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5章 臉皮薄
宋禾寧攥著聽筒站了兩秒。
「到場。」她說。
電話那頭陳志明應了一聲，「好。明天下午三點，政治處辦公樓。我來接您。」
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。轉身的時候動作跟平時一樣，步子穩，腰挺著。走到床邊坐下，手擱在膝蓋上，攥了一下又鬆開。
顧北辰看著她。
「定了？」
「定了。明天下午。」
「嗯。」
宋禾寧拿起柜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。杯子舉起來的時候，手腕露了出來。袖口底下那截紅繩在燈光里晃了一下。
她喝完水放下杯子，發現顧北辰還在看她。
「看什麼。」
「你手。」
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擱在膝蓋上，指尖微微蜷著。
「怎麼了。」
「在抖。」
宋禾寧把手指伸直了。攤在膝蓋上給他看。「沒抖。」
顧北辰沒說話。他的手從被褥底下伸出來，掌心朝上，擱在床沿。
「過來。」
「幹嘛。」
「把手放上來。」
宋禾寧看了他一眼。伸手擱在他掌心裡。
他的手指合上來，扣住了她的。掌心貼著掌心。溫的。
「在抖。」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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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禾寧想把手抽回來。他沒松。
「我沒抖。」
「你騙誰呢。」顧北辰的拇指按在她腕骨內側，剛好壓在脈搏上。「心跳都快了。」
宋禾寧的耳根熱了。她使了點勁要抽手，他還是沒松。
「顧北辰，你鬆開。」
「不松。」
「我說了我沒緊張。」
「你說沒緊張，你的手不這麼說。」
宋禾寧不說話了。低著頭看著他的手包她的手。骨節分明的手指，比前些天有力多了。
「宋禾寧。」他叫她全名。
「幹嘛。」
「怕就說怕。」
她抬起頭。「我不怕。」
「那你緊張什麼。」
「我沒緊張。」
顧北辰看著她。那雙眼底的東西她太熟了——不是追問，是篤定。他已經確認了她的狀態，只是在等她自己承認。
宋禾寧把手從他手裡用力抽了出來。
「顧北辰，你少在這兒給我把脈。我就是手涼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。沒笑出來，但那條線鬆了。
「臉皮薄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瞪了他一眼。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不肯認就是臉皮薄。」他靠回枕上，手擱在被褥上，指尖叩了一下。「二十三年來第一次見殺你爹媽的人。緊張是正常的。不緊張才不正常。」
宋禾寧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她確實緊張。從接電話那一刻起，手指尖就開始發麻。不是怕。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堵在胸口裡，像一塊石頭壓著。
二十年了。
她三歲的時候被人從火場裡抱出來，賣了兩百塊。從那天起到現在，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媽長什麼樣、說話什麼聲音、臨死前喊了誰的名字。
明天下午，她要面對面看著放那把火的人。
「我就是……」她開口，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個調。「不知道見了她該說什麼。」
顧北辰的手又伸過來了。這次沒扣她的手。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腕，碰在鈴鐺上。
叮。
「你不用說什麼。」他說。「你去，看著她，讓她知道你活著。夠了。」
宋禾寧低頭看著他指尖碰著鈴鐺的地方。銀球在燈光底下微晃著。
「行」她吐了口氣。「不想了。該給你按腿了。」
她站起來去搬椅子。走了兩步，他在身後說了句。
「今天按完了，早點睡。明天的事明天再想。」
宋禾寧沒回頭。「知道了。」
她搬了椅子坐到床尾，掀被角卷褲管。動作快的。門開著，燈亮著，走廊里有人走動。
手掌貼上去的時候，她注意到他的肌肉比前幾天又鬆了些。恢復得好。張主任說下禮拜拆固定板，看來沒問題。
小腿、膝蓋上方、大腿外側。她的手掌一路推上去，力道穩的。
推到大腿中段的時候，她放慢了速度。
他沒繃。
宋禾寧多揉了兩下，確認沒有異常反應才收手。把褲管放下來，被褥蓋好。
站起來去洗手的時候，他忽然開口了。
「今天沒緊張。」
