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3章 誰讓你笑的
清晨六點半。
宋禾寧是被走廊里搪瓷盆的聲響吵醒的。
她睜開眼，天已經亮了。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道白光，冬天的太陽出得晚，但今天格外亮堂。
對面病床上顧北辰還沒醒。側著身，一隻手壓在枕頭底下，呼吸平穩。
昨晚的事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。賀明山開口了。姓馬。不止一個。
但此刻看著他安靜的睡相，那些事情暫時被壓到了底下。
她輕手輕腳下了陪護床，趿著鞋去洗了臉。水涼的，激在臉上清醒了幾分。擰乾毛巾搭回架子上，回頭一看——他醒了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。就那麼側著頭看她。
「吵著你了？」宋禾寧走過去。
「沒有。」他的嗓音帶著早起的啞。「你踩地板的聲音太輕了，跟貓似的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跟貓似的了。」
「剛才。」
宋禾寧懶得跟他掰扯。搬了椅子到床尾。「腿伸出來。」
顧北辰自己把褲管卷上去了。動作比前幾天又利索了一些。肌肉線條恢復得不錯，小腿上那層萎縮的痕跡已經減退了大半。
宋禾寧的手掌貼上去，從腳踝往上推。
力道穩的。路線熟的。她閉著眼都能摸出哪塊肌肉該用多大力。
「昨晚睡得好？」他先開口了。
「嗯。」
「沒想事？」
「想了。」宋禾寧的手推過膝蓋上方，在大腿外側停了一下。「想了三秒就睡著了。」
「什麼事值得你想三秒。」
宋禾寧的手繼續往上揉。「想你什麼時候耳朵不紅了。」
他沒接話。
但宋禾寧注意到他那隻擱在枕頭底下的手攥了一下。
她嘴角彎了。沒讓他看見。
按完了大腿中段，收手，放褲管，蓋被褥。流程跟每天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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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起來去洗手的時候，門外傳來敲門聲。兩下。
「嫂子。」小周的聲音。「首長夫人讓勤務員送了早飯。還有張紙條。」
宋禾寧擦了手去開門。接過來一個保溫桶和一個紙包。保溫桶里是小米粥，紙包里是幾個肉餡包子，還熱著。
紙條夾在紙包裡面。
宋禾寧抽出來看。
還是沈秀芝那個秀氣有力的鋼筆字：
「粥是今早熬的，包子是昨天晚上包的，蒸了兩屜，你們一人一半。另外，老秦家的小子衛東從南邊回來了，在你們東樓三層養傷，他爹讓他去看看北辰。年輕人坐不住，估計上午就過去了。」
沒署名。沒多餘的客套。
宋禾寧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。
「誰。」顧北辰在後面問。
「你媽送的早飯。」宋禾寧把保溫桶打開，盛了兩碗粥端過來。「還有個消息。秦政委家的兒子秦衛東，在東樓養傷。你媽說他今天上午要來看你。」
顧北辰接過粥碗。「衛東回來了。」
「你認識？」
「從小一起長大的。比我小兩歲。去年去了南邊，應該是負了傷回來的。」
宋禾寧嗯了一聲。把包子掰開一個遞給他。「什麼傷？」
「不知道。能自己來看我，應該不重。」
兩個人安靜吃完了早飯。宋禾寧收了碗去走廊盡頭洗了，回來的時候，顧北辰靠在枕上，手指叩著被面。
「怎麼了。」她問。
「沒事。」他停了手。「你今天換那件藏藍色的穿了？」
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。是沈秀芝送的那件深灰色棉襖，暗扣的。
「沒有，我穿的灰的。」
「嗯。」
宋禾寧看了他兩秒。總覺得他這個「嗯」裡頭帶著點什麼。但她沒追問。
上午九點半。
病房門被敲響了。三下。比小周的節奏重，比陳志明的節奏快。
宋禾寧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年輕軍人。
二十六七歲的樣子，個頭比顧北辰矮半個頭，但肩膀寬，人精神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，左胳膊吊著繃帶，臉上帶著笑。那種爽利的、不帶彎彎繞的笑。
「嫂子！」他一開口聲音就亮。「我是秦衛東，我爹是秦德厚。北辰哥在吧？」
宋禾寧還沒來得及說話，他已經探頭往裡看了。
