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6章 半截小指
病房裡的空氣像是凝住了。
宋禾寧站在門口，手還搭在門把手上。陳志明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砸進來，比深夜的冷風還硬。
第四個人。左手少半截小指。
「孫秀蘭還說了什麼。」顧北辰已經撐起身子坐直了。
陳志明的聲音壓著。「她說那個人找到她的時候是七六年十月底。說林建國手裡有一份東西，要是遞上去，不光她完，劉桂珍也完。讓她幫忙，事成之後安排她去外地。」
「她沒問那人是誰？」
「問了。那人說'你不用知道我是誰，你只要知道你不幹這事你就得進去'。」
宋禾寧的手從門把手上鬆開了。走回來坐到床沿上，手擱在膝蓋上，攥著。
「她二十年了不知道那人是誰？」宋禾寧的聲音冷。
陳志明搖頭。「她說那天晚上天黑，那人戴著帽子，圍巾捂到鼻子底下。從頭到尾沒讓她看清臉。但有一個動作她記得清楚——那人用左手劃火柴的時候，她看見小指短了一截。」
顧北辰的手指叩了兩下被面。節奏慢的，像是在想。
「左手少半截小指。」他重複了一遍。「七六年的軍工研究所後勤處，能接觸到林建國舉報材料的人不多。這個範圍能縮。」
陳志明點頭。「方幹事也是這個思路。他已經連夜調七六年後勤處的人事檔案了。體檢記錄里如果有肢體缺損的記錄，一查就出來。」
「不一定是後勤處的人。」顧北辰忽然說。
陳志明和宋禾寧同時看向他。
「孫秀蘭說那人告訴她'林建國手裡有一份東西遞上去你就完了'。能提前知道林建國要舉報、知道舉報內容會牽連誰，這個人不一定在後勤處。也可能在更上面。」
病房裡又安靜了。
宋禾寧把這幾層關係在腦子裡轉了一圈。孫秀蘭挪用物資，劉桂珍經手帳目，林建國掌握證據要舉報。能提前得到消息的人，要麼是被舉報的人自己，要麼是能接觸舉報材料的人。
「那人知道林建國要舉報，說明林建國遞材料之前，已經有人看過了。」宋禾寧開口。
顧北辰看著她。嘴角那條線動了一下。
「對。」他說。「林建國的舉報如果是通過正式渠道遞的，那經手人就是突破口。方幹事往這個方向查。」
陳志明把信封收好。「我這就回去跟方幹事說。營長還有別的吩咐沒有。」
「查七六年後勤處及相關部門所有人的體檢檔案。重點看左手。再查當年接收舉報材料的經辦人是誰。」
「明白。」
陳志明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嫂子，明天下午三點，我提前一小時來接您。」
宋禾寧嗯了一聲。
門關上了。走廊里皮鞋聲遠去。
宋禾寧坐在床沿上沒動。手攥著膝蓋上的布料，指節用了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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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想什麼。」顧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在想那個人。」她的聲音低。「帶著煤油去的，帽子圍巾捂得嚴嚴實實，從頭到尾不讓人看見臉。這不是臨時起意。是早就計劃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爹媽死在這種人手裡。」
顧北辰沒接話。他的手從被褥底下伸出來，擱在她手背上。沒使勁，就擱著。溫的。
宋禾寧低頭看著他的手覆在她手上。
「我明天見了孫秀蘭，要親耳聽她說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不說清楚，我不走。」
顧北辰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「你去。陳志明全程陪著。有什麼事他能做主。」
宋禾寧吸了口氣。把手從他手底下抽出來，站起身。「睡了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她走到陪護床邊，脫鞋躺下。被子拉上來。黑暗裡對面傳來窸窣一聲——他在調整姿勢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出門之前來我這邊。」
「幹嘛。」
他沒回答。
宋禾寧沒追問。閉上眼。手腕上的鈴鐺壓在枕頭底下，貼著脈搏跳。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中午。宋禾寧從食堂打了飯回來，兩個人吃完。她收了碗，洗了手，換上那身藏藍色的確良。扣子從下往上一顆顆扣好。最上面那顆，她猶豫了一下，沒扣。
她走到顧北辰床邊。
「我走了。」
顧北辰靠在枕上看著她。目光從她臉上掃下來，停在領口那顆沒扣的位置。沒說什麼。
他伸手。
宋禾寧以為他要握手。低下頭，手遞過去。
但他的手指沒有扣她的手。而是抬起來，碰了碰她領口那顆沒扣的扣子旁邊的布料。指腹蹭過鎖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膚。
很輕。像是不經意。
