宋禾寧攥著聽筒沒動。
顧北辰撐起半個身子。「副處長。」
「對。」陳志明說。「賀明山的意思是，挪用物資這個事，不是他一個人起的頭。馬崇德在的時候就開始了，他接手的是馬崇德留下的攤子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鬆開又攥緊。
「他是不是想說自己也是被指使的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「嫂子猜得對。賀明山說七五年開始挪物資的主意是馬崇德出的，他那時候剛當處長不到半年，是馬崇德帶著他幹的。」
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被面。「老陳，他說馬崇德跟放火的事有沒有關係。」
「問了。賀明山說放火那天晚上馬崇德不在省城，已經退了。但是——」陳志明頓了一下，「賀明山說，他當初決定動手之前，給馬崇德打過一個電話。」
病房裡安靜了兩秒。
宋禾寧開口了。「打電話說什麼。」
「賀明山說他告訴馬崇德，林建國要舉報。馬崇德在電話里說了一句話——'那就別讓他舉報成'。」
宋禾寧的後背貼著床頭櫃的邊沿。
「這算授意。」
「方幹事也是這麼判斷的。」陳志明說。「但電話沒有錄音，只有賀明山的單方口供。要坐實馬崇德，還得找到更多東西。」
顧北辰接過話。「方幹事什麼打算。」
「首長已經批了。明天一早派人去甘肅武威。馬崇德七八年退休，戶籍在武威，當地公安配合。」
「人還活著？」
「檔案上沒有死亡記錄。」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「還有別的嗎。」
「暫時沒了。方幹事說明天上午會來一趟醫院，跟營長當面匯報。」
「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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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話掛了。
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。站在床頭櫃旁邊，手垂在身側。
「馬崇德。」她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。
顧北辰靠在枕上看著她。
「七五年的副處長。」宋禾寧的聲音低下去了。「賀明山七六年當處長。馬崇德七八年退了。他退的時候，我爹媽已經死了兩年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在電話里說'別讓他舉報成'。這句話說完，我爹媽就死了。」
顧北辰沒接話。伸手過來，覆在她擱在櫃面上的手背上。
宋禾寧低頭看著他的手。溫的。力道穩的。
「不是一個人。」她說。「從來不是一個人。一個副處長，一個處長，底下還有孫秀蘭和劉桂珍。四個人，殺我爹媽兩條命。」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「會一個一個算清楚。」
宋禾寧吐了口氣。把手從他手底下抽出來，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。窗外天已經全黑了。路燈在樓底下亮著，橘黃色的光照不到三樓。
她轉過身來。
「我去熱個湯。你還沒喝晚上的。」
「不急。」
「什麼不急。排骨湯放涼了腥氣重。」
她走到柜子旁邊去拿保溫桶。路過他床邊的時候，他的手忽然伸出來，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宋禾寧停住。低頭看他。
他靠在枕上，臉微微仰著。路燈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光，打在他半邊臉上。
「你今天忙了一天。」他說。
「我哪裡忙了。就做了個飯、按了個腿。」
宋禾寧愣了一下。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秦衛東。
「你還記著呢。」
「我記性好。」
宋禾寧把手腕從他手裡轉了一下。沒抽出來。他沒松。
「顧北辰，你是不是屬狗的。咬住了就不撒嘴。」
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蹭了一下。不是握緊，是摩挲。拇指從袖口底下的鈴鐺上滑過去，碰了一聲。
叮。
「我問你個事。」他忽然說。
「問。」
「秦衛東今天說你氣度不像種地的。」
「嗯。他就隨口一說。」
「你覺得呢。」
宋禾寧看著他。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。
「我就是種地的。」
「你不是。」
宋禾寧想抽手。這次他鬆了。
她站在床邊，低頭看他。他靠在枕上，那雙眼裡的東西她看得懂。不是在糾正她，是在心疼。
二十年種地，不是她該過的日子。
「行了。」她的聲音軟了半分。「不管以前是什麼，現在是你媳婦。夠了吧。」
他嘴角那條線動了。
宋禾寧轉身去灶上熱湯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湯熱了端上來你得喝完。不許剩。」
「嗯。」
她出了門。走廊里燈白晃晃的。她端著保溫桶往食堂方向走，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。