「北辰哥！」
顧北辰靠在枕上，目光從宋禾寧身上移到門口那張臉上。
「進來。」
秦衛東三步兩步跨進來，也不見外，拉了把椅子往床邊一坐。
「哥，你這傷怎麼搞的？我聽我爹說你回村養傷，怎麼又進醫院了？」
「舊傷復發。」顧北辰的語氣比對宋禾寧說話時冷了三個調。
「嗐，你可算比我倒霉。我就挨了一發碎片，胳膊上的，養兩個月就好。你這腿——」
「下周一拆板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秦衛東鬆了口氣，然後轉頭看向宋禾寧。
她站在柜子旁邊倒水，準備給客人倒一杯。
「嫂子，我爹提過你。」秦衛東的語氣坦蕩。「說你性子硬得很，不好惹。我今天一看——」
宋禾寧把水杯遞到他面前。「看什麼。」
「跟我爹說的不一樣啊。」秦衛東接過杯子，笑得更開了。「我爹說不好惹，我看著挺和氣的。」
「那是你沒惹她。」顧北辰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。涼的。
秦衛東嘿嘿一笑。「哥，你緊張什麼，我就是夸嫂子兩句。」
「不用夸。」
宋禾寧轉頭看了顧北辰一眼。他靠在枕上，臉朝著這邊，那條下頜線繃著。
她收回目光，在陪護床邊坐下。
秦衛東聊了一陣。說了些南邊的情況，說了他受傷的經過——巡邏的時候踩了個沒標記的舊地雷引信，碎片蹦進了左臂。不算重，骨頭沒斷，就是肌肉里卡了幾塊小的，取出來養著。
他說話的時候，時不時往宋禾寧這邊看一眼。不是別的意思，就是那種對長輩介紹過的人的好奇——像在驗證他爹的描述準不準。
「嫂子是哪裡人？」他問。
「鄉下的。」宋禾寧答得簡短。
「種地的？」
「種了二十年。」
秦衛東愣了一下。打量了她兩眼。「看不出來啊。嫂子這氣度，不像種地的。」
顧北辰把擱在被面上的杯子擱到了床頭柜上。動作不重，但聲音清楚。
「衛東。」
秦衛東轉頭。
「你胳膊幾時拆線。」
「下周三。」
「那你回去歇著。傷沒好就別到處跑。」
秦衛東眨了下眼。他又不傻，聽出來了。
站起來，笑著把杯子放回桌上。「行行行，我走。哥你好好養著。嫂子，改天請你們吃飯。」
「不用。」顧北辰替她答了。
秦衛東笑著走了。門帶上的聲音輕輕的。
病房裡安靜了。
宋禾寧坐在陪護床邊，看著顧北辰。
他靠在枕上，臉偏向窗戶那邊。不看她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剛才趕人了。」
「沒有。讓他回去養傷。」
「他坐了不到十分鐘。」
「傷員不該多走動。」
宋禾寧站起來，走到他床邊。彎下腰，手撐在他枕頭兩側。
他被迫轉過頭來。兩個人的臉湊得很近。
「你吃醋了。」她說。
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「沒有。」
「他誇我兩句你就把人攆走了。」
「我沒攆。」
「你臉都冷成什麼樣了。」
顧北辰看著她。近距離下，她領口那顆扣子松著，鎖骨線若隱若現。
「他不該看你。」
宋禾寧愣了一下。
「看了三次。」顧北辰的聲音低下去了。「我數的。」
宋禾寧的耳根熱了。
她直起身子，退了一步。「人家就是好奇。你反應也太大了。」
「我反應不大。」他的手從被褥底下伸出來，扣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。「我就是不高興。」
宋禾寧低頭看著他的手包著她的手指。力道不重，但緊。
「那你想怎樣。」
「下次他來，你別笑。」
宋禾寧反握了他的手一下。「我什麼時候笑了。」
「遞水的時候。嘴角彎了。」
「那是禮貌。」
「對我禮貌就行了。」
宋禾寧拿他沒轍了。把手抽出來，走去窗邊推開一條縫透氣。
身後他的聲音追過來。低的，悶的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又幹嘛。」
「下周一我能站起來。」
她站在窗邊沒轉身。「知道了。你說了八百遍了。」
「站起來之後，比他高。」
宋禾寧差點笑出聲來。把臉埋在胳膊里憋了兩秒，才轉過身。
「行了。你比誰都高。行了吧。」
他靠在枕上，嘴角那條線終於鬆了。不是笑，但她看得懂。
下午五點。
電話響了。
宋禾寧接起來。
「嫂子。」陳志明的聲音壓著。「方幹事讓我轉告——賀明山今天下午鬆口了。」
宋禾寧的手攥緊了聽筒。
「那個姓馬的，他說了全名。」
宋禾寧是被走廊里搪瓷盆的聲響吵醒的。
她睜開眼，天已經亮了。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道白光，冬天的太陽出得晚，但今天格外亮堂。
