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7章 是他非要舉報
審訊室里的空氣薄了一層。
孫秀蘭銬著手坐在鐵椅子上，渾濁的眼珠盯著門口的宋禾寧，嘴唇翕動了兩下。
「活的……」
她的身子又縮了一下，像被什麼東西扎了。
方幹事坐在鐵桌對面，把一份材料推到孫秀蘭面前，聲音沉下來。「接著說。七六年十月的事，從頭說。」
孫秀蘭的注意力還黏在宋禾寧身上，收不回去。
宋禾寧沒坐。站在門邊，背靠著牆，手自然垂在身側。鈴鐺被袖口蓋著，不響。
她看著孫秀蘭。五十出頭，縮在鐵椅子裡，瘦得像一把乾柴。二十年西北的風把她整個人刮幹了。這就是殺她爹媽的人。
「孫秀蘭。」方幹事又叫了一聲。「看我這邊。」
孫秀蘭把注意力挪回來了。低下頭，手銬碰著桌腿響了一聲。
「七六年十月底……」她開口了，嗓子啞得像砂紙。「有個人找到我。」
「在哪。」
「我住的筒子樓。晚上，天都黑了。我下班回去，門口站著個人。」
「那人說什麼了。」
孫秀蘭舔了下乾裂的嘴唇。「說林建國手裡有一份東西。說他已經寫好了舉報材料，過兩天就往上遞。遞上去，我完，劉桂珍也完。」
方幹事沒抬頭，筆在本子上記。「你什麼反應。」
「我怕。」孫秀蘭的聲音低下去了。「我那個事，是要坐牢的。我一個女人家，進去了這輩子就毀了。」
她停了一下，又加了一句。
「說起來……要不是林建國非要舉報，誰也不會走到那一步。」
宋禾寧站在牆邊，手指蜷了一下。指甲掐進掌心裡。
方幹事的筆尖頓了一拍，抬頭看了孫秀蘭一眼。「你的意思是，林建國逼的你？」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孫秀蘭縮了縮脖子。「我就是說，他那個人太較真了。那些事情，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偏偏就他要往上捅。他要是不管那些閒事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方幹事打斷了她。筆擱下來，聲音沉了半個調。「林建國舉報貪污挪用是正當行為。你和劉桂珍挪用公家物資在先，殺人滅口在後。少扯這些沒用的。」
孫秀蘭不說話了。
方幹事翻了一頁本子。「那人讓你做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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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讓我幫忙。說只要把林建國手裡那份材料毀了，把人……」她頓了一下。「把人解決了，就翻不出來了。」
「你答應了。」
「我沒有馬上答應。我說我不敢。那人說——不干也行，等著材料遞上去，你和劉桂珍一起蹲監獄。」
審訊室安靜了兩秒。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。
「所以你答應了。」方幹事的語氣沒有起伏。
孫秀蘭的頭壓得更低了。「我也想活。」
宋禾寧的指甲刺進掌心。她也想活。那她爹媽不想活嗎？三歲的孩子不想活嗎？
「十一月三號晚上。」方幹事繼續。「具體說。從幾點開始。」
孫秀蘭吞了口唾沫。「那人提前一天通知的。說明天晚上十點半，在林家後面巷子裡等。讓我把劉桂珍也叫上。」
「劉桂珍什麼角色。」
「她看前門。我看後面。那人從前門進去。」
「煤油誰帶的。」
「那人帶的。一個綠色軍用水壺，裝滿了的。」
方幹事的筆停了。「軍用水壺？部隊的？」
「對。跟部隊發的一樣。」
宋禾寧的後背貼著牆沒動。軍用水壺。部隊發的。
「那人進了林家多久出來。」
「不到五分鐘。出來的時候門縫裡飄出很重的煤油味。」
方幹事寫了一行。「然後呢。」
「那人從兜里掏了盒火柴。劃火柴的時候我看見了——左手，小指短了一截，就剩半個指節。」
這一段跟之前的口供一致。方幹事沒停。「火是誰點的。」
「那人把劃著名的火柴遞給了我。」孫秀蘭的聲音碎了。「說'你來'。」
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是她點的。不是別人按著她的手。是火柴遞到面前，她自己接過去，自己扔進去的。
「你點了。」方幹事的聲音平的。
「我……點了。」
審訊室安靜了很長一段。只有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響。
方幹事合上筆帽又擰開。「第四個人的身份，你確實不知道？」
「真不知道。帽子圍巾捂得死嚴實，聲音壓著說話。」
「男女分不分得出。」
孫秀蘭猶豫了。「個頭不高，走路急。我當時覺得……像女的。但分不清楚。」
方幹事翻了一頁。「火之後呢。那人再聯繫過你嗎？」