宋禾寧在水龍頭底下愣了一下。
「你按腿的時候。」他的聲音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什麼。「今天沒緊張。」
宋禾寧關了水。拿毛巾擦手，背對著他。
「那是因為門開著。」
「昨天門也開著。」
宋禾寧把毛巾搭回架子上，轉過身。他靠在枕上，那雙眼底的東西跟剛才不一樣了。不是篤定，是另一種她看不太透的溫度。
「你習慣了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沒接話。她確實習慣了。從第一天手忙腳亂到現在行雲流水，她的手掌已經記住了他每一寸肌肉的形狀和溫度。
這個認知讓她耳根又熱了一層。
她快步走回陪護床，脫鞋躺下。
「睡了。」
「嗯。」
燈滅了。黑暗裡安靜了一陣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又幹嘛。」
「明天我讓陳志明全程陪著你。你不用一個人進去。」
她在黑暗裡閉著眼。過了兩秒，悶聲說了句。
「好。」
然後又安靜了。
她快要睡著的時候，走廊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護士的，是皮鞋踩在水磨石上的聲音。快，緊的。
敲門聲響了。三下。
宋禾寧翻身坐起來，趿著鞋去開門。
陳志明站在門外。軍裝扣到最上面一顆，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。這個點了他還在跑，說明事情等不到明天。
「嫂子。」他壓著聲。「政治處剛來的急電。」
「說。」
「押送的人提前到了。半小時前到的省城站。政治處連夜接的人，已經送到軍區看守所了。」
宋禾寧攥著門把手。「不是說明天下午才到嗎？」
「押送的火車提前了。路上沒耽擱。」陳志明頓了一下。「政治處方幹事說，孫秀蘭到了之後情緒不穩，開口要求交代問題。方幹事請示了首長，連夜開始初審。」
顧北辰已經撐起半個身子了。「審出什麼了。」
陳志明走進來，把門帶上。燈沒開，只有走廊透進來的一線光。
「孫秀蘭交代了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「放火那天晚上，不止她一個人去的林家。」
宋禾寧的手從門把手上滑落了。
「她說，當晚還有第四個人。是那個人帶著煤油，她只是負責放哨和點火。」
病房裡靜了三秒。
顧北辰先開口了。「第四個人是誰。」
陳志明的聲音沉到了底。
「她說她不知道真名。那個人戴著帽子，從頭到尾沒摘過。但她記得一個細節——那個人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指。」
「到場。」她說。
電話那頭陳志明應了一聲，「好。明天下午三點，政治處辦公樓。我來接您。」
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。轉身的時候動作跟平時一樣，步子穩，腰挺著。走到床邊坐下，手擱在膝蓋上，攥了一下又鬆開。
顧北辰看著她。
「定了？」
「定了。明天下午。」
「嗯。」
宋禾寧拿起柜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。杯子舉起來的時候，手腕露了出來。袖口底下那截紅繩在燈光里晃了一下。
她喝完水放下杯子，發現顧北辰還在看她。
「看什麼。」
「你手。」
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擱在膝蓋上，指尖微微蜷著。
「怎麼了。」
「在抖。」
宋禾寧把手指伸直了。攤在膝蓋上給他看。「沒抖。」
顧北辰沒說話。他的手從被褥底下伸出來，掌心朝上，擱在床沿。
「過來。」
「幹嘛。」
「把手放上來。」
宋禾寧看了他一眼。伸手擱在他掌心裡。
他的手指合上來，扣住了她的。掌心貼著掌心。溫的。
「在抖。」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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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禾寧想把手抽回來。他沒松。
「我沒抖。」
「你騙誰呢。」顧北辰的拇指按在她腕骨內側，剛好壓在脈搏上。「心跳都快了。」
宋禾寧的耳根熱了。她使了點勁要抽手，他還是沒松。
「顧北辰，你鬆開。」
「不松。」
「我說了我沒緊張。」
「你說沒緊張，你的手不這麼說。」
宋禾寧不說話了。低著頭看著他的手包她的手。骨節分明的手指，比前些天有力多了。
「宋禾寧。」他叫她全名。
「幹嘛。」
「怕就說怕。」
她抬起頭。「我不怕。」
「那你緊張什麼。」
「我沒緊張。」
顧北辰看著她。那雙眼底的東西她太熟了——不是追問，是篤定。他已經確認了她的狀態，只是在等她自己承認。