對面病床上顧北辰還沒醒。側著身，一隻手壓在枕頭底下，呼吸平穩。
昨晚的事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。賀明山開口了。姓馬。不止一個。
但此刻看著他安靜的睡相，那些事情暫時被壓到了底下。
她輕手輕腳下了陪護床，趿著鞋去洗了臉。水涼的，激在臉上清醒了幾分。擰乾毛巾搭回架子上，回頭一看——他醒了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。就那麼側著頭看她。
「吵著你了？」宋禾寧走過去。
「沒有。」他的嗓音帶著早起的啞。「你踩地板的聲音太輕了，跟貓似的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跟貓似的了。」
「剛才。」
宋禾寧懶得跟他掰扯。搬了椅子到床尾。「腿伸出來。」
顧北辰自己把褲管卷上去了。動作比前幾天又利索了一些。肌肉線條恢復得不錯，小腿上那層萎縮的痕跡已經減退了大半。
宋禾寧的手掌貼上去，從腳踝往上推。
力道穩的。路線熟的。她閉著眼都能摸出哪塊肌肉該用多大力。
「昨晚睡得好？」他先開口了。
「嗯。」
「沒想事？」
「想了。」宋禾寧的手推過膝蓋上方，在大腿外側停了一下。「想了三秒就睡著了。」
「什麼事值得你想三秒。」
宋禾寧的手繼續往上揉。「想你什麼時候耳朵不紅了。」
他沒接話。
但宋禾寧注意到他那隻擱在枕頭底下的手攥了一下。
她嘴角彎了。沒讓他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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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嫂子。」小周的聲音。「首長夫人讓勤務員送了早飯。還有張紙條。」
宋禾寧擦了手去開門。接過來一個保溫桶和一個紙包。保溫桶里是小米粥，紙包里是幾個肉餡包子，還熱著。
紙條夾在紙包裡面。
宋禾寧抽出來看。
還是沈秀芝那個秀氣有力的鋼筆字：
「粥是今早熬的，包子是昨天晚上包的，蒸了兩屜，你們一人一半。另外，老秦家的小子衛東從南邊回來了，在你們東樓三層養傷，他爹讓他去看看北辰。年輕人坐不住，估計上午就過去了。」
沒署名。沒多餘的客套。
宋禾寧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。
「誰。」顧北辰在後面問。
「你媽送的早飯。」宋禾寧把保溫桶打開，盛了兩碗粥端過來。「還有個消息。秦政委家的兒子秦衛東，在東樓養傷。你媽說他今天上午要來看你。」
顧北辰接過粥碗。「衛東回來了。」
「你認識？」
「從小一起長大的。比我小兩歲。去年去了南邊，應該是負了傷回來的。」
宋禾寧嗯了一聲。把包子掰開一個遞給他。「什麼傷？」
「不知道。能自己來看我，應該不重。」
兩個人安靜吃完了早飯。宋禾寧收了碗去走廊盡頭洗了，回來的時候，顧北辰靠在枕上，手指叩著被面。
「怎麼了。」她問。
「沒事。」他停了手。「你今天換那件藏藍色的穿了？」
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。是沈秀芝送的那件深灰色棉襖，暗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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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禾寧看了他兩秒。總覺得他這個「嗯」裡頭帶著點什麼。但她沒追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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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門被敲響了。三下。比小周的節奏重，比陳志明的節奏快。
宋禾寧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年輕軍人。
二十六七歲的樣子，個頭比顧北辰矮半個頭，但肩膀寬，人精神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，左胳膊吊著繃帶，臉上帶著笑。那種爽利的、不帶彎彎繞的笑。