「一次。」孫秀蘭點了下頭。「七六年十二月。火過去一個月。那人又來了我住的地方，還是天黑。說給我安排好了，調去西北。調令下個月就下來。讓我去了之後安分待著，不要跟任何人聯繫。」
方幹事的筆頓住了。
能下調令。
「調令是走正式流程的？」
「是。組織上通知的，說是工作需要。我一點沒費勁，手續都辦好了。」
「後勤處的人事調動，正式流程誰簽。」
「科長簽意見，處長批。」
「七六年後勤處處長是誰。」
孫秀蘭想了想。「賀……賀明山。」
方幹事把這個名字記下來。筆尖在本子上重重落了一下。他合上了本子。
「今天先到這。好好想想還有沒有遺漏的。明天繼續。」
孫秀蘭低著頭不吭聲了。
宋禾寧最後看了她一眼。轉身跟方幹事出了審訊室。
走廊里日光燈白晃晃照著。宋禾寧背靠牆站了幾秒。
陳志明從走廊盡頭走過來。「嫂子。」
「走。回醫院。」
車子開回去的路上，宋禾寧靠在副駕駛上沒說話。手擱在膝蓋上，指尖還在微微發麻。
天黑了。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
軍醫院三樓那扇窗亮著。
她推開病房門。燈開著。顧北辰靠在枕上，手裡的鉛筆擱下了。
他看了她兩秒，沒問結果。
「過來。」
宋禾寧走過去坐在床沿。手擱在膝蓋上沒伸過去。
他的手從被褥底下探出來，覆在她手背上。溫的。
宋禾寧沒接話。
他的手指往上移了一截，碰到了她領口那顆扣子。最上面那顆。出門前他讓扣上的。
指腹捏住扣子的邊緣，慢慢解開。指尖蹭過她鎖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膚，很輕。
「回來了就松著。」
宋禾寧的耳根燙了。她沒躲。就坐在那裡，任他的手指停在她領口處。
「是她自己點的火。」宋禾寧開口了。聲音比平時輕。「那人把火柴遞給她，她自己扔進去的。」
他的手從她領口收回來，落在她手背上，攥住了。力道比方才重。
「她說'是林建國非要舉報'。」宋禾寧的聲音壓著。「好像我爹死了是活該。」
顧北辰沒接話。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蹭了兩下。
宋禾寧吸了口氣。把另一件事說出來。
「還有一個。能下調令的人。七六年後勤處處長，賀明山。簽批了孫秀蘭調去西北的手續。」
顧北辰的手指收緊了。
「賀明山。」他重複了一遍。
沉默了三秒。
「這個名字。」他的聲音沉到了底。「我聽我爹提過。」
宋禾寧轉頭看他。
「七六年後勤處處長賀明山。七八年調離。」
他停了。
宋禾寧等著。
「現在在軍區後勤部。」他的下頜線繃緊了。「副部長。」
孫秀蘭銬著手坐在鐵椅子上，渾濁的眼珠盯著門口的宋禾寧，嘴唇翕動了兩下。
「活的……」
她的身子又縮了一下，像被什麼東西扎了。
方幹事坐在鐵桌對面，把一份材料推到孫秀蘭面前，聲音沉下來。「接著說。七六年十月的事，從頭說。」
孫秀蘭的注意力還黏在宋禾寧身上，收不回去。
宋禾寧沒坐。站在門邊，背靠著牆，手自然垂在身側。鈴鐺被袖口蓋著，不響。
她看著孫秀蘭。五十出頭，縮在鐵椅子裡，瘦得像一把乾柴。二十年西北的風把她整個人刮幹了。這就是殺她爹媽的人。
「孫秀蘭。」方幹事又叫了一聲。「看我這邊。」
孫秀蘭把注意力挪回來了。低下頭，手銬碰著桌腿響了一聲。
「七六年十月底……」她開口了，嗓子啞得像砂紙。「有個人找到我。」
「在哪。」
「我住的筒子樓。晚上，天都黑了。我下班回去，門口站著個人。」
「那人說什麼了。」
孫秀蘭舔了下乾裂的嘴唇。「說林建國手裡有一份東西。說他已經寫好了舉報材料，過兩天就往上遞。遞上去，我完，劉桂珍也完。」
方幹事沒抬頭，筆在本子上記。「你什麼反應。」
「我怕。」孫秀蘭的聲音低下去了。「我那個事，是要坐牢的。我一個女人家，進去了這輩子就毀了。」
她停了一下，又加了一句。
「說起來……要不是林建國非要舉報，誰也不會走到那一步。」
宋禾寧站在牆邊，手指蜷了一下。指甲掐進掌心裡。
方幹事的筆尖頓了一拍，抬頭看了孫秀蘭一眼。「你的意思是，林建國逼的你？」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孫秀蘭縮了縮脖子。「我就是說，他那個人太較真了。那些事情，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偏偏就他要往上捅。他要是不管那些閒事……」
「行了。」方幹事打斷了她。筆擱下來，聲音沉了半個調。「林建國舉報貪污挪用是正當行為。你和劉桂珍挪用公家物資在先，殺人滅口在後。少扯這些沒用的。」
孫秀蘭不說話了。
方幹事翻了一頁本子。「那人讓你做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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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讓我幫忙。說只要把林建國手裡那份材料毀了，把人……」她頓了一下。「把人解決了，就翻不出來了。」