馬崇德。甘肅武威。七五年的副處長。
她在心裡把這條線理了一遍。賀明山上面還有人。這個馬崇德退了休跑到甘肅去，以為這輩子不會有人再翻這筆帳。
跟孫秀蘭一個想法。
都以為死了的人不會說話。
但她活著。
她活著，她爹媽的帳就有人算。
食堂的灶台還熱著。大師傅已經下班了，但鍋灶沒熄。宋禾寧把保溫桶里的排骨湯倒進鍋里，小火熱著。
湯咕嘟咕嘟冒著小泡。她站在灶台前，手撐著台面。
熱氣撲在臉上，暖的。
她想起沈秀芝今天送來的紙條。「湯趁熱喝。白面你自己看著做。」沒有多餘的字。但每天一壺湯、每天一張紙條，比什麼話都實在。
這就是婆婆。
不是趙鳳英那種。
湯熱了。她盛進保溫桶，擰緊蓋子，端著往回走。
上了三樓，推開病房門。
顧北辰靠在枕上，手裡拿著一支鉛筆，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。看見她進來，手一翻，紙壓到了枕頭底下。
宋禾寧眯了下眼。
「寫什麼呢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偷偷摸摸的。」她把保溫桶擱在柜上，盛了一碗湯端過去。「不是你說的給你爹寫的東西吧。」
「不是。」他接過碗，低頭喝了一口。
宋禾寧沒追問。坐到陪護床邊，脫了鞋。
「明天方幹事要來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上午。」
「我在旁邊聽行不行。」
「你想聽就聽。」
宋禾寧點頭。把被子拉上來。沈秀芝送的那床厚棉被，沉甸甸的。
「燈關了。」
「等我喝完。」
她躺著等了一會兒。碗勺碰了幾聲。然後是碗擱在櫃面上的聲響。
「關吧。」
她伸手拉了燈繩。病房暗下來。
黑暗裡安靜了一陣。走廊里有人走過，腳步聲遠了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後天周一。」
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被角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沒再說話。但那兩個字——「周一」——在黑暗裡停了很久。
宋禾寧把臉埋進被子裡。鈴鐺貼著脈搏跳。
周一。他能站起來了。
站起來之後會怎樣，她不敢想。但心跳已經替她想了。
她閉上眼。呼吸漸漸平了。
走廊盡頭又傳來腳步聲。急的。
敲門。兩下。
「嫂子。」小周的聲音壓著。「首長那邊來消息了。說甘肅武威那邊，馬崇德的戶籍地址查到了。但是——」
宋禾寧翻身坐起來。
「人不在。鄰居說半個月前搬走了。」
「賀明山交代，那個人叫馬崇德。七五年任軍工研究所後勤處副處長，賀明山的直屬上級。七八年因身體原因提前退休，回了老家甘肅武威。」
宋禾寧攥著聽筒沒動。
顧北辰撐起半個身子。「副處長。」
「對。」陳志明說。「賀明山的意思是，挪用物資這個事，不是他一個人起的頭。馬崇德在的時候就開始了，他接手的是馬崇德留下的攤子。」
宋禾寧的手指鬆開又攥緊。
「他是不是想說自己也是被指使的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「嫂子猜得對。賀明山說七五年開始挪物資的主意是馬崇德出的，他那時候剛當處長不到半年，是馬崇德帶著他幹的。」
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被面。「老陳，他說馬崇德跟放火的事有沒有關係。」
「問了。賀明山說放火那天晚上馬崇德不在省城，已經退了。但是——」陳志明頓了一下，「賀明山說，他當初決定動手之前，給馬崇德打過一個電話。」
病房裡安靜了兩秒。
宋禾寧開口了。「打電話說什麼。」
「賀明山說他告訴馬崇德，林建國要舉報。馬崇德在電話里說了一句話——'那就別讓他舉報成'。」
宋禾寧的後背貼著床頭櫃的邊沿。
「這算授意。」
「方幹事也是這麼判斷的。」陳志明說。「但電話沒有錄音，只有賀明山的單方口供。要坐實馬崇德，還得找到更多東西。」
顧北辰接過話。「方幹事什麼打算。」
「首長已經批了。明天一早派人去甘肅武威。馬崇德七八年退休，戶籍在武威，當地公安配合。」
「人還活著？」
「檔案上沒有死亡記錄。」
顧北辰嗯了一聲。「還有別的嗎。」
「暫時沒了。方幹事說明天上午會來一趟醫院，跟營長當面匯報。」
「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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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話掛了。
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。站在床頭櫃旁邊，手垂在身側。
「馬崇德。」她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。
顧北辰靠在枕上看著她。
「七五年的副處長。」宋禾寧的聲音低下去了。「賀明山七六年當處長。馬崇德七八年退了。他退的時候，我爹媽已經死了兩年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在電話里說'別讓他舉報成'。這句話說完，我爹媽就死了。」