「嫂子！」他一開口聲音就亮。「我是秦衛東，我爹是秦德厚。北辰哥在吧？」
宋禾寧還沒來得及說話，他已經探頭往裡看了。
「北辰哥！」
顧北辰靠在枕上，目光從宋禾寧身上移到門口那張臉上。
「進來。」
秦衛東三步兩步跨進來，也不見外，拉了把椅子往床邊一坐。
「哥，你這傷怎麼搞的？我聽我爹說你回村養傷，怎麼又進醫院了？」
「舊傷復發。」顧北辰的語氣比對宋禾寧說話時冷了三個調。
「嗐，你可算比我倒霉。我就挨了一發碎片，胳膊上的，養兩個月就好。你這腿——」
「下周一拆板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秦衛東鬆了口氣，然後轉頭看向宋禾寧。
她站在柜子旁邊倒水，準備給客人倒一杯。
「嫂子，我爹提過你。」秦衛東的語氣坦蕩。「說你性子硬得很，不好惹。我今天一看——」
宋禾寧把水杯遞到他面前。「看什麼。」
「跟我爹說的不一樣啊。」秦衛東接過杯子，笑得更開了。「我爹說不好惹，我看著挺和氣的。」
「那是你沒惹她。」顧北辰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。涼的。
秦衛東嘿嘿一笑。「哥，你緊張什麼，我就是夸嫂子兩句。」
「不用夸。」
宋禾寧轉頭看了顧北辰一眼。他靠在枕上，臉朝著這邊，那條下頜線繃著。
她收回目光，在陪護床邊坐下。
秦衛東聊了一陣。說了些南邊的情況，說了他受傷的經過——巡邏的時候踩了個沒標記的舊地雷引信，碎片蹦進了左臂。不算重，骨頭沒斷，就是肌肉里卡了幾塊小的，取出來養著。
他說話的時候，時不時往宋禾寧這邊看一眼。不是別的意思，就是那種對長輩介紹過的人的好奇——像在驗證他爹的描述準不準。
「嫂子是哪裡人？」他問。
「鄉下的。」宋禾寧答得簡短。
「種地的？」
「種了二十年。」
秦衛東愣了一下。打量了她兩眼。「看不出來啊。嫂子這氣度，不像種地的。」
顧北辰把擱在被面上的杯子擱到了床頭柜上。動作不重，但聲音清楚。
「衛東。」
秦衛東轉頭。
「你胳膊幾時拆線。」
「下周三。」
「那你回去歇著。傷沒好就別到處跑。」
秦衛東眨了下眼。他又不傻，聽出來了。
站起來，笑著把杯子放回桌上。「行行行，我走。哥你好好養著。嫂子，改天請你們吃飯。」
「不用。」顧北辰替她答了。
秦衛東笑著走了。門帶上的聲音輕輕的。
病房裡安靜了。
宋禾寧坐在陪護床邊，看著顧北辰。
他靠在枕上，臉偏向窗戶那邊。不看她。
「顧北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剛才趕人了。」
「沒有。讓他回去養傷。」
「他坐了不到十分鐘。」
「傷員不該多走動。」
宋禾寧站起來，走到他床邊。彎下腰，手撐在他枕頭兩側。
他被迫轉過頭來。兩個人的臉湊得很近。
「你吃醋了。」她說。
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「沒有。」
「他誇我兩句你就把人攆走了。」
「我沒攆。」
「你臉都冷成什麼樣了。」
顧北辰看著她。近距離下，她領口那顆扣子松著，鎖骨線若隱若現。
「他不該看你。」
宋禾寧愣了一下。
「看了三次。」顧北辰的聲音低下去了。「我數的。」
宋禾寧的耳根熱了。
她直起身子，退了一步。「人家就是好奇。你反應也太大了。」
「我反應不大。」他的手從被褥底下伸出來，扣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。「我就是不高興。」
宋禾寧低頭看著他的手包著她的手指。力道不重，但緊。
「那你想怎樣。」
「下次他來，你別笑。」
宋禾寧反握了他的手一下。「我什麼時候笑了。」
「遞水的時候。嘴角彎了。」
「那是禮貌。」
「對我禮貌就行了。」
宋禾寧拿他沒轍了。把手抽出來，走去窗邊推開一條縫透氣。
身後他的聲音追過來。低的，悶的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又幹嘛。」
「下周一我能站起來。」
她站在窗邊沒轉身。「知道了。你說了八百遍了。」
「站起來之後，比他高。」
宋禾寧差點笑出聲來。把臉埋在胳膊里憋了兩秒，才轉過身。
「行了。你比誰都高。行了吧。」
他靠在枕上，嘴角那條線終於鬆了。不是笑，但她看得懂。
下午五點。
電話響了。
宋禾寧接起來。
「嫂子。」陳志明的聲音壓著。「方幹事讓我轉告——賀明山今天下午鬆口了。」
宋禾寧的手攥緊了聽筒。
「那個姓馬的，他說了全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