「你答應了。」
「我沒有馬上答應。我說我不敢。那人說——不干也行，等著材料遞上去，你和劉桂珍一起蹲監獄。」
審訊室安靜了兩秒。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。
「所以你答應了。」方幹事的語氣沒有起伏。
孫秀蘭的頭壓得更低了。「我也想活。」
宋禾寧的指甲刺進掌心。她也想活。那她爹媽不想活嗎？三歲的孩子不想活嗎？
「十一月三號晚上。」方幹事繼續。「具體說。從幾點開始。」
孫秀蘭吞了口唾沫。「那人提前一天通知的。說明天晚上十點半，在林家後面巷子裡等。讓我把劉桂珍也叫上。」
「劉桂珍什麼角色。」
「她看前門。我看後面。那人從前門進去。」
「煤油誰帶的。」
「那人帶的。一個綠色軍用水壺，裝滿了的。」
方幹事的筆停了。「軍用水壺？部隊的？」
「對。跟部隊發的一樣。」
宋禾寧的後背貼著牆沒動。軍用水壺。部隊發的。
「那人進了林家多久出來。」
「不到五分鐘。出來的時候門縫裡飄出很重的煤油味。」
方幹事寫了一行。「然後呢。」
「那人從兜里掏了盒火柴。劃火柴的時候我看見了——左手，小指短了一截，就剩半個指節。」
這一段跟之前的口供一致。方幹事沒停。「火是誰點的。」
「那人把劃著名的火柴遞給了我。」孫秀蘭的聲音碎了。「說'你來'。」
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是她點的。不是別人按著她的手。是火柴遞到面前，她自己接過去，自己扔進去的。
「你點了。」方幹事的聲音平的。
「我……點了。」
審訊室安靜了很長一段。只有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響。
方幹事合上筆帽又擰開。「第四個人的身份，你確實不知道？」
「真不知道。帽子圍巾捂得死嚴實，聲音壓著說話。」
「男女分不分得出。」
孫秀蘭猶豫了。「個頭不高，走路急。我當時覺得……像女的。但分不清楚。」
方幹事翻了一頁。「火之後呢。那人再聯繫過你嗎？」
「一次。」孫秀蘭點了下頭。「七六年十二月。火過去一個月。那人又來了我住的地方，還是天黑。說給我安排好了，調去西北。調令下個月就下來。讓我去了之後安分待著，不要跟任何人聯繫。」
方幹事的筆頓住了。
能下調令。
「調令是走正式流程的？」
「是。組織上通知的，說是工作需要。我一點沒費勁，手續都辦好了。」
「後勤處的人事調動，正式流程誰簽。」
「科長簽意見，處長批。」
「七六年後勤處處長是誰。」
孫秀蘭想了想。「賀……賀明山。」
方幹事把這個名字記下來。筆尖在本子上重重落了一下。他合上了本子。
「今天先到這。好好想想還有沒有遺漏的。明天繼續。」
孫秀蘭低著頭不吭聲了。
宋禾寧最後看了她一眼。轉身跟方幹事出了審訊室。
走廊里日光燈白晃晃照著。宋禾寧背靠牆站了幾秒。
陳志明從走廊盡頭走過來。「嫂子。」
「走。回醫院。」
車子開回去的路上，宋禾寧靠在副駕駛上沒說話。手擱在膝蓋上，指尖還在微微發麻。
天黑了。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
軍醫院三樓那扇窗亮著。
她推開病房門。燈開著。顧北辰靠在枕上，手裡的鉛筆擱下了。
他看了她兩秒，沒問結果。
「過來。」
宋禾寧走過去坐在床沿。手擱在膝蓋上沒伸過去。
他的手從被褥底下探出來，覆在她手背上。溫的。
宋禾寧沒接話。
他的手指往上移了一截，碰到了她領口那顆扣子。最上面那顆。出門前他讓扣上的。
指腹捏住扣子的邊緣，慢慢解開。指尖蹭過她鎖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膚，很輕。
「回來了就松著。」
宋禾寧的耳根燙了。她沒躲。就坐在那裡，任他的手指停在她領口處。
「是她自己點的火。」宋禾寧開口了。聲音比平時輕。「那人把火柴遞給她，她自己扔進去的。」
他的手從她領口收回來，落在她手背上，攥住了。力道比方才重。
「她說'是林建國非要舉報'。」宋禾寧的聲音壓著。「好像我爹死了是活該。」
顧北辰沒接話。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蹭了兩下。
宋禾寧吸了口氣。把另一件事說出來。
「還有一個。能下調令的人。七六年後勤處處長，賀明山。簽批了孫秀蘭調去西北的手續。」
顧北辰的手指收緊了。
「賀明山。」他重複了一遍。
沉默了三秒。
「這個名字。」他的聲音沉到了底。「我聽我爹提過。」
宋禾寧轉頭看他。
「七六年後勤處處長賀明山。七八年調離。」
他停了。
宋禾寧等著。
「現在在軍區後勤部。」他的下頜線繃緊了。「副部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