宋禾寧把手從他手裡用力抽了出來。
「顧北辰，你少在這兒給我把脈。我就是手涼。」
他嘴角動了一下。沒笑出來，但那條線鬆了。
「臉皮薄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瞪了他一眼。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不肯認就是臉皮薄。」他靠回枕上，手擱在被褥上，指尖叩了一下。「二十三年來第一次見殺你爹媽的人。緊張是正常的。不緊張才不正常。」
宋禾寧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她確實緊張。從接電話那一刻起，手指尖就開始發麻。不是怕。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堵在胸口裡，像一塊石頭壓著。
二十年了。
她三歲的時候被人從火場裡抱出來，賣了兩百塊。從那天起到現在，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媽長什麼樣、說話什麼聲音、臨死前喊了誰的名字。
明天下午，她要面對面看著放那把火的人。
「我就是……」她開口，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個調。「不知道見了她該說什麼。」
顧北辰的手又伸過來了。這次沒扣她的手。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腕，碰在鈴鐺上。
叮。
「你不用說什麼。」他說。「你去，看著她，讓她知道你活著。夠了。」
宋禾寧低頭看著他指尖碰著鈴鐺的地方。銀球在燈光底下微晃著。
「行」她吐了口氣。「不想了。該給你按腿了。」
她站起來去搬椅子。走了兩步，他在身後說了句。
「今天按完了，早點睡。明天的事明天再想。」
宋禾寧沒回頭。「知道了。」
她搬了椅子坐到床尾，掀被角卷褲管。動作快的。門開著，燈亮著，走廊里有人走動。
手掌貼上去的時候，她注意到他的肌肉比前幾天又鬆了些。恢復得好。張主任說下禮拜拆固定板，看來沒問題。
小腿、膝蓋上方、大腿外側。她的手掌一路推上去，力道穩的。
推到大腿中段的時候，她放慢了速度。
他沒繃。
宋禾寧多揉了兩下，確認沒有異常反應才收手。把褲管放下來，被褥蓋好。
站起來去洗手的時候，他忽然開口了。
「今天沒緊張。」
宋禾寧在水龍頭底下愣了一下。
「你按腿的時候。」他的聲音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什麼。「今天沒緊張。」
宋禾寧關了水。拿毛巾擦手，背對著他。
「那是因為門開著。」
「昨天門也開著。」
宋禾寧把毛巾搭回架子上，轉過身。他靠在枕上，那雙眼底的東西跟剛才不一樣了。不是篤定，是另一種她看不太透的溫度。
「你習慣了。」他說。
宋禾寧沒接話。她確實習慣了。從第一天手忙腳亂到現在行雲流水，她的手掌已經記住了他每一寸肌肉的形狀和溫度。
這個認知讓她耳根又熱了一層。
她快步走回陪護床，脫鞋躺下。
「睡了。」
「嗯。」
燈滅了。黑暗裡安靜了一陣。
「宋禾寧。」
「又幹嘛。」
「明天我讓陳志明全程陪著你。你不用一個人進去。」
她在黑暗裡閉著眼。過了兩秒，悶聲說了句。
「好。」
然後又安靜了。
她快要睡著的時候，走廊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護士的，是皮鞋踩在水磨石上的聲音。快，緊的。
敲門聲響了。三下。
宋禾寧翻身坐起來，趿著鞋去開門。
陳志明站在門外。軍裝扣到最上面一顆，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。這個點了他還在跑，說明事情等不到明天。
「嫂子。」他壓著聲。「政治處剛來的急電。」
「說。」
「押送的人提前到了。半小時前到的省城站。政治處連夜接的人，已經送到軍區看守所了。」
宋禾寧攥著門把手。「不是說明天下午才到嗎？」
「押送的火車提前了。路上沒耽擱。」陳志明頓了一下。「政治處方幹事說，孫秀蘭到了之後情緒不穩，開口要求交代問題。方幹事請示了首長，連夜開始初審。」
顧北辰已經撐起半個身子了。「審出什麼了。」
陳志明走進來，把門帶上。燈沒開，只有走廊透進來的一線光。
「孫秀蘭交代了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「放火那天晚上，不止她一個人去的林家。」
宋禾寧的手從門把手上滑落了。
「她說，當晚還有第四個人。是那個人帶著煤油，她只是負責放哨和點火。」
病房裡靜了三秒。
顧北辰先開口了。「第四個人是誰。」
陳志明的聲音沉到了底。
「她說她不知道真名。那個人戴著帽子，從頭到尾沒摘過。但她記得一個細節——那個人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指。」