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的手收回去了。擱回被褥上。
「扣上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愣了一下。「你不是讓我松著？」
「去我家可以松。」他的聲音低了半個調。「去見外人，扣上。」
宋禾寧把那顆扣子扣上了。領口嚴的。規矩的。
她站直了身子。
「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他靠在枕上看著她。那條下頜線繃了一下又鬆了。「早點回來。」
宋禾寧轉身出門。走廊的燈白晃晃的。
樓下陳志明的吉普已經在了。她上車，坐穩。
「走吧。」
車子駛出軍醫院大門。省城的路在車窗外面一截一截往後退。
二十分鐘後，吉普停在一棟灰色辦公樓前面。四層，水泥外牆，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。大門上方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「軍區政治處」。
陳志明先下車，繞到副駕駛給她開門。
「嫂子，方幹事在二樓等著。」
宋禾寧跳下車。站在辦公樓前面，仰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。
她吸了口氣。
邁步往裡走。
上了二樓。走廊里安靜得只有自己的腳步聲。盡頭一扇門虛掩著，門上掛著「第三審訊室」的牌子。
方幹事站在門外等著。三十出頭，瘦高個，戴眼鏡。看見她來了，點了下頭。
「宋同志。」
「方幹事。」
方幹事推了推眼鏡。「人在裡面。她從昨晚到現在斷斷續續交代了不少。首長說了，你要聽就讓你聽。但有一條——」
宋禾寧看著他。
「你只聽。不能問。問的事我們來。」
宋禾寧點頭。「行。」
方幹事把門推開了。
審訊室不大。一張鐵桌子，兩把鐵椅子。牆壁刷著白漆，頂上一盞日光燈。
桌子對面坐著一個女人。
五十出頭，瘦小，個頭矮。頭髮灰白了大半，散亂著。穿一件洗得發黃的舊棉襖，手銬銬在桌腿上。
她低著頭。看不清臉。
宋禾寧站在門口。
方幹事在旁邊輕聲說了句：「孫秀蘭。」
那個女人抬起了頭。
一張乾癟的臉。顴骨高，眼窩深陷。二十年西北風沙刻出來的溝壑。她抬頭的時候，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，落在門口站著的宋禾寧身上。
看了兩秒。
她的身子縮了一下。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。
她的嘴唇動了。
「你是……林家那個丫頭。」
宋禾寧站在門口，手還搭在門把手上。陳志明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砸進來，比深夜的冷風還硬。
第四個人。左手少半截小指。
「孫秀蘭還說了什麼。」顧北辰已經撐起身子坐直了。
陳志明的聲音壓著。「她說那個人找到她的時候是七六年十月底。說林建國手裡有一份東西，要是遞上去，不光她完，劉桂珍也完。讓她幫忙，事成之後安排她去外地。」
「她沒問那人是誰？」
「問了。那人說'你不用知道我是誰，你只要知道你不幹這事你就得進去'。」
宋禾寧的手從門把手上鬆開了。走回來坐到床沿上，手擱在膝蓋上，攥著。
「她二十年了不知道那人是誰？」宋禾寧的聲音冷。
陳志明搖頭。「她說那天晚上天黑，那人戴著帽子，圍巾捂到鼻子底下。從頭到尾沒讓她看清臉。但有一個動作她記得清楚——那人用左手劃火柴的時候，她看見小指短了一截。」
顧北辰的手指叩了兩下被面。節奏慢的，像是在想。
「左手少半截小指。」他重複了一遍。「七六年的軍工研究所後勤處，能接觸到林建國舉報材料的人不多。這個範圍能縮。」
陳志明點頭。「方幹事也是這個思路。他已經連夜調七六年後勤處的人事檔案了。體檢記錄里如果有肢體缺損的記錄，一查就出來。」
「不一定是後勤處的人。」顧北辰忽然說。
陳志明和宋禾寧同時看向他。
「孫秀蘭說那人告訴她'林建國手裡有一份東西遞上去你就完了'。能提前知道林建國要舉報、知道舉報內容會牽連誰，這個人不一定在後勤處。也可能在更上面。」
病房裡又安靜了。
宋禾寧把這幾層關係在腦子裡轉了一圈。孫秀蘭挪用物資，劉桂珍經手帳目，林建國掌握證據要舉報。能提前得到消息的人，要麼是被舉報的人自己，要麼是能接觸舉報材料的人。
「那人知道林建國要舉報，說明林建國遞材料之前，已經有人看過了。」宋禾寧開口。
顧北辰看著她。嘴角那條線動了一下。
「對。」他說。「林建國的舉報如果是通過正式渠道遞的，那經手人就是突破口。方幹事往這個方向查。」
陳志明把信封收好。「我這就回去跟方幹事說。營長還有別的吩咐沒有。」
「查七六年後勤處及相關部門所有人的體檢檔案。重點看左手。再查當年接收舉報材料的經辦人是誰。」
「明白。」
陳志明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嫂子，明天下午三點，我提前一小時來接您。」
宋禾寧嗯了一聲。
門關上了。走廊里皮鞋聲遠去。