顧北辰沒接話。伸手過來，覆在她擱在櫃面上的手背上。
宋禾寧低頭看著他的手。溫的。力道穩的。
「不是一個人。」她說。「從來不是一個人。一個副處長，一個處長，底下還有孫秀蘭和劉桂珍。四個人，殺我爹媽兩條命。」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「會一個一個算清楚。」
宋禾寧吐了口氣。把手從他手底下抽出來，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。窗外天已經全黑了。路燈在樓底下亮著，橘黃色的光照不到三樓。
她轉過身來。
「我去熱個湯。你還沒喝晚上的。」
「不急。」
「什麼不急。排骨湯放涼了腥氣重。」
她走到柜子旁邊去拿保溫桶。路過他床邊的時候，他的手忽然伸出來，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宋禾寧停住。低頭看他。
他靠在枕上，臉微微仰著。路燈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光，打在他半邊臉上。
「你今天忙了一天。」他說。
「我哪裡忙了。就做了個飯、按了個腿。」
宋禾寧愣了一下。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秦衛東。
「你還記著呢。」
「我記性好。」
宋禾寧把手腕從他手裡轉了一下。沒抽出來。他沒松。
「顧北辰，你是不是屬狗的。咬住了就不撒嘴。」
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蹭了一下。不是握緊，是摩挲。拇指從袖口底下的鈴鐺上滑過去，碰了一聲。
叮。
「我問你個事。」他忽然說。
「問。」
「秦衛東今天說你氣度不像種地的。」
「嗯。他就隨口一說。」
「你覺得呢。」
宋禾寧看著他。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。
「我就是種地的。」
「你不是。」
宋禾寧想抽手。這次他鬆了。
她站在床邊，低頭看他。他靠在枕上，那雙眼裡的東西她看得懂。不是在糾正她，是在心疼。
二十年種地，不是她該過的日子。
「行了。」她的聲音軟了半分。「不管以前是什麼，現在是你媳婦。夠了吧。」
他嘴角那條線動了。
宋禾寧轉身去灶上熱湯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湯熱了端上來你得喝完。不許剩。」
「嗯。」
她出了門。走廊里燈白晃晃的。她端著保溫桶往食堂方向走，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。
馬崇德。甘肅武威。七五年的副處長。
她在心裡把這條線理了一遍。賀明山上面還有人。這個馬崇德退了休跑到甘肅去，以為這輩子不會有人再翻這筆帳。
跟孫秀蘭一個想法。
都以為死了的人不會說話。
但她活著。
她活著，她爹媽的帳就有人算。
食堂的灶台還熱著。大師傅已經下班了，但鍋灶沒熄。宋禾寧把保溫桶里的排骨湯倒進鍋里，小火熱著。
湯咕嘟咕嘟冒著小泡。她站在灶台前，手撐著台面。
熱氣撲在臉上，暖的。
她想起沈秀芝今天送來的紙條。「湯趁熱喝。白面你自己看著做。」沒有多餘的字。但每天一壺湯、每天一張紙條，比什麼話都實在。
這就是婆婆。
不是趙鳳英那種。
湯熱了。她盛進保溫桶，擰緊蓋子，端著往回走。
上了三樓，推開病房門。
顧北辰靠在枕上，手裡拿著一支鉛筆，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。看見她進來，手一翻，紙壓到了枕頭底下。
宋禾寧眯了下眼。
「寫什麼呢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偷偷摸摸的。」她把保溫桶擱在柜上，盛了一碗湯端過去。「不是你說的給你爹寫的東西吧。」
「不是。」他接過碗，低頭喝了一口。
宋禾寧沒追問。坐到陪護床邊，脫了鞋。
「明天方幹事要來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上午。」
「我在旁邊聽行不行。」
「你想聽就聽。」
宋禾寧點頭。把被子拉上來。沈秀芝送的那床厚棉被，沉甸甸的。
「燈關了。」
「等我喝完。」
她躺著等了一會兒。碗勺碰了幾聲。然後是碗擱在櫃面上的聲響。
「關吧。」
她伸手拉了燈繩。病房暗下來。
黑暗裡安靜了一陣。走廊里有人走過，腳步聲遠了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後天周一。」
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被角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沒再說話。但那兩個字——「周一」——在黑暗裡停了很久。
宋禾寧把臉埋進被子裡。鈴鐺貼著脈搏跳。
周一。他能站起來了。
站起來之後會怎樣，她不敢想。但心跳已經替她想了。
她閉上眼。呼吸漸漸平了。
走廊盡頭又傳來腳步聲。急的。
敲門。兩下。
「嫂子。」小周的聲音壓著。「首長那邊來消息了。說甘肅武威那邊，馬崇德的戶籍地址查到了。但是——」
宋禾寧翻身坐起來。
「人不在。鄰居說半個月前搬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