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8章 副部長的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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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宋禾寧坐在床沿上沒動。

  副部長。

  這三個字比審訊室里孫秀蘭說的任何一句話都重。

  「他能簽調令。」宋禾寧的聲音壓得低。「他能讓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從省城調到西北。這個人,夠得著嗎?」

  顧北辰靠在枕上,手指停在被面上。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「夠得著。」他說。「但不能急。」

  宋禾寧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副部長級別,動他要有鐵證。」顧北辰的聲音沉下來。「孫秀蘭的口供只能證明賀明山簽了調令。簽調令不等於放火。如果他說自己不知情,走正常流程批的,你拿他沒辦法。」

  「那就查他的手。」宋禾寧說。「左手少半截小指,這個騙不了人。」

  顧北辰嗯了一聲。「七六年入伍時有體檢檔案。每個軍人都有。如果體檢記錄里寫了左手小指缺損,就能把他跟第四人對上。」

  「那現在就查。」


  宋禾寧攥緊了膝蓋上的手指。「什麼級別?」

  「至少副司令級別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視了一秒。

  宋禾寧明白了。「你爹。」

  「我爹知道這個名字。」顧北辰說。「但他知道多少,我不確定。我需要先讓陳志明把今晚的審訊內容報上去,讓我爹判斷。」

  宋禾寧站起來。「現在就打電話。」

  「禾寧。」

  她停住腳步。

  「坐下。」

  她沒坐。站在病床邊上,手垂在身側,指尖還有點發麻。顧北辰伸手過來,扣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不重,但穩。

  「你今天聽了那些話,一直沒消化。」

  宋禾寧沒接話。

  「'是他非要舉報'。」顧北辰把孫秀蘭的話重複了一遍。「這句話堵在你這裡。」

  宋禾寧的下頜繃了一下。

  她確實被這句話釘住了。從審訊室出來到現在,腦子裡一直翻來覆去的就是這幾個字。好像她爹做了錯事一樣。好像舉報貪污是該死的理由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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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爹沒錯。」她開口。聲音硬的。

  「沒錯。」顧北辰把她的手拉過去,掌心朝上攤在他被褥上。拇指按在她掌心正中間,壓著那條紋路慢慢揉。「你爹是對的。錯的是那些人。」

  宋禾寧低著頭看他揉她掌心。指腹粗糙的,蹭過她手心那層繭。他手上的力道比前些天大了,恢復得好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我不是難受。」她說。「我是恨。」

  顧北辰沒接話。手沒停。

  「二十年了。」宋禾寧的聲音低下去了半截。「他們在上面當官升職,我在地里被人當牛使。我爹媽連口棺材都沒有。」

  他的拇指按在她掌心加了一分力。

  「會有結果的。」

  宋禾寧把手抽回來。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夜風灌進來,涼的。

  「你打電話。」她背對著他。「我去走廊透透氣。」

  「不用去走廊。」

  她回頭。

  顧北辰已經把枕頭墊高了,整個人坐起來靠著床頭。他拍了拍身側的床沿。

  「坐這裡。」

  宋禾寧看了他兩秒。走回去。沒坐床沿,直接坐在了床邊那把椅子上。

  「我說坐床上。」

  「椅子也是坐。」

  他沒再堅持。伸手把電話座機從床頭柜上拖過來,撥了號。響了三聲接通。

  「老陳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陳志明的聲音嗡嗡的。

  「今天審訊的內容,寫一份簡報,現在就送到我爹那裡。」顧北辰說。「重點標兩條。第一,第四人左手小指缺損半截。第二,七六年後勤處處長賀明山簽批了孫秀蘭調令,此人現任軍區後勤部副部長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  「營長,賀明山是副部長。」陳志明的聲音壓低了。「查他的檔案……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所以讓我爹來定。你今晚把簡報送到,其他的等消息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顧北辰把電話放回去。

  宋禾寧坐在椅子上,手擱在扶手上。她看著他放電話的動作,忽然問了句。

  「你爹會查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顧北辰沒有猶豫。

  「他不怕得罪人?」

  「他是副司令。」顧北辰靠回枕上。「賀明山是副部長。級別夠。」

  宋禾寧嗯了一聲。又問。「如果查出來賀明山左手確實少半截指頭呢。」

  「那就不止是查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沉到底。

  「是抓。」

  宋禾寧把這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。抓。一個在任的軍區後勤部副部長。因為二十年前一場火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喉嚨鬆了一點。壓了一整天的東西往下沉了一截。

  「過來。」他又說。

  「顧北辰,你今天說了八百遍過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你今天躲了我八百遍。」

  宋禾寧沒動。

  他也不強求。手從被褥里伸出來,擱在床沿上,掌心朝上。

  她看著那隻手。骨節分明的手指,安靜地擱著。像是一個不帶任何條件的邀請。

  她嘆了口氣。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。

  他的手指合起來。溫的。一根一根地扣過來,把她的手整個握在掌心裡。

  「今天在審訊室里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她抬頭看見我的時候,她說'活的'。」

  顧北辰的手指收緊了一分。

  「她以為我死了。」宋禾寧的聲音很輕。「她放了那把火,以為裡面三個人全燒死了。二十年了,她以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來找她算帳。」

  「算得到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宋禾寧低頭看著他的手包著她的手。「我就是想跟你說說。」

  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蹭了兩下。沒說話。不需要說。

  病房裡安靜了一陣。走廊里護士換班的腳步聲遠遠傳來。

  「時間不早了。」宋禾寧把手抽出來。「睡了。」

  她站起來的時候,他忽然說了句。

  「明天你不用去政治處了。等消息就行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她走到陪護床邊,脫了外褂躺下。被子是沈秀芝送來的那床厚棉被,蓋在身上沉甸甸的,暖的。她把臉埋進被子裡,閉上了眼。

  黑暗裡安靜了很久。

  她快要睡著的時候,電話響了。

  尖銳的鈴聲在夜裡格外刺耳。

  宋禾寧翻身坐起來。顧北辰已經伸手去接了。

  「嗯。」他的聲音啞的,帶著沒睡著的清醒。

  電話那頭說了有半分鐘。宋禾寧聽不清具體的字,但能聽出陳志明的語速比平時快。

  顧北辰把聽筒放下來。

  「怎麼了。」宋禾寧趿著鞋走過來。

  他抬頭看她。黑暗裡只有窗簾縫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,打在他半邊臉上。

  「我爹連夜批了條子。讓幹部科調賀明山的入伍體檢檔案。」

  宋禾寧攥緊了袖口。

  「檔案里寫得清清楚楚。」顧北辰的聲音沉到了底。

  「左手小指,末節缺損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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