宋禾寧坐在床沿上沒動。手攥著膝蓋上的布料，指節用了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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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想什麼。」顧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在想那個人。」她的聲音低。「帶著煤油去的，帽子圍巾捂得嚴嚴實實，從頭到尾不讓人看見臉。這不是臨時起意。是早就計劃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爹媽死在這種人手裡。」
顧北辰沒接話。他的手從被褥底下伸出來，擱在她手背上。沒使勁，就擱著。溫的。
宋禾寧低頭看著他的手覆在她手上。
「我明天見了孫秀蘭，要親耳聽她說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不說清楚，我不走。」
顧北辰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「你去。陳志明全程陪著。有什麼事他能做主。」
宋禾寧吸了口氣。把手從他手底下抽出來，站起身。「睡了。明天還有事。」
她走到陪護床邊，脫鞋躺下。被子拉上來。黑暗裡對面傳來窸窣一聲——他在調整姿勢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出門之前來我這邊。」
「幹嘛。」
他沒回答。
宋禾寧沒追問。閉上眼。手腕上的鈴鐺壓在枕頭底下，貼著脈搏跳。
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中午。宋禾寧從食堂打了飯回來，兩個人吃完。她收了碗，洗了手，換上那身藏藍色的確良。扣子從下往上一顆顆扣好。最上面那顆，她猶豫了一下，沒扣。
她走到顧北辰床邊。
「我走了。」
顧北辰靠在枕上看著她。目光從她臉上掃下來，停在領口那顆沒扣的位置。沒說什麼。
他伸手。
宋禾寧以為他要握手。低下頭，手遞過去。
但他的手指沒有扣她的手。而是抬起來，碰了碰她領口那顆沒扣的扣子旁邊的布料。指腹蹭過鎖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膚。
很輕。像是不經意。
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的手收回去了。擱回被褥上。
「扣上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愣了一下。「你不是讓我松著？」
「去我家可以松。」他的聲音低了半個調。「去見外人，扣上。」
宋禾寧把那顆扣子扣上了。領口嚴的。規矩的。
她站直了身子。
「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他靠在枕上看著她。那條下頜線繃了一下又鬆了。「早點回來。」
宋禾寧轉身出門。走廊的燈白晃晃的。
樓下陳志明的吉普已經在了。她上車，坐穩。
「走吧。」
車子駛出軍醫院大門。省城的路在車窗外面一截一截往後退。
二十分鐘後，吉普停在一棟灰色辦公樓前面。四層，水泥外牆，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哨兵。大門上方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「軍區政治處」。
陳志明先下車，繞到副駕駛給她開門。
「嫂子，方幹事在二樓等著。」
宋禾寧跳下車。站在辦公樓前面，仰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。
她吸了口氣。
邁步往裡走。
上了二樓。走廊里安靜得只有自己的腳步聲。盡頭一扇門虛掩著，門上掛著「第三審訊室」的牌子。
方幹事站在門外等著。三十出頭，瘦高個，戴眼鏡。看見她來了，點了下頭。
「宋同志。」
「方幹事。」
方幹事推了推眼鏡。「人在裡面。她從昨晚到現在斷斷續續交代了不少。首長說了，你要聽就讓你聽。但有一條——」
宋禾寧看著他。
「你只聽。不能問。問的事我們來。」
宋禾寧點頭。「行。」
方幹事把門推開了。
審訊室不大。一張鐵桌子，兩把鐵椅子。牆壁刷著白漆，頂上一盞日光燈。
桌子對面坐著一個女人。
五十出頭，瘦小，個頭矮。頭髮灰白了大半，散亂著。穿一件洗得發黃的舊棉襖，手銬銬在桌腿上。
她低著頭。看不清臉。
宋禾寧站在門口。
方幹事在旁邊輕聲說了句：「孫秀蘭。」
那個女人抬起了頭。
一張乾癟的臉。顴骨高，眼窩深陷。二十年西北風沙刻出來的溝壑。她抬頭的時候，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，落在門口站著的宋禾寧身上。
看了兩秒。
她的身子縮了一下。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。
她的嘴唇動了。
「你是……林家那